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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秘语·真心鉴     秋 ...

  •   秋天,渭水两岸的粟田金黄如海。咸阳郊外的上林苑里,枫叶初染丹砂,鹿群膘肥体壮,正是田猎的好时节。

      嬴政特意命人清了苑场,邀了最亲近的几人——芈启、甘罗、入画、谯清,自然还有芈华。没有繁琐仪仗,只几辆轻车,数十护卫,像寻常富贵人家的秋游。

      “今日不论君臣,只论故交。”嬴政换了一身玄色骑射服,难得卸下冕旒,长发高束,倒显出几分少年时的飒爽。他亲手将一把柘木弓递给芈华:“听说你少时在楚宫,箭术不输男儿。”

      芈华接过,指尖抚过弓身上的楚式云纹,莞尔一笑:“那是父王纵容,做不得数。”话虽如此,她翻身上马时姿态矫健,朱红骑装衬得眉目愈发鲜亮。

      狩猎从辰时开始。芈启与甘罗一组,专射雉兔;入画和谯清不擅弓马,便带着仆从采金银花、采野菊、拾板栗;嬴政与芈华并辔深入林苑,追猎麋鹿。

      箭矢破空声、马蹄踏叶声、笑语惊呼声,惊起林间栖鸟,扑棱棱飞向湛蓝天穹。芈华果真箭术精妙,三箭连发,皆中鹿颈。嬴政在旁看着,见她挽弓时专注的侧脸,阳光下微微汗湿的鬓角,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悸动——这个女子,无论在楚宫还是秦宫,无论穿深衣还是骑装,永远这般耀眼。

      午时,众人在溪边空地围坐。侍卫已架起篝火,烤着刚猎的鹿肉、野雉。油脂滴入火中,噼啪作响,香气四溢。谯清带来的蜀地香料,入画采摘的野茴香,混着肉香,勾得人食指大动。

      “楚地有谚:秋狩丰,冬不饥。”芈启割下一块烤得焦香的鹿腿肉,递给芈华,“华儿,尝尝这个。”

      芈华接过,却不急吃,反而从行囊中取出一套小巧的编钟——仅七枚,青铜铸成,钟身铭着楚式凤鸟纹,用锦缎小心包裹着。

      “既庆丰收,当有雅乐。”她将编钟悬在临时搭起的木架上,取过钟槌。

      甘罗眼睛一亮:“可是楚宫旧物?”

      “是母妃嫁妆里的一套小钟,我少时习乐所用。”芈华轻敲钟沿,清脆的“叮——”声荡开,惊起溪边饮水的白鹭。

      她奏的是《丰年》。楚地祭祀丰收的雅乐,本该有钟鼓琴瑟合奏,如今只七枚小钟,倒显出别样清越。钟声时而绵长如秋空雁鸣,时而轻快如溪水跳涧,时而厚重如谷穗垂首。林风穿钟而过,带着青铜的颤音,混着远处溪声,竟成天籁。

      嬴政静静听着。他见过楚宫乐舞的奢靡,也听过秦地军乐的雄壮,却从未听过这般——既庄重又欢欣,既古老又鲜活的乐声。那钟声里,有云梦泽的水汽,有郢都稻浪的起伏,有楚人对天地四时最质朴的感恩。

      一曲终了,余音在林间回荡许久。

      “彩!”甘罗率先击掌。

      芈启眼眶微红,低声道:“想起少时在楚宫,每逢秋祭,父王便命乐师奏此曲,当时只道是寻常,现在听到故音不免思念亲人。”他举杯一饮而尽。

      入画轻声道:“音通天地。公主此曲,天地当闻。”

      众人饮酒吃肉,谈笑风生。芈华敲钟,甘罗吹埙,谯清唱起蜀地山歌,连向来寡言的入画都击节相和。嬴政看着这一幕,心中某个坚硬角落,慢慢软了下来。

      这或许就是他征战杀伐、案牍劳形所求的——四海升平,故人无恙,秋日可纵马,夜宴可高歌。

      回宫时已是星斗满天。芈华饮了些酒,双颊微红,靠在嬴政肩头小憩。车驾微微颠簸,她的发丝蹭着他脖颈,带着淡淡的芷草香。

      到了寝宫,屏退左右,嬴政却没有就寝的意思。他拉着芈华走到露台,秋夜凉风拂面,远处咸阳城万家灯火如星海。

      “华儿,”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涩,“今日听你敲钟……我忽然觉得,秦比起楚,实在粗陋。”

      芈华一怔,抬头看他。

      嬴政望着夜空,侧脸在宫灯下显得格外深刻,也格外寂寥。

      “楚有编钟雅乐,有云梦大泽,有屈子离骚,有四时节庆如画。”他一字一句,像在剖白什么深藏已久的东西,“而秦……有关中苦寒,有军功爵制,有律法条文,有‘赳赳老秦’的战歌。”

      他转过身,握住芈华的手:“你生在楚国王宫,见过天下最绚烂的文明,享过人间最极致的优渥。而我……我在邯郸陋巷挨过冻饿,回秦宫如履薄冰,少时不曾像你一般天真烂漫,无拘无束地享受过最耀眼的荣华富贵,被最深厚的文化教育滋养过,我只是。我总想,给你最好的,可秦能给的,除了江山,还有什么?秦地无华服,无众乐曲,甚至无锦绣文章。”

