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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闽南潮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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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闽南晨市烟火
昨夜一场细如牛毛的春雨,把聚宝街洗得清亮。青石板路泛着湿漉漉的光,而唤醒整条街的,是“滋啦”一声脆响——
陈伯的蚝仔煎下鏊了。热油裹着金黄油亮的蛋液与肥嫩的春蚵,在铁鏊上爆出霸道的焦香,瞬间劈开空气里残余的夜雾和泥土的潮润气。那香气活生生、热腾腾的,像一只无形的手,拽着人往街角去。
“陈伯,两份,多放蚵仔!”“阿莘来啦!春蚵满黄,就等你呢!”陈伯笑得眼角褶子都堆起来,手上翻煎饼的动作行云流水。铁铲刮过鏊面,利落一翻,边缘煎得焦黄酥脆、中间嫩得微颤的蚝仔煎便成了,装进蕉叶托着的粗瓷盘里,油星还在滋滋欢跳。
铜钱与木板清脆一碰,小丫鬟小满已麻利地接过包好的蕉叶包,那藤编提篮里又添了一份馋嘴的小吃。就在这闹腾腾的香气之上,“集雅斋”书肆那扇斑驳的柏木窗被轻轻推开了半扇。苏君莘走上去倚在二楼窗边,晨光恰好漫过屋脊倾泻下来,将她笼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
她立在晨光里,一袭青天蓝色的春衫薄如蝉翼。那颜色在光影间流转,时而似初晴天色,时而又像浸在溪水里的新柳,清透得仿佛能融入这春日的晨雾中。
细看苏君莘的容颜,五官生得极清灵。眉是远山黛,天然一段舒展的弧度;眼如含露杏,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也自带三分生动的神气。鼻梁秀挺而不失柔美,唇是天然的樱粉色,唇角天然微扬,仿佛随时会漾出笑意来。发间一支珍珠银簪松松绾着青丝,几缕碎发被风牵起,在她瓷白的颊边勾描着春日的弧度。那双眼眸生得灵透——眸色是深檀里透着些微的褐,像晨光穿透的陈年茶汤,清亮中含着温润。长睫垂落时,在眼底投下蝶翼般的轻影,随着视线轻颤。腕间带着一枚贝壳坠子,已被岁月摩挲得温润生光,与发间珍珠的晕彩悄然呼应。静时如山水画卷中的人儿,动时便似春溪活水,每个细微的神态里都透着未经雕琢的鲜活生气。 “小姐,墨和纸都挑好了。”小满提着细藤编的提篮凑到窗边,篮里装着新选的徽墨和素笺,“咱们下去吧?您闻这香味儿,张叔的艾饼也开炉了!”
苏君莘转过头来,脸上已漾开笑意:“好。”清脆脆的像春鸟啼鸣。她转身时,浅葱色的衣摆在空中划出一道雀跃的弧线,方才眸底那点沉静的打量,已全然被下楼时的鲜活动作掩盖。主仆二人下了楼,迈出书肆门槛,顷刻便融入了那片温暖的、嘈杂的、充满生机的春日晨光里。
小满的眼睛立刻被不远处一个卖纸鸢的摊子吸引了——那摊子上插满了蝴蝶、燕子、蜈蚣,花花绿绿的,在晨风里轻轻颤动,仿佛下一刻就要飞起来。
“小姐您看!那蝴蝶画得真好看!”苏君莘开心地“嗯”了一声,声音轻快得像檐角风铃被春风撞了一下。她的目光像只初试飞翔的小雀,轻灵地掠过街面——先是落在陈伯的铁鏊上,那金黄油亮的蚝仔煎“滋啦”作响,引得她鼻尖不自觉地动了动;又飞快地扫过香料摊前那位身着崭新春绸衫的客人,绸衫在晨光下泛着水波似的柔光,她眼底便闪过一丝欣赏的亮色。视线最后落在瓷器摊前那几个蹲着挑拣的水手身上时,她那双灵动的眸子微微一顿,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的小动物。
她的目光在他们脚上绕了一圈,又轻轻巧巧地绕回来,睫毛忽闪了两下。
唔?嗒。嗒。嗒。木屐声敲在青石板上的节奏,齐整得过分了,像阿爹衙门里兵丁换岗的步子,每一步都踏得一般响亮,一般间隔。真的番邦水手,常年在甲板上行走,脚步该是散漫的、带着海浪般起伏的韵律才对。而且……
她借着抬手拢被风吹乱碎发的动作,目光飞快地扫过他们腰间。
那里鼓囊囊的,形状硬邦邦的,可不像水手常挂的酒葫芦或短刀该有的软塌样子。那木屐也太新了些,齿纹清晰得像是刚用刻刀削出来的,边缘半点磨损的痕迹也无。
“小姐,糖画!”小满的惊呼恰好在耳边响起,手指向人群里一个举着草靶子的老汉。苏君莘立刻收回视线,再抬眼时,眸子里已盛满了对糖画摊子的纯粹好奇,仿佛刚才那蜻蜓点水般的一瞥从未发生。“走,给珠儿挑个最亮的!”她声音清清脆脆的,主仆俩顺着人流往前走。浅葱色的衣角在晨风里微微拂动,料子薄如翼,层层叠叠,有着几分春日特有的轻盈层次。
经过陈伯的摊子时,陈伯正跟旁边卖春笋、香椿芽的老妪拌嘴。“阿婆,你这笋今早才挖的吧?还带着泥呢!鲜是鲜,可这泥巴也压秤呐!”陈伯一边给客人装蚝仔煎,一边扯着嗓门笑,中气十足。
卖菜的老妪也不示弱,一边整理着水灵灵、紫红头的香椿芽,一边回嘴:“比你那泡海水的蚵仔实在!你那木盆底下,谁知道垫了几层海草?我这笋,泥巴是春泥,带着地气儿!”
“嘿!你这婆子——”陈伯作势要起身,老妪已经抓起一把嫩生生的小葱塞过来,“行了行了,送你几根葱,炖汤时提香。春日的葱最香,吵不过你。”
陈伯接过葱,嘿嘿笑了,转头看见苏君莘,眼睛一亮:“阿莘,今日的蚝仔煎可还地道?”
苏君莘走过去,唇角扬起,颊边露出浅浅的梨涡,在春日的晨光里格外生动:“陈伯的手艺,自然是地道的。春蚵肥美,蛋液也嫩滑,火候正好。”
“那就好,那就好!”陈伯搓搓手,眼角的笑纹更深了,“你阿爹整天在衙门忙,该多吃些时令的,补补身子。春补胜过秋补!”他说着,又从旁边盆里捞出几个花螺,用蕉叶包了,递过来,“这个送你,清水煮煮,拿根针挑着吃,甜!春天螺肉最嫩。”
小满机灵地伸手接过去,放进藤篮里,随即从腰间荷包里数出十五枚铜钱,一枚一枚放在摊子边的木板上。钱币沾着晨露,亮晶晶的。
陈伯直摆手:“哎呀,这几个螺送阿莘吃的,不要钱!春日尝鲜嘛!”
