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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秘语·风月鉴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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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春日下午,阳光透过兰芷宫新绿的藤蔓,在临水轩的地板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扶苏被乳母抱去午睡,嬴政在前朝与李斯、甘罗、尉缭等人商议对赵用兵方略,芈启去了少府衙门。
轩内只剩芈华、谯清与入画三人。芈华依旧穿着素雅的浅粉色深衣,外罩一件薄绒披风,倚在铺了软垫的竹榻上,气色比月前又好些,只是眉眼间总凝着一抹大病初愈后的疏淡。谯清正在用小银杵研磨一些晒干的桂花,准备制成安神的香囊。入画则盘膝坐在窗下的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卷绘有星象的帛图,指尖虚点,若有所思。
空气中流淌着草药清苦与桂花甜香交织的气息,还有水岸边传来的隐约莺啼。一片静谧中,入画忽然抬起头,那双惯常平静无波的眼眸,看向芈华,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涟漪的笑意。
“公主,”她开口,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有件事,思量许久,觉得应当告知你。你听了,莫要过于惊讶。”
芈华从半阖的眼帘下抬起眸子,有些疑惑地看向入画。谯清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投来好奇的目光。
“你说。”芈华颔首。
入画将星图缓缓卷起,置于一旁,姿态依旧从容,但微微交叠的手指,泄露了一丝罕见的斟酌。她直视着芈华,清晰而平缓地说道:“去年在江东,我与项荣,曾在一起过一段时日。”
“什么?!”芈华猝不及防,整个人微微一震,几乎要从榻上坐直身体,披风滑落一半也浑然不觉。她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入画,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相伴多年、亦师亦友的女子。
项荣?入画?这两个名字组合在一起,超出了她所有的预料。震惊过后,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愕然,有荒诞,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刺痛,毕竟项荣曾那样炽烈地爱过她,更有对入画此举背后缘由的巨大好奇。
一旁的谯清,眼中瞬间亮起一种属于医者之外的、纯粹属于女子的探究与兴味。她放下银杵,身体微微前倾,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那冷静自持的面容上,竟也浮现出几分生动的“八卦”神采。
入画将芈华的反应尽收眼底,神色却无太大变化,继续娓娓道来,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却又值得深思的寻常事:
“我曾以为,远离尘嚣,餐风饮露,观星悟道,才是真正的超脱,是‘看破红尘’。”她的目光掠过窗外明媚的春光,似有追忆,“后来,因缘际会,留在江东,与你一同打理那片土地,看着流民安居,稚子欢笑,仓廪渐实……我才恍然,或许‘入世’,亲身去经历、去创造、去承担,才是另一种更真实的‘看破’。红尘并非只有污浊,亦有勃勃生机与人间温情。”
她的视线落回芈华脸上,带上一丝罕见的温度:“我很喜欢与公主相处的日子,喜欢将所学用于实处,让一片荒芜变得有序丰饶。再后来……”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我看着公主你,与秦王,与项将军,经历情爱纠葛,有甜蜜欢愉,也有痛苦抉择,最终成长蜕变。我忽然觉得……情爱一事,或许也是这‘入世’修行中,值得体验的一环。我也……想尝尝其中滋味。”
谯清听得入神,忍不住轻轻“啊”了一声,眼中光彩更盛。芈华则抿了抿唇,心中的震惊渐渐被一种更深的理解与动容取代。她从未想过,通透如入画,竟也会有这样“凡俗”的念头。
“然则,”入画微微歪头,露出一种近乎学术探讨般的困惑神情,“世间男子,能入眼者寥寥。我最初留意到甘罗。”提到这个名字,她眼中闪过一丝纯粹的欣赏,“他聪慧绝顶,理智清醒,与他对谈,如饮醇酒,酣畅淋漓。可……”她摇了摇头,语气坦然得近乎无情,“他年纪太小了。我对他,并无男女之间那种……想要靠近、想要拥有的欲望。仅是智者间的欣赏罢了。”