      芈华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她看见这个一心灭六国、统天下、让万民战栗的君王,眼中竟有一丝惶惑。像少年时那个躲在邯郸巷口的赵政,看着楚国王女华服金饰走过,自觉满身尘垢。

      “所以我未来要修最壮丽的宫殿,”嬴政声音低下去,像自言自语,“要统一文字思想,要收天下典籍……我怕你嫌秦简陋,怕你有一日后悔,选了我而不是楚国的贵族项家之子项荣……”

      “政。”芈华轻声打断他。

      她伸手,捧住他的脸,迫使他看着自己。宫灯暖光映着她眼中水色,温柔而坚定。

      “我选你,不是选秦宫,也不是选天下。”她一字一句,“仅仅是选你这个人。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哪怕你住树上,住山洞,只要你还是你,我就跟你去一起住,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她想起姐姐芈泽。当年赵国内斗,赵嘉被废太子,朝不保夕,芈泽说愿意抛却公主身份随他流亡。少时她不解,如今却懂了——爱一个人,是爱他的魂魄,不是爱他身后的宫阙。

      嬴政怔住了。他看着她,像第一次真正看清她。

      “至于楚文化秦文化……”芈华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豁达的智慧,“政,你可知我少时游历列国,见过什么?”

      她拉着他坐下,如数家珍:“齐地稷下学宫,百家争鸣;赵地胡服骑射,刚健勇武;燕地慷慨悲歌,重义轻生;韩地巧匠如云,器械精良;魏地文士风流,辞赋锦绣。”

      她握紧他的手:“华夏文明如百花园,楚不过其中一株。秦亦是一株。百花齐放才好看,百家争鸣才好听。何必比高下?都是这片土地上长出的精魂。不同的文化没有高下贵贱之分,只是表现方式不同。就像这天地间的景色,大漠孤烟,长河落日,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谁能说得出来哪种景色更高贵更精细,哪种景色又更简陋更粗鄙吗?景色的美观程度是个人的主观意志,同样,文无第一,文化表现形式也是主观判断。

      万事万物都是平等的,不要听信那些蛮夷之见,只要包罗万象,能让你自己舒服,让人们可持续发展,就是好的文化。我楚国立国八百年,当年也是中原不承认的蛮夷之地,也是先祖们筚路蓝缕发展起来的,只要你肯用心发展秦国,后世的人们也会以秦文化为骄傲。”

      嬴政看着她,喉结滚动。这些话,从未有人对他说过。朝臣说他功盖三皇,官员颂他一统四海,敌人咒他暴虐无道——却无人告诉他,秦文化也是一株花,不必自卑,不必强求绚烂,自有其风骨。

      “所以,”芈华靠进他怀里,声音柔下来,“别再为这些事内耗了。你有我。我在一日,我就会陪你共担一切,我的就是你的,你每一日都要自信。在我眼里,你从来都是——”

      她抬头,吻了吻他脸颊:“全天下最好、最值得爱的男子。”

      话音落下,嬴政忽然紧紧抱住她。抱得那么用力,像要把她嵌进骨血里。他埋在她肩头,许久,肩背微微颤抖,内心在哭泣。

      芈华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孩童。

      “华儿……”他声音闷在她发间,“当年与项荣争你,我确有私心,是那种领地意识与竞争本能,像争疆土。我很抱歉,那时未曾真正懂你,给你带去了很多困扰。”

      “我原谅你。”芈华轻声道,“那时我们还小,我自己也迷茫。不知要什么,不知去哪。”

      “还好……”嬴政抬起头,眼中有了笑意,“还好后来,你还是来了我身边。”

      “因为后来我明白了。”芈华抚上他的脸,“明白我要的生活,只有你能给。我要的理想国,只有你能建,我会与你一同建立。”

      四目相对,宫灯摇曳。嬴政眼中最后一丝惶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滚烫的笃定。

      “我发誓,”他吻她眉心,“此生不负你,不负天下。”

      “我信。”芈华闭上眼睛,承接他落下的吻。

      那个吻起初温柔,渐渐加深,染上秋夜的凉与情动的热。他抱她入内室,罗帐落下时,编钟雅乐似还在耳边回响,混着他一遍遍的低语:

      “你也是……全天下最好、最珍贵的女子。”

      衣衫委地,烛火轻跳。秋夜深浓,露台外星子明明灭灭,守着这一室烛光,守着这对终于卸下所有盔甲、灵魂赤裸相见的帝王夫妻。

      而在很远的地方,渭水静静流淌,两岸稻浪在月光下泛着银波。丰收的季节,太平的夜晚,有风穿过林苑,摇落红叶如雨。

      仿佛天地也为这一刻,轻轻叹息。

      叹这纷乱世间,终究有一处角落,容得下一个君王的不安,一个公主的智慧,和一场穿越家国恩怨、文化隔阂,最终抵达彼此灵魂深处的相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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