“要的。”苏君莘声音清软,却带着不容推拒的意味,“陈伯做生意不易,该多少是多少。春汛才开,您也得攒本钱。”
陈伯拗不过,只好收了,却又抓了把小虾米放进去:“这个炒青菜时撒一点,鲜。你这丫头,跟你阿爹一个脾气,丁是丁卯是卯。”他摇摇头,眼里却是实实在在的笑。
刚说完,隔壁饼铺的张叔已经包好了艾饼递过来:“阿莘,你的艾饼!小心烫!里头还裹了新腌的芥菜笋丝,开胃!”
小满接过热乎乎的油纸包,主仆俩就站在街边吃起来。苏君莘掰开一个,热汽“噗”地冒出来,她小心吹了吹,咬一小口——饼壳酥脆,咬下去咔嚓一声;里头是软糯的面芯,混着艾草的微苦和芥菜笋丝的咸鲜。她掰了一半递给小满。
小满早眼巴巴等着了,接过来一边吹气一边小口咬,烫得直吸气,又舍不得吐出来,含糊不清地说:“好……好吃!有春天的味道!”
晨光越来越亮,整条街都明晃晃的,光像是被春雨洗过,干净又透亮。苏君莘一边吃,一边看——卖鱼丸的摊子滚水里雪白的鱼丸沉沉浮浮;甜汤阿婆敲着竹梆,“笃、笃、笃”,声音悠长绵软;几个孩童举着彩纸风车跑过,风车哗啦啦转,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还有个半大孩子牵着只刚会走的小羊羔,羊羔脖子上系着红布条,咩咩叫着,惹人发笑。
她站在那儿,浅葱色的衣衫在晨光里仿佛会呼吸一般,随着她细微的动作漾开柔和的波纹。发间的珍珠时而隐在乌发里,时而随着她转头的动作折射出一星温润的光。腕间的贝壳坠子轻轻晃动,偶尔碰在腕骨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细碎脆响。
吃完饼,苏君莘的目光被香料摊吸引了。那位波斯妇人刚送走一位客人,转头看见她,眼睛微微一亮。她认得这姑娘——不是常客,但每次来,眼神都不一样。别的姑娘小姐来看香料,多是挑颜色、闻香味,这位却会看质地、问产地、辨时节。
“小姐,看看香料?”妇人递来一块玫瑰形香饼,那饼子做得精致,每瓣都栩栩如生,染着淡淡的嫣红色,像是把刚开的蔷薇花瓣直接压了进去,“新到的蔷薇露凝的,抹在腕上、耳后,香气能留一整天呢。春天用,最相宜。”
苏君莘接过来,没有立刻闻。先用指尖轻轻捻了捻边缘——质地细腻均匀,没有砂粒感。然后才凑近鼻尖,鼻翼微微翕动,嗅得很轻、很专注,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片刻,她抬起眼,目光清亮:“是好东西。前调清冽,像晨露挂在花瓣上;中调是蔷薇本香,醇厚;尾调……”她又轻轻嗅了一下,“尾调有一丝极淡的凉意,是薄荷?提神用的。”
妇人笑的很爽快,不是招呼客人的那种笑,是真心实意、带着佩服的笑。“小姐是行家。”她收起那套说辞,却又不服气似的,转身从木匣最底层取出另一个蒙尘的琉璃小瓶。那瓶子是深邃的孔雀蓝色,瓶口用蜜蜡封着,封口处有模糊的异域文字。“那这个呢?小姐再瞧瞧。这个……不太一样。”
苏君莘接过瓶子。入手沉,是厚实的琉璃。她小心拔开瓶塞——只露出一丝缝隙。没有立刻闻,而是先用手在瓶口轻轻扇了扇,让一丝极淡的香气飘出。
只这一丝,她的眼睛就亮了。像夜里海上突然点起的渔灯,在深黑的夜色里倏然跃出光芒。她把瓶塞完全打开,这次凑得更近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睛。春日的风拂过她的鬓发,几缕碎发飘起,她浑然不觉。再睁开时,眼底尽是赞叹。
“这个更好。”语气很肯定,“是大食那边顶好的蔷薇水,蒸馏时火候足,用的是清晨带露摘的花,封存也好。这香气……初时的烈性褪了,剩下的都是醇厚。至少存了三年。”她顿了顿,补充道,“但封存时应该受过潮,潮气入了第三道香,尾调里有一丝极淡的涩。可惜了,不然是上上品。”
波斯妇人这回是真的服了。她拍手笑,金环晃得更厉害,在晨光里划出金色的弧线:“了不得!小娘子这鼻子,比我们船上的罗盘还准!能闻出三年陈已是不易,连受潮都……”她摇头,顺手从摊子上拿了块真正的蔷薇香饼,用干净油纸包了放进小满的藤篮,“送你的。这街上人来人往,能闻出掺茉莉的不少,能说出受潮的,你是头一个。”她看着苏君莘,眼里有好奇,“小娘子是跟谁学的?”
苏君莘把瓶子递还,微微一笑,颊边的梨涡更深了些:“家父常带些番货回来,闲暇时喜欢琢磨这些。听得多了,自己也胡乱闻闻。”她说得轻描淡写。
她道了谢,也不矫情。踮起脚,目光越过香料摊,看向隔壁正在展开的一匹番邦织锦。那锦缎以金线织底,图案是繁复的蔓草纹夹着异兽,在晨光下流光溢彩,引得不少人驻足。锦缎的颜色是春日里少见的浓烈——朱红、宝蓝、金灿灿的黄,像是把异域的春天也织了进去。
就在她踮脚张望时,腕间那枚乳白色的贝壳坠子滑出了袖口。
坠子轻轻晃动,边缘泛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红绳已经有些褪色,但系得很牢。这是八岁那年,阿爹从一次巡海回来带给她的。就是海边随处可见的一种贝壳,但阿爹当时蹲下来,亲自给她系在腕上,说:“莘儿,这是海里的平安贝。戴着它,无论走到哪里,海神都会保佑我的小囡平平安安。”
贝壳内侧,用极细的刻刀刻着两个小字:平安。
苏君莘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两个字。冰凉的触感贴着肌肤,这是她的小习惯——紧张时、想事情时,或者只是需要一点安慰时,总会这样。春日的晨风吹过,腕间一片凉滑,那贝壳却似乎比往常更温润些。
她的目光从织锦上移开,又极快地、不动声色地扫过瓷器摊前那几个水手。海风从码头方向吹来,带来咸湿的气息,混着岸边桃李花谢后残留的、若有若无的甜香。可在这片熟悉的海腥与花香里,她似乎嗅到了一丝极淡的、陌生的味道——像铁锈,又不太像,混在咸腥里,冷硬而突兀,与这温软的春日清晨格格不入。
“又在这儿呢。”
温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兄长特有的沉稳。苏君莘立刻收回目光,转身时脸上已绽开明媚的笑容,那笑容像春日初绽的花,瞬间点亮了她的脸庞。她看见兄长苏君实提着书袋站在晨光里,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儒生襕衫浆熨得笔挺妥帖。他今年二十左右,面容清俊,眉眼间既有经年书卷浸润出的沉静气度,又有海边男儿骨子里那份疏朗开阔。此刻他正看着她,目光温和而关切。
“才不是乱逛呢!”苏君莘脸颊微红,像扑了层淡淡的胭脂,指向小满手里的藤篮,“我是来给珠儿买绿豆糕的!她昨天念叨一天了,说非得是爹爹买的才甜。我这是替大哥你跑腿呢!”
