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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星落·系乔木 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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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的秋风来得格外早,咸阳宫里的合欢树叶子还没黄透,便簌簌地往下掉。芈华坐在暖阁里绣着一件小袄——扶苏长得快,去年的冬衣已经短了寸余。
入画掀帘进来时,带进一股清冷的空气。
“谯清刚得了江东来的消息。”她坐下,自己倒了杯热茶暖手,“项荣项将军……要成婚了。”
针尖在指尖顿住。芈华抬起眼,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有什么极快地闪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哦?”她睁大眼睛抬头问,“哪家的姑娘?”
“西楚孟氏,当地大族。”入画的声音很平,“听说项家这半年暗中将势力从江东吴越东楚地区往西楚迁移,如今与孟氏联姻,算是彻底扎根了。”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这时谯清也进来了,解下披风,神色有些复杂。她看了看芈华,又看了看入画,才开口道:“我商队的人刚打听完——项荣这婚事办得极大,西楚十三地有头有脸的人都被邀去了。项家这态势……”
“不对劲。”芈华接过话,将绣绷放到一旁,“项氏世代将门,向来只听楚王调遣。如今芈悍昏聩,李园专权,他们不服是常理。但如此大张旗鼓迁族联姻……”她顿了顿,“倒像是要另立门户。”
谯清点头:“我也这般想。而且听说项家近半年大肆招兵买马,虽打着‘防秦’的旗号,可操练的阵型……”她压低声音,“是攻城阵。”
入画忽然开口:“项荣将来,会听芈启的话吗?”
这话问得突兀,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
芈华和谯清都沉默了。
许久,芈华轻声道:“兄长若想回楚继位,项家的支持……必不可少。”她看向谯清,“姐姐,劳你以兄长的名义备一份厚礼。不必遮掩,就大张旗鼓送去。往后年节,都照此例。”
谯清会意:“这是要替公子启拉拢项家?”
“是投资。”芈华说得直白,“项荣重情义,念旧谊。即便当年婚事未成,兄长与他的少年情分总在。这份礼送出去,是提醒他——故人未忘。”
谯清应下,走到门口却折返回来。
“我想了想,”她神色认真,“还是该亲自去一趟。”
入画蹙眉:“太险。你是芈启的人,又与秦宫关系密切——”
“正因如此,我才更该去。”谯清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走南闯北磨出来的镇定,“项家若真有异心,见了我就该明白——芈启背后,不只有楚国公子这一个身份。他身后站着我蜀地资产,站着大秦。”
芈华与入画对视一眼,终是点了头。
“多带上一些护卫,挑选好手。”芈华叮嘱,“若见势不对,立刻走。”
项荣的婚礼在西楚大泽畔的项氏新宅举行。那日秋高气爽,十里红布从孟家一直铺到项府门前,抬嫁妆的人绵延了几里地。锣鼓声震得湖面起涟漪,宴席从正午摆到日暮。
谯清的车马到时,已是宾客盈门。三车礼箱卸下时,周围静了一瞬——那箱笼上明晃晃印着秦地内造的标记。
项燕、项荣、项梁,整个项家人都知道送礼是芈华的手笔,项燕和项荣抱着自尊继续招待宾客。
项梁第一个迎上来。二十四岁的青年将军,已有了不动声色的城府。他笑着作揖:“姑娘远道而来,项家蓬荜生辉。”
“奉公子启之命,贺项将军新婚。”谯清还礼,话说得滴水不漏,“公子说,少年同窗之谊不敢忘,愿将军琴瑟和鸣,百年安康。”
项梁引她入席,一路谈笑风生。可谯清感觉得到,暗处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盯着她这个从秦国来的、芈启的“特使”。
宴至中途,项梁亲自来敬酒。三巡过后,他忽然压低声音:“姑娘,借一步说话。”
二人走到后园回廊。秋月皎洁,将项梁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
“有些话,本不该说。”项梁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涩意,“但我兄长这一路……走得太苦。”
谯清静静听着。
“我母亲去得早,父亲长年在军营。是兄长一手把我带大。”项梁望着远处喧闹的宴厅,眼神恍惚,“他这一生,所求不多。少年时喜欢一个人,掏心掏肺,最后……罢了,往事不提。”
他转回头,直视谯清:“如今兄长只想守好项家基业,等一个明主。姑娘可知,楚国现在是什么光景?芈悍昏聩,李园弄权,民生凋敝——这样的楚国,撑得过三年吗?”