“后来,在江东,日子久了,我的目光,渐渐被失意颓唐的项荣吸引。”入画的声音平稳依旧,但芈华敏锐地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某种属于“欲望”的微光,“他身躯健硕,武力强悍,是那种最原始的、充满生命力的强壮。更重要的是,他那份被辜负后深埋的深情与痛苦,就像……就像一团被灰烬掩盖却仍未熄灭的火,有种奇异的吸引力。我想,或许这样的男子,能点燃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于是,我主动接近他。”入画说得直接,毫无忸怩,“令我意外的是,项荣竟坦然接受了。起初我疑心,他是否觉得我另有所图,或想借我之能稳固江东。但相处下来,我发现,他或许只是……单纯地想找一件事,或一个人,来帮助他忘记你芈华公主。”她看向芈华的目光清澈见底,并无怨怼,“他觉得我容貌美丽,才智有用,对他治理江东、壮大项家确有裨益。我们各取所需,相处也算融洽。”
轩内寂静,只有入画清泠的声音在流淌。芈华心中五味杂陈,为项荣的“忘记”,也为入画的清醒。
“可是,”入画话锋一转,那抹困惑再次浮现,“时间稍长,我便察觉不对。他待我礼遇周到,甚至在外人面前给足颜面,但那种好,是浮于表面的,是‘应该如此’的,就像对待一件珍贵的工具,或一个值得尊重的盟友。他的眼底深处,没有那种因‘入画’这个人本身而燃起的光彩。我意识到,这并非我想要的‘情爱’。我想要的,是两心相悦,是彼此眼中独一无二的映照,而非在别人的影子下,扮演一个合格的角色。”
她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里并无多少伤感,更多是一种明悟后的释然:“于是,我离开了。但在离开前,我反复思量,想到一个或许与此事相关的……哲理问题。”
谯清眼睛一亮,连芈华也凝神细听。
“一个人答应麦子,去荒原守一夜的月亮。”入画的声音如同山涧溪流,缓慢而清晰地讲述着,“然后,他夜夜期盼天上无云,好让月光皎洁明亮。久而久之,世人看见他总在荒原仰望晴空,便都以为,他喜欢的是满天星辰。”她停顿,目光在芈华与谯清脸上逡巡,“请问,他喜欢的,究竟是麦子?月亮?荒原?还是星辰?”
问题抛出,轩内一时静默。芈华蹙眉沉思,谯清也目露思索。
片刻,芈华缓缓开口,声音因久病而微哑,却带着笃定:“他喜欢的,是月亮。他答应麦子去守月,期盼晴空是为了让月华无遮,世人只见他望天,却不知他眼中唯有一轮月。”她想到了项荣,他答应楚王和她守护江东(麦子?),他日夜期盼和平(晴空?),世人以为他贪恋军权与富庶(星辰?),但他最初与最终想守护的,或许只是楚国(或她?)的安宁(月亮?)。这个认知让她心头一涩。
谯清也几乎同时点头,冷静分析道:“麦子或许是契机或承诺的对象,荒原只是地点,星辰是世人误解的表象。他心之所系,行动所向,皆是让月光普照。是月亮。”
入画眼中绽开一丝真切的笑意,如冰莲微舒:“你们答对了。正是月亮。我曾误以为会是麦子——那个最初的承诺或对象。后来才明白,真正的向往,是那清辉本身。那个问题,换一个情境亦然。”她的目光变得深邃,“项荣受楚王与公主所托,去江东守护和平,守护楚国最坚固的基业(麦子/承诺)。他日夜留在那富庶之地,练兵囤粮(期盼晴空)。世人只见他手握重兵,坐拥江东(仰望星辰),便以为他爱的是权势与财富。但或许,他心底真正想守住的,是‘和平’本身(月亮),是那片土地上不再燃起战火,是……”她没有说完,但芈华懂那未尽之意——或许也包含她曾在那里投入心血的痕迹,那份他未能参与却想守护的“她的成果”所象征的安宁。
“而我,”入画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让她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我既不是麦子(最初的契机或目的),也不是荒原(承载一切却非核心的地点),更不是星辰(被误解的表象)或月亮(他人心中的执念)。我只是入画,一个忽然想尝尝情爱滋味,想要一场‘正常’的、彼此眼中只有对方的恋爱的女子。项荣,他是个合格的、甚至称职的伴侣。但我知道,他心底那轮‘月亮’的清辉,尚未完全移开,照亮的还不是我。既如此,何必强留?与其在那样的影子下生活,不如抽身离去。”
她看向芈华,目光恢复了一贯的清澈与通透:“所以,我来了这里。至少在这里,我知道自己是谁,为何而来。”
一番话罢,轩内久久无声。阳光偏移,光斑爬上了芈华的膝头。她看着入画,心中震撼无以复加。那不仅仅是一段情感经历的坦白,更是一场关于人性、欲望、执念与自我认知的深刻剖析。入画以她独有的、近乎剥离情感的理性视角,将一段本可能纠缠暧昧的关系,解读得如此清晰透彻,直指本质。
谯清率先抚掌,眼中满是叹服的光芒,真诚赞道:“入画姑娘,你这番见解,已不止于医道、阵法,直指人心根本,堪称哲理!佩服!”
芈华也长长舒了一口气,握住入画放在榻边的手,那手微凉,却稳定。她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不是悲伤,而是另一种更为复杂的感动与共鸣:“入画姐姐……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更谢谢你,让我听懂了……很多事。”她听懂了项荣沉默背后的可能,听懂了入画清醒的选择,也更看清了自己内心某些朦胧的角落。这席私语,如一面澄澈的冰镜,映照出她们各自的情感脉络与人生取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