珠儿是兄长的女儿,刚满周岁,是全家的宝贝,春天生的,小名儿就叫春姐儿。
苏君实唇角泛起一丝笑意,伸手很自然地接过小满手里几样稍重的东西。他目光扫过她脸颊,很自然地用指背轻轻拂了拂她颊边不知何时沾到的一星糖渍,声音温和:“阿爹晨起时还问起你,说丫头又跑哪儿去了。我说聚宝街晨市正热闹,许是去给你买零嘴了。”
苏君莘被他拂得耳根微热,那亲昵又稳重的动作让她心里一暖,嘴上却还要辩:“我就在这街上转转嘛。再说了,阿爹自己还不是天天往码头?回家靴子底都带着海泥和春泥。”
“这话可别在阿爹跟前说。”苏君实失笑,摇了摇头,那笑意里有对妹妹的包容,也有一家之长的沉稳气度,“走吧,再耽搁,绿豆糕该凉了。珠儿那丫头,如今脾气见长,等急了又要闹腾。”
晨光正好,温柔地铺洒下来,将兄妹俩的影子拉得修长。海风咸湿,却带着暖意,吹动着苏君莘浅葱色的衣角和她颊边的碎发。苏君实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身姿挺拔,步伐沉稳,无形中便是一种庇护的姿态。
转过街角时,苏君莘看见父亲麾下的赵队长匆匆走来。赵队长一向沉稳,此刻却步履急促,额角甚至带着细汗,春衫的领口都有些汗湿的深色。见到他们,脚步一顿,脸上掠过一丝极不自然的神色,抱拳匆匆一礼:“大公子,三小姐。”声音有些紧,便擦肩而过,直奔府衙方向去了,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声音又重又急。
苏君实面上神色未变,依旧温和地与妹妹说着书院里的闲事——哪位先生的课有趣,哪位同窗近日得了好文章,语气平稳如常。只是在那平稳之下,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刻意的如常。
苏君莘却回头,瞥见赵队长紧绷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她注意到,赵队长的手一直按在腰间刀柄上,指节攥得发白,刀鞘上的铜环在晨光里冷冷地一闪。
海风依旧,带着春日的暖意;市声依旧,喧腾着生机。
“怎么了?”苏君实察觉她的走神,停下脚步看她,目光里带着询问。
“没什么。”苏君莘转回头,笑得明媚,把那点莫名的凉意压回心底,笑容在春日晨光里显得格外干净,“就是觉得……大哥,你看那糖画摊子,蝴蝶是不是画得特别好?翅膀上的纹路都清清楚楚。”
她指着不远处,小满已经眼巴巴地望了好久的糖画摊子。摊主是个白发老汉,正舀起一勺金黄的糖稀,手腕翻转间,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便渐渐成型,糖丝拉得细如发丝,在光下亮晶晶的。
苏君实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笑了笑,那笑意温和而包容:“想吃?给你买一个。”
“给珠儿带一个。”苏君莘眼睛弯起来,像两弯月牙,“她还没见过糖画呢。春天该有点甜的。”
兄妹俩并肩走过去。小满雀跃地跟在后面,已经开始纠结是选蝴蝶还是选鲤鱼,嘴里嘀嘀咕咕:“蝴蝶好看……可是鲤鱼吉利,鲤鱼跳龙门……”
晨市依旧热闹,人声鼎沸,海风咸湿里混着艾饼香、花香、糖香。春日清晨的一切都显得饱满、蓬勃,充满生长的力气。
苏君莘走在兄长身侧,青蓝色的衣衫在人群里像一株清新的新柳。发间的珍珠随着她的步履轻轻晃动,腕间的贝壳贴在肌肤上,传来熟悉的、微凉的触感。她脸上的笑容明亮又鲜活,仿佛能将所有阴霾都驱散。仿佛刚才那匆匆一瞥,那瞬间的寒意,那紧绷的背影,都只是这浩荡春意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很快就会被暖风吹散的涟漪。
眨眼就散了。
第二节海疆三年功成
泉州知府在城东承天巷深处。巷子很静,静得与一街之隔的聚宝街恍若两个世界。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春雨留下的水渍还未干透,映着渐亮的天光,像一条暗暗发光的河流。两侧是高耸的白粉墙,墙头探出榕树枝叶,新生的嫩叶是透明的黄绿色,挤在老叶中间,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鲜亮,洒下的光斑也带着春日的柔和,碎碎地晃动。走在里面,脚步声清晰可闻,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吸气时能闻到墙脚苔藓在春雨后散发出的、湿润的清气。偶尔有挑着清水桶的仆役轻手轻脚走过,木桶轻晃,水声泠泠,桶里清水映着天光,一晃一晃的。
苏君莘跟着兄长迈进黑漆大门时,下意识放轻了脚步。小满提着藤篮跟在最后,连呼吸都屏住了——府里的气氛,和外面喧嚣的、充满生机的街市截然不同。门楣上“泉州知府”几个大字,在春日的晨光里显得格外肃穆沉重。
门房老苍头认得他们,只微微躬身,没出声,花白的胡子在晨风里轻轻颤动。穿过影壁,便是前院。庭院方正,青砖铺地,砖缝里冒出星星点点的青苔,嫩绿嫩绿的。中央那棵老榕树不知长了多少年,树干需两人合抱,气根垂落如帘,有些已经扎进土里,长成了新的树干,新扎下的气根上还裹着湿润的泥土。晨光透过浓密的树冠,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一吹,光影便碎碎地晃动,像一池被春风吹皱的、金色的水。
正堂在二进院。堂前有三级石阶,阶面被踩得中间微凹,露出石料原本的青灰色,边缘长着一簇极小的、开着紫花的野草,在石缝里颤巍巍的。廊下悬着一对灯笼,白日里熄着,绢纱罩子洗得发白,能看见里面竹篾的骨架,有燕子正在檐下衔泥筑巢,忙忙碌碌,啾啾细鸣。格扇门全敞着,晨光斜斜照入,在青砖地上投下长长的、规整的光影,光束里看得见细微的尘埃缓缓浮动。
堂内陈设简朴,却自有一股肃穆。正中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清正廉明”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是父亲苏承安的手笔。下设紫檀木翘头案,案上除了文房,只摆一尊青铜香炉,正袅袅升起一线青烟,是檀香的味道,清冽沉静,但仔细闻,能嗅到一丝极淡的、从窗外飘来的花香,不知是玉兰还是含笑。两旁各有一排官帽椅,椅背挺直,扶手光滑得能照见人影,一望便知是常有人坐的。