谯清心中一凛。
“公子启是先王之子,仁厚贤能。若他日能归楚继位,项家必誓死效忠。”项梁一字一句,“只求一事——若真有那一日,请公子允诺,项氏当为楚国第一世家。”
他顿了顿,又补充:“当然,眼下项家练兵屯粮,处处需要支撑。姑娘若能说动公子,日后粮草补给多往西楚送些……他日公子起事,项家便是最利的刀。”
这话说得太直白,直白到近乎要挟。
谯清面上不显,只淡淡道:“此事重大,我需与公子商议。”
“该当如此。”项梁点头,却又似无意道,“不过姑娘与公子商议便是——华公主如今是秦国王后,许多事……怕是不便让她知晓了。”
这话里的离间之意,昭然若揭。
谯清正要开口,有侍女匆匆而来,说新夫人请她过去一叙。
新房设在宅院东侧,推窗可见大泽烟波。孟山坐在镜前,已卸了繁重头饰,只着一身大红便袍。见到谯清,她起身行礼,姿态端庄,果然是大家教养。
“夫人找我有事?”谯清不动声色。
孟山请她坐下,亲手斟了茶。烛光下,这位新妇的眉眼温婉,眼神却清明得惊人。
“我知道,将军心里有人。”孟山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旁人的事,“但无妨。他既娶了我,便会尽丈夫的责任。这便够了。”
谯清有些意外她的通透。
孟山继续道:“将军这个人,外表威武,内里却像藤蔓——需要攀附着乔木才能生长。他无甚大志,毕生所求,不过是寻一位明主,做一方诸侯,守土安民。”她看向谯清,“而公子启,是他如今能找到的、最好的乔木。”
谯清握茶杯的手紧了紧。
“楚国需要仁君,项家需要明主。”孟山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若公子启愿与将军联手,待时机成熟,里应外合……届时芈悍退位,公子登基,将军为柱国,楚国可兴。”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谯清:“而谯清姑娘你——何须永远在华公主身后执礼?他日公子为楚王,你便是王后。姐妹情深是一回事,尊卑有序是另一回事。”
这话太锋利,锋利到谯清一时竟接不住。
“华公主待我如姐妹,从未以尊卑相压。”她最终只能这样说。
孟山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洞察世情的了然:“我今日言尽于此。姑娘是聪明人,自有决断。”
回秦的路上,谯清一路沉默。项梁的野心,孟山的算计,像两股绳在她心头绞紧。
她先去找了芈启。
听完她的转述,芈启在窗前站了很久。秋风吹动他宽大的袍袖,那个总是温润如玉的公子,背影竟显出几分萧索。
“不要告诉华儿。”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她如今身份敏感,知道太多反而为难。”
谯清抬眼看他。
芈启转过身,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灼热:“但项家这条线,要握在我们手里。暗中送些物资过去,不必多,够表心意即可。至于将来——”他走到谯清面前,握住她的手,“清儿,我想给你更好的。我不想永远让你对着华儿行礼,不想永远活在秦宫的阴影下。”
他这话说得真切,真切到谯清心头一颤。
“若我能回楚继位,”芈启继续道,每个字都滚烫,“你便是楚国王后。届时我们与华儿、嬴政,才是真正的平起平坐。现在说什么姐妹情深、朋友之谊……礼法在上,终究是隔了一层。”
谯清看着他眼中燃烧的火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蜀地,那个叫阿岩的年轻赘婿也曾这样握着她的手说:“清娘,我要让你当巴郡最风光的女商人。”
后来阿岩死在盗匪刀下,她再不信什么承诺。
可此刻芈启眼中的光,太亮,亮到让她恍惚。
“好。”她听见自己说,“我先暗中与项家联络。”
再去见芈华时,谯清只说了三句话:“礼送到了。项家收了,说感念公子旧谊。新夫人孟氏是个明白人,不图情爱,只求安稳。”
芈华正在教扶苏背诗,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深,深得像能照见人心底最暗的角落,旁边的入画则是一直沉默。
但最终,芈华只是笑了笑:“那便好。”
芈华感受到谯清有事情瞒着她,但她相信谯清对待兄长芈启的专一,所以她并未过多思虑。
窗外秋风又起,吹落一树残叶。谯清走出寝宫时,回头望了一眼——暖黄的烛光里,芈华抱着扶苏,母子俩的头靠在一起,正在念“山有扶苏,隰有荷华”。
那样安宁的画面。
谯清攥紧了袖中的手。那里藏着一封密信,项梁写给芈启的,约定开春后第一批粮草送往西楚的数量与路线。
她终究没有拿出来。
走出宫门时,咸阳落了今冬第一场细雪。雪花落在脸上,冰凉。谯清忽然想起孟山那句话:“藤萝系甲,攀附而生。”
项荣是藤萝,芈启是乔木。
那她自己呢?是滋养藤萝的土,还是……终将被乔木阴影覆盖的苔?又或者,曾经楚国的华公主才是那个乔木?
雪越下越大,很快覆满了宫道。谯清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漫天白絮里。
而暖阁中,入画放下诗卷,轻声对芈华和扶苏说:“你看,下雪了。这天下啊,又要换颜色了。”
孩子不懂,只咯咯笑着去抓窗棂外的雪光。
入画望向谯清离去的方向,久久沉默,她知道谯清芈启一定与项家达成了某种不便言说的合作,不过她也不想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于是她继续沉默。
有些裂隙,一旦产生,便再难弥合。就像这雪,看似铺天盖地掩盖一切,可底下的沟壑纵横,它其实一样都没填平。
入画只是没想到,第一条裂缝,会从最亲近的人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