此刻,父亲苏承安正与一位客人相对而坐。客人约莫四十岁,面白,微须,穿着绯色官袍。那袍料是上好的织锦,在透过格窗的光线下泛着细腻柔润的光泽,像一块温润的玉,光照到的地方,隐隐有暗纹流动。袍角绣着云雁补子,针脚密实,栩栩如生,连雁羽的纹理都清晰可见,雁眼是用极细的黑丝线绣的,点在白色的绸底上,活灵活现。他头戴乌纱,腰束金带,端坐着,自有一股京官特有的清贵气度。只是面上虽带着笑,那笑意却只浮在皮肉上,没进到眼睛里,看人时目光总是微微下垂,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像在打量一件器物。
苏承安则是一身半旧的深青直裰,家常打扮,与客人的鲜亮官袍对比鲜明。他坐姿端正,背脊挺直,即便闲坐,也带着军旅生涯磨砺出的硬朗,像一棵即使春天里也保持惯常姿态的老松。只是眼下的淡青和鬓角新添的几茎白发,泄露了连日操劳的痕迹。他面前的茶盏里,茶水已没了热气,茶叶沉在盏底,一片寂静,盏沿有一圈浅浅的茶渍。
见儿女进来,苏承安微微颔首,声音平稳无波:“见过吏部王郎中。”
苏君莘与兄长依礼行礼。她敛衽时眼角的余光瞥见,王郎中受了礼,面上笑容未变,只略抬了抬手,手腕上露出一截雪白的绸缎中衣袖子,目光在她身上轻轻一掠——那目光像羽毛扫过,没什么温度,便又回到自己面前的茶盏上,仿佛他们只是无足轻重的背景,不该在这时候出现。
堂内气氛有些凝滞。檀香烟笔直上升,在光束里缓缓扭动,变幻出各种形状,偶尔被从门口溜进来的春风带歪一下,又倔强地直回去。茶香袅袅,却驱不散那种官场特有的、无形的肃穆与疏离。连檐下燕子衔泥的细碎声响、筑巢时泥土掉落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一声声,像是在丈量这沉默的深度,又像在提醒着,堂外是生机勃勃的春天,堂内是另一番天地。
王郎中放下茶盏,瓷盏底碰在紫檀木茶几上,发出极轻的“嗒”一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堂内显得格外清脆,甚至有了回声似的。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力,字字清晰地送进每个人耳中,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心打磨,圆润而无情:
“泉州知州苏承安接旨——”
一旁侍立的小吏立刻上前,双手捧过一个明黄织锦的卷轴。那卷轴用黄绫包裹,两端露出玉质轴头,在晨光下泛着温润内敛的光,玉是上好的和田玉,白如凝脂。小吏的步子很轻,落地无声,捧轴的姿态恭敬至极,腰弯成标准的弧度。
苏承安起身。
他起身的动作很稳,不疾不徐。先整了整衣襟——其实那身半旧的深青直裰本就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然后走到堂中,面对香案,缓缓跪下。膝盖触地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但青砖地传来的凉意,隔着布料也能感受到。
苏君莘、苏君实及所有仆从,皆随之下跪,俯首。小满跪在最后头,心跳得厉害,几乎要撞出胸腔。她死死盯着眼前一小块青砖的纹路——那纹路像水波,一圈一圈漾开——大气不敢出,连手指都抠紧了裙摆,裙子上绣的缠枝莲纹都被她攥得变了形。
王郎中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每个字都咬得极准,带着京城官话特有的腔调,没有一丝闽南口音的柔软,只有冰冷的规整:
“……泉州知州苏承安,治闽三载,功绩卓著。外则肃清海氛,编练水师,造战船三十艘,大破盘踞澎湖之巨寇陈五郎部;内则整饬卫所,清厘屯田,岁省军费万两千两,市舶税银增三成……政通人和,海疆靖晏。”
他念得不快,每个字都清晰地送进每个人耳中。苏君莘伏在地上,听着那些熟悉的词句——编练水师、大破陈五郎、整饬卫所——这些事她都知道。父亲常在饭桌上说起,有时兴致高了,还会拿来舆图,指给他们看船队巡弋的路线、澎湖列岛的地形、陈五郎盘踞的岛礁如何险要。那些时候的父亲,眼睛是亮的,声音里带着海风般的畅快,有时说到激动处,还会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画出阵型。
可此刻从这位京城来的王郎中口中念出,却像是念一份冰冷的文书,平铺直叙,不带感情,甚至有些字句的停顿都显得刻意,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功绩都符合文书格式,每一个数字都准确无误。那些惊涛骇浪里的搏杀、那些案牍劳形中的筹谋,都被压缩成干巴巴的几句话,躺在明黄的绸缎上。
王郎中顿了顿,声音略略提高,带着一种宣布重要事项的庄重,那庄重里有一种程式化的威严:
“今延绥巡抚缺出,朝廷念尔忠勤体国,谙熟兵事,特擢升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延绥等处地方,赞理军务,即日交代赴任,钦此。”
最后“钦此”二字落下,尾音在空旷的梁柱间微微回荡了一下,然后消散,留下更深的寂静。
堂内静极了。静得能听见檐下燕子翅膀掠过空气的细微声响,能听见香炉里线香燃烧时轻微的“噼啪”,能听见每个人压抑的、几乎屏住的呼吸声,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咚,敲在耳膜上。
苏承安缓缓抬起双手,稳稳接过那道明黄卷轴。他的指尖很稳,没有丝毫颤抖,指节因常年握笔和刀剑而显得粗粝有力,指腹有厚厚的茧子。接轴时,他的手甚至没有碰到王郎中的手,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可苏君莘跪在侧后方,视线恰好能瞥见父亲的侧影。她看见父亲接过圣旨的瞬间,肩背几不可察地沉了一下——不是佝偻,而是像有千斤重的东西,突然压了上去。那身半旧的深青直裰,袖口磨出的毛边,在从格窗透入的、春日明媚的晨光下,清清楚楚,每一根毛糙的纤维都看得分明。
小满伏在地上,“延绥巡抚”“赞理军务”这些词在她脑子里打转。延绥……那是西北边关,戏文里黄沙漫天、胡马嘶鸣的地方,和温暖湿润、舳舻千里的泉州,是天南地北。春天?那里的春天听说来得迟,四五月还下雪呢。
宣旨毕,王郎中面上的笑容真切了些,说了些“恭喜苏军门”“西北重任,非公莫属”的场面话。语气依旧是那种官腔,客气而疏离,每个字都像是从模板里刻出来的。苏承安起身,将圣旨供于香案,这才转身与王郎中叙话,语气恭敬克制,滴水不漏,问一句答一句,不多说一个字。
交接文书、官印,一番官场礼仪。苏君莘兄妹垂手侍立在一旁,看着父亲与王郎中一来一往。父亲话不多,但句句得体;王郎中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和距离,多一分则谄,少一分则傲,那笑容像是焊在脸上的。
整个过程约莫一盏茶功夫,简单的寒暄,并不热络。只有堂外的光,慢慢地、不动声色地移动,将影子拉长、变形,从东边慢慢爬到中间。庭院里,有仆役在远处修剪花木,剪刀的“咔嚓”声细微而规律,一下,又一下。不久,王郎中起身告辞。苏承安送至二门。那身绯色官袍消失在照壁后,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龙涎香气——清贵,馥郁,也疏离,久久不散,压在檀香和花香之上,像一层无形的膜。
堂内重新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与方才不同。方才的安静里有紧绷的期待,有对未知命运的屏息;此刻的安静,则像潮水退去后的沙滩,空荡荡的,只剩下被冲刷过的、平滑的寂寥,和那卷明黄圣旨无声的存在。
潘阳芳从内室走出,站在丈夫身侧。她今日穿着丁香色的春衫,料子是柔软的杭绸,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用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子绾住,簪头雕成玉兰花的形状。她望着香案上那卷明黄的圣旨,嘴唇动了动,才发出声音,那声音有些发紧,不像平日那般柔和,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
“延绥……那是九边重镇。朝廷将此重任托付,自是信重,可……”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丈夫,眼底是藏不住的忧虑,那忧虑很深,像井水,“那边苦寒,听说春天来得极迟,四五月里还下雪,落在刚冒头的草芽上,一夜就冻死了。冬日里更不用说,风沙如刀,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肉。”她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你年轻时在北方驻防过,回来时十个手指头,冻疮裂了八个口子,红肿流脓……夜里痒得睡不着,起来用雪搓,搓得皮开肉绽。那些年,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的话没说完,但担忧已溢于言表。不仅仅是为丈夫的身体,更为那地方的凶险苦寒,为那片土地上的纷争不断、烽火连年,为那个与闽南温柔春日截然不同的、严酷的天地。
苏承安缓缓转身,目光先扫过妻子因担忧而微微苍白的脸,然后落在静静立在一旁的儿女身上。他走到香案前,望着那卷决定了他和全家命运的圣旨,沉默了良久。
堂内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声音,不疾不徐,丈量着这难捱的寂静,每一滴都像敲在人心上。窗外,被修剪过的花木散发出新鲜的、青涩的汁液气味,混着残余的花香,飘进堂内,与檀香和残留的龙涎香交织,形成一种奇异的气息。
终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青砖地上仿佛能有回声: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只八个字,却像定海神针,稳住了某种即将倾覆的东西。然后他继续道,语气比方才更加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但那平静下,有更深的东西:“朝廷既有此命,便是臣子本分。西北虽苦,总要人守。我在闽地这几年,整海防,开市舶,练水师,为的不就是保境安民?如今北疆需要,自当奉命。”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门外那棵老榕树,榕树正在春日里抽发新芽,“春种秋收,各有其时。北疆此刻……或许正是用人之际。”
他鬓角的白发,平日里不显,此刻在从门口斜射进来的、春日明亮的光线下,一根根看得分明。这些年来,一夜一夜在书房熬,整饬海防,重开市舶,编练新军,弹劾蠹吏,安抚番商……哪一桩不是刀尖上走,浪涛里行?这白发,便是海风和案牍共同刻下的印记,在这本该是万物复苏、人亦舒畅的季节里,格外刺眼。
苏君莘站在母亲身侧,无意识地攥紧了手。指尖还沾着早晨出门前摆弄花草留下的微潮泥土,陷进掌心,带来微微的、真实的痛感,那痛让她保持清醒。
“那……孩子们呢?”潘阳芳的目光转向一双儿女,忧虑更深了。北地带不了家小,这是规矩,也是现实,边关不是闽南,不能拖家带口。
苏承安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那棵沉默的老榕树。气根在微风里轻轻飘拂,像是无声的叹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目光落在小女儿身上,那目光很深,像在权衡,又像早已有了决断,深邃得像夜里的海:
“……让莘儿去岚儿那边,君实在这边备考。”
苏君莘猛地抬头,看向父亲,眼底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像被惊起的林中小鸟。
“岚儿在京中为人妇、掌家事已有数年,张家是清流门第,规矩严谨,家风清正。让她带带莘儿,正可学学规矩,见见世面。”他顿了顿,看向女儿的目光变得更加深远,像是在透过她看更远的地方,看那千里之外的皇城,“况且,京中文教鼎盛,非闽南可比。徐阁老家为孙女们设了闺塾,请了告老的翰林讲学,琴棋书画、经史子集都涉猎。莘儿不是爱看杂书,对风物志、游记、草木图谱这些感兴趣?”他的语气缓下来,带着一种罕见的、属于父亲的温和,“京城书铺多,刻本精良,版本齐全,能找到不少闽南没有的本子。去了,便好好学,好好看。涨涨见识”
苏君莘的眼睛,在听到“京城书铺”“刻本精良”“风物志”时,倏地亮了。像暗室里骤然投入一束光,本能的好奇和对更广阔天地的向往被瞬间点燃。那些只在父亲旧书箱里见过的模糊记述、那些关于西域雪山、北国草原、异邦风俗的片段,京城真的可能有更完整的记录?徐阁老家的闺塾,真的能听到告老还乡的翰林学士讲学?春日的生机里,有一种向上的、生长的力量,此刻在她心里鼓荡。
对于一个自小爱书、对书本之外的真实世界充满探究欲的十三岁少女来说,这诱惑太大了,几乎瞬间冲淡了离别的阴影。
可下一刻,离别的实感猛地攫住了她。去京城,意味着离开泉州,离开这片从小看惯了的、腥咸而亲切的海,离开父母兄长,离开老榕树,离开聚宝街清晨的烟火气,离开她所熟悉的一切,离开这个正在苏醒、正在蓬勃的闽南春天。
“我不去。”话冲出口,她自己先愣住。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堂内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突兀,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池塘。她看见父亲眼中闪过的复杂情绪——有关切,有无奈,有更深沉的疲惫。母亲欲言又止,唇抿得发白。兄长沉默地侧过脸,下颌绷紧,喉结动了动。
堂外廊下,候着的小满吓得手指死死抠紧了门框,大气不敢出,指甲都掐白了。
潘阳芳深吸一口气,走到女儿身边,将她下意识攥紧的小拳头包进自己温暖干燥的掌心。“傻囡,”她的声音放得极柔,像在哄小时候做噩梦的她,那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你去京城安稳读书,爹娘在西北才能少一桩挂心,才能放手去做事。这是两全其美的事,是眼下最好的安排。”她轻轻抚平女儿衣襟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手指微微颤抖,“你二姐信里说了多少回京城的好?要带你逛遍四九城,尝遍点心铺子,看遍时兴花样。徐阁老家的闺塾,可不是谁都能进的机遇。”
苏君莘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垂下了眼睛,睫毛上沾了细细的湿气。她不是不懂事的孩子,父亲的难处,母亲的苦心,她都明白。只是那“舍不得”像潮水,一阵阵往上涌,堵在喉咙里,又酸又涩。
苏君实适时开口,声音沉稳,打破了凝滞,像一块镇纸,压住了翻涌的情绪:“我送她去。秋闱在明年,不急这月余功夫。”他走到苏君莘跟前,伸手,用指节轻轻叩了叩她的额头,就像她小时候耍赖时他常做的那样,力道很轻,带着兄长特有的亲昵,“顺便看住你,免得一路被糖葫芦、豌豆黄勾了魂,忘了正路。京城春日繁华,我怕你眼花。”
苏君莘捂着被叩的额头,想瞪大哥,眼眶却先红了,嘴角又忍不住微微翘起,那表情又哭又笑的。兄长的玩笑,总是能恰到好处地驱散沉重。
事,就这么定了。
堂内重新静下来,却不再是那种紧绷的静。暮色还未至,但堂内的光线似乎黯了一些,春日午后的慵懒开始弥漫。一直沉默的周氏,这时才轻声开口,她怀里抱着不知何时醒来的珠儿,珠儿正咿咿呀呀地玩着自己的手指,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周氏走到苏君莘身边,温声道:“京城繁华,但人心也杂,规矩也多。小妹你心明眼亮,这是好事。到了那边,凡事多看一步,多想一层,总是好的。缺什么短什么,或是想家了,就写信回来,减少家里的牵挂。”她顿了顿,看着怀里懵懂的女儿,声音更柔,“等珠儿大了,也让她去京城找小姑姑。”
苏君莘看着大嫂温柔的眼睛,又看看她怀里粉团似的、正抓着母亲衣襟上绣的缠枝莲的侄女,重重点了点头,鼻音浓重地“嗯”了一声。
潘阳芳轻轻揽住女儿的肩,苏承安走到妻女身边,目光扫过全家。老榕树的影子被拉得更长,斜斜地投进堂内,覆盖了他们站立的这一角,光影在他们身上流淌,明明暗暗。
“收拾准备吧。”苏承安最后说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但那沉稳里,有疲惫的底色,“京路遥远,该带的带齐全,不该带的,一样也别多。轻装上阵,才能走得远。”
堂外,春风依旧,带着花香和新叶的气味,一阵阵吹进来,吹动了香案上圣旨垂下的黄丝绦,丝绦微微晃动,像在点头。
第三节榕下定赴京华
决定一旦做出,日子就像上了发条,忙得脚不沾地。启程前三天,苏君莘住的榕轩阁里就没消停过。樟木箱笼敞开的气味、皂角清洗衣物的清新气、还有小厨房特意做的青团的甜香——艾草混着新麦粉,裹着豆沙或笋丁肉末,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远行前”又混杂着“春日”的气息。
小满像只忙碌的雀儿,在几个敞开的箱笼间穿梭,嘴里啪啦不停,手上动作却麻利得很,偶尔偷空拈一块青团飞快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储食的松鼠。
“小姐!小姐!”她举起一本边角起毛的旧册子,封皮上“闽海舆图”四个字都有些模糊了,“这本要带吗?上头有老爷好多批注呢!还有海潮的记号!”
苏君莘托腮坐在窗边的湘妃竹榻上,望着窗外那棵老榕树出神。榕树正在春日里全力生长,新叶嫩得能掐出水,老叶沉静地衬在后面,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子,在地上、墙上、她身上,投下晃动的、金色的光斑。闻言回头,目光落在那本旧册子上,点了点头:“带。还有东边书架第二层,那本蓝布封皮的《闽南草木状》,一起带上。”
“好嘞!”小满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时裙角带倒了旁边的小杌子,哐当一响。她“哎呀”一声,吐吐舌头赶紧扶起来,又继续蹲下去整理书籍,嘴里却不停,“……京城棋盘街的夜市,听说亮如白昼!清明前后的庙会才叫热闹呢,卖什么的都有——艾窝窝、糖耳朵、驴打滚、豌豆黄……哎哟,光听名儿就馋人!还有天桥,说书、唱曲、变戏法、耍中幡,热闹极了!”她说着,还学着想象中京城小姐走路的姿态,挺直腰背,脖颈微扬,手里假装捏着块帕子,扭着走了两步,自己先憋不住笑出来,逗得窗边的苏君莘也扬起唇角,笑意像春水泛起的涟漪。
苏君莘托腮看她。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榕树层层叠叠的叶子,滤成斑驳晃动的光影,投在小满身上,随着她的动作跳跃,光影在她杏色的衫子上游走。苏君莘忽然轻声问,声音被春日的暖阳晒得有些懒洋洋的:“小满,你怕吗?那么远的地方,人生地不熟。听说京城春天风大,还有沙尘。”
小满正吃力地把几本书籍码齐,压实箱笼——书都是小姐常翻的,有些书页都毛了边。闻言回过头来,眼睛瞪得圆圆,瞳仁黑亮黑亮的:“怕?我才不怕呢!”她放下手里的东西,凑近些,压低声音,一副分享秘密的样子,“夫人把小姐交给我,天涯海角我也跟去!再说了,”她眼睛弯起来,闪着光,那光里有单纯的憧憬,“我都还没吃过正宗的驴打滚儿呢!听说外面是黄豆面,里面是红豆沙,又糯又甜……还有冰糖葫芦,红彤彤的,亮晶晶的,春天吃最解馋!京城的春天,听说柳絮像雪一样飞,我还没见过呢……”
苏君莘噗嗤笑出声,从旁边小几上的碟子里拈了一块豆沙馅的青团,准确塞进小满喋喋不休的嘴里:“馋猫。到了京城,第一个就给你买驴打滚,管够。就怕你吃了甜的,又牙疼。”
“唔……谢谢小姐!”小满被青团堵了嘴,含糊地道谢,眼睛弯成了月牙,满足地嚼着,艾草的清苦和豆沙的甜在嘴里化开。
门外传来软软糯糯的脚步声,还有小娃娃咿咿呀呀的哼唧声。帘栊轻动,大嫂周氏抱着珠儿走了进来。珠儿穿着杏红色绣小蝴蝶的春衫,头上戴着同色的小帽,帽檐滚着细细的兔毛边,衬得小脸粉嘟嘟的,像刚开的桃花。她一看见窗边的苏君莘,就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咿呀着要抱,小手里还攥着一枝刚摘的、带着嫩叶的桃花。
“珠儿知道小姑姑要出远门,一早起来就闹着要来呢。”周氏温柔地笑着,将女儿递过去,动作轻柔得像捧着易碎的瓷器。
珠儿一到苏君莘怀里,就伸出小手去抓她腕间的贝壳坠子,熟练地往自己嘴里送。苏君莘忙笑着解救出来,掰了一小块青团——小心避开了豆沙,只给一点皮——递到她嘴边。小娃娃立刻被吸引了,专心致志地啃起来,糊了一脸绿色的艾草糯米。周氏用棉帕轻轻替她擦拭,温声对苏君莘道:“路上舟车劳顿,定要小心。春日天气多变,忽晴忽雨的,记得随时添减衣裳。到了京城,缺什么短什么,或是想家了,就常写信回来。家里总是记挂你的。”她看着苏君莘,眼里有柔软的光,“你大哥送你去,我也放心些。他稳重。”
苏君莘抱着怀里软乎乎、暖烘烘、带着奶香和桃花香的小侄女,闻着她身上甜甜的奶香气,心头那股离别的酸涩被冲淡了许多,暖暖的。她点头:“我知道,大嫂。你也多保重,珠儿还小,离不开你。这天气多变,孩子容易着凉,夜里记得给她盖好肚子。”她说着,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珠儿的脸蛋,触感像最细的丝绸。
周氏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轻轻摸了摸珠儿细软的头发,那头发在春日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棕色。有些话,不必多说,都在眼神里了。窗外,一只蝴蝶误入室内,在光影里翩翩飞了两圈,又从窗口出去了。
最是离别前夜。
那时已近亥时,榕轩阁里烛火轻轻摇曳,将人影投在墙壁上,拉得长长的,影子随着烛火晃动,像皮影戏。箱笼大多已收拾停当,整齐地码在墙边,屋子显得比平日空落了些,有些地方露出了原本被家具遮挡的墙壁,颜色略深。苏君莘独自坐在床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贝壳坠子,冰凉的触感传来,让她纷乱的心绪稍微平静。窗外有春虫在鸣叫,一声长一声短。
轻轻叩门声响起,不疾不徐,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莘儿,睡了么?”
是母亲的声音。苏君莘忙起身,浅葱色的寝衣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阿娘,还没。”
潘阳芳提着一盏绢纱宫灯走进来。晕黄的灯光驱散了角落的昏暗,将她温婉的侧影勾勒得更加柔和,影子投在墙上,是个温柔的轮廓。她先是将灯放在桌上,然后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床褥的厚薄——春夜还是凉的——又摸了摸被子的面料,这才在女儿身边坐下,床沿微微下陷。
“入春了,但夜里凉,尤其后半夜。京城比咱们这儿干,春天风大,早晚温差也大。到了那边,记得及时添衣,别贪凉,春捂秋冻,老话是有道理的。”她细细叮嘱着,伸手轻轻拨开女儿额前有些散乱的碎发,碎发被她的手指理顺,““张家规矩是大,”潘阳芳轻抚女儿的手,声音放得更柔了些,“可终究是你二姐当家。有她在,总能照应你一二。你去了,面上要守礼,心里却不必太过战战兢兢——该吃的时候要好好吃,该睡的时候要安心睡。”她指尖轻点女儿鼻尖,眼里带着温柔的笑意,“春日渐长,人本就容易倦。若是困了,便歇着,别硬撑着读那些劳神的书.....叮嘱完这些日常,她才从袖中取出一个杏子色的绣囊,放入苏君莘手中。苏君莘打开绣囊。先飘出一阵熟悉的、咸酸甜交织的复杂香气——是盐渍的樱花,春天摘下八重樱的花瓣,用盐和梅醋腌了,能存很久。旁边还有一枚白玉压襟,玉质不算顶好,有些许棉絮,却打磨得极其光滑圆润,触手生温,边缘被摩挲得没了棱角。“这是我嫁妆里的小东西,戴了多年了。”潘阳芳的目光有些悠远,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烛火在她眼中跳动,“玉能安神定魄。你带着,就当……就当娘在身边陪着你。戴玉,养人。”她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意里带着怀念,眼角的细纹在笑意里舒展开,“记得你七岁时,偷偷溜进我房里,用我的蔷薇水,差点把整瓶都打翻了,满屋子都是那个香气,三天都没散尽。到了京城张府,可不许再这么淘气了。大家闺秀,要稳重。”
苏君莘也笑了起来,那点沉沉的伤感被冲淡了不少,笑声低低的,在静夜里很清晰:“我记得,阿娘你发现后,罚我抄了十遍《女诫》,抄得我手腕都酸了,还让顾娘子看着我抄,一点懒都不能偷。”“所以啊,”潘阳芳点点她的鼻子,眼角的细纹里都是温柔的笑意,手指有淡淡的茉莉头油香气,“到了那边要守规矩,别让你二姐为难。她也不容易。”说着,她又拿出一个簇新的小香囊,月白色的缎子,上面用银线绣着几茎兰草,清雅得很,针脚极其细密,“京城春末多雨,容易气闷湿滞。若觉得心里烦闷,或是夜里睡不安稳,便取一丸放在枕边闻闻,是佩兰和藿香配的,能化湿开窍、宁神。”“娘……”苏君莘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她低下头,不想让母亲看见,烛光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跳跃。
潘阳芳却轻轻揽住女儿的肩膀,将她带入自己怀中。这个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淡淡的檀香和阳光晒过衣物的味道,是苏君莘从小到大最熟悉、最安心的气息,此刻更添了一分离别的涩。
“傻囡,”母亲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笑意,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那哽咽被她压得很低,“又不是不回来了。等你二姐带你见识够了京城的繁华,等你爹在西北那边站稳了脚跟,局势安稳些,咱们一家人总有团聚的时候。说不定到那时候,我们莘儿都成了京城里小有名气的才女了,诗书琴画,样样拿得出手。”
苏君莘将脸深深埋进母亲柔软的肩窝,用力点头,声音闷闷的却坚定:“嗯,娘,我晓得了。我会好好的,会认真学.....。”
潘阳芳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她小时候每一次哭闹或生病时那样,节奏缓慢而轻柔。烛火静静燃烧,偶尔爆出一两朵灯花,“噼啪”一声,绽开小小的光,将母女相拥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放得很大,很温暖,仿佛能将整个房间的空寂都填满,也将这春夜的凉意驱散。
启程那日,天光未亮,东方只透出一抹蟹壳青,星星还没完全隐去,在天边疏疏地挂着。青灰色的晨雾浓得化不开,沉沉地笼罩着庭院,但这是春雾,没有刺骨的寒,只有润润的凉。那棵老榕树庞大的树冠在雾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垂落的气根像一道道帘幕,在微风中无声飘拂,雾在气根间流动,像水流。两辆马车已经套好,静静停在树下,车辕上挂的灯笼在浓雾里晕开两团昏黄朦胧的光,照不亮多远,光晕边缘融在雾里,毛茸茸的。马儿偶尔喷个响鼻,蹄子轻轻刨地,地上铺着新落的榕树嫩叶,被踩出细碎的声响。
苏承安独自站在正堂前的石阶上。他今日穿的还是那身半旧的深青直裰,袖口挽起一道边,露出里面素白的里衣。晨雾似乎也浮进了他的眼底,让那双平日锐利的眼睛显得比往常更加深邃沉静,看不出太多情绪,像深潭,表面平静无波。他只是那样站着,望着马车,望着雾中忙碌往车上搬运行李的仆役身影,那些身影在雾里影影绰绰,像皮影。
小满抱着最后一个包裹从廊下跑过,差点撞上匆匆赶来的厨娘林婶。
林婶手里提着个蓝花布包袱,沉甸甸的,还冒着丝丝热气,包袱皮被热气熏得有些潮。她一把塞进小满怀里:“拿着!刚出锅的清明粿,还烫乎着呢!咸的是笋丁豆干,甜的是豆沙,路上当干粮!底下还有两罐我今春新腌的酱菜、一罐豆腐乳,路上就粥吃,开胃!”她的语速很快,带着闽南妇人特有的爽利,眼圈却有些红,在晨雾里看不真切,但声音里的不舍藏不住。
包袱入手温热沉重。小满眼眶一热,张了张嘴想道谢,林婶已经摆摆手,用围裙角擦了擦眼角——围裙上还沾着面粉:“行了行了,快上车吧,好生照顾小姐,别毛毛躁躁的。京城路远,事事小心。”说完,也不等小满回话,转身就快步没入了浓雾里,背影很快看不见了,只有脚步声渐远。
苏君莘已经与母亲、嫂嫂道别完毕。母亲的眼圈红着,却强忍着没让泪落下来,只一遍遍替她整理其实早已平整的衣领,手指有些抖。大嫂周氏抱着还在熟睡的珠儿,珠儿的小脸埋在母亲怀里,对离别一无所知,小嘴还无意识地咂吧着,像在梦中吃奶。
最后,苏君莘走到父亲面前,敛衽,深深行了一礼,裙摆拂过湿润的石阶。
苏承安看着她,目光在她稚气未脱却努力显得镇定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在晨雾里显得格外清晰:“到了京城,一切听你二姐安排,守张家的规矩。凡事多看、多听、少言,谨言慎行,勿要授人以柄。京城不比泉州,一句话说错,便是风波。”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越过了女儿,投向了北方那片未知的、辽阔而寒冷的土地,声音里多了一些更深的东西,像在叮嘱,又像在自语:“但……也别忘了,你是海边长大的姑娘。海风养出来的人,眼界该开阔些,心胸也该豁达些。守规矩是本分,可心里的那份鲜活气,那份对天地万物的好奇,别丢了。”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女儿脸上,变得更加深沉,像要看进她心里去,“若什么不如意的,多想想你见过海,知道天地之阔,潮汐之信。见过这些,便不会被方寸庭院里的闲言碎语所困和杂事多困。”
苏君莘重重点头,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像刻在石头上。腕间的贝壳坠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一荡,碰在腕骨上,发出极轻微的一声脆响,像是回应,也像是告别。
苏承安又从袖中取出一个深蓝色的锦囊,布料是普通的府绸,没有任何纹饰。他放入女儿手中:“这个也收好。到了京城,若遇到实在难处,或是需要打听什么,就去城东‘集雅斋’书肆,找陈掌柜。他是为父的故交,信得过。”锦囊里硬硬的,是一枚小小的私印,触手温润,刻着“清晏”两个篆字,边角已被摩挲得十分圆滑,印纽是个简单的方钮,便于握持。
巷口传来马蹄叩击青石板的清脆声响,由远及近,嘚嘚嘚,节奏平稳。两辆马车已套好,一辆载人,一辆载行李,车夫静候在一旁。
苏君莘最后看了一眼晨雾中沉默的家门,看了一眼阶前如青松般挺立的父亲、母亲泛红却强忍泪光的眼眶、大嫂怀中那个还在酣睡的、对命运变迁一无所知的小小侄女。这一切,连同老榕树、白粉墙、湿润的石阶,都笼罩在青灰色的春雾里,像一幅洇了水的水墨画。
苏君实提起书箱,走到妹妹身边,声音沉稳:“走吧,咱们马车还要到渡口,再换船到北上。”他看向父母,“爹,娘,放心,路上我会照应好莘儿。”
潘阳芳强忍的泪终于滚落,上前一步,最后替女儿拢了拢披风的领口,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一路平安。”
苏君莘深吸一口气,带着咸湿雾气和淡淡花香的空气涌入肺腑。然后转身,扶着小满的手,登上了前面的马车。苏君实将她的书箱和随身物品安置好,向父母深深一揖,转身利落地登上了同一辆车,在她身侧坐下。
马车缓缓转动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发出辘辘的声响,驶出巷口。车轮声在静谧的晨雾里格外清晰。
苏君莘忍不住回头,从微微掀起的车帘缝隙里,最后望了一眼。家门口那盏灯笼还在浓雾中散发着昏黄微弱的光,像海上夜航时遥远的灯塔。父亲的身影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一个高大模糊的轮廓,静静立在石阶上,仿佛要站成一座礁石。
她轻轻放下了车帘。
车厢里弥漫着新刷油漆和干净棉布的味道,还有一丝樟木防虫的清气。小满从怀里摸出那个蓝花布包袱,打开油纸,一股艾草、糯米和笋丁的咸香弥漫开来。她递过来一块还温热的粿:“小姐,吃吗?林婶手艺真好。”
苏君莘接过,放入口中。糯米软糯,艾草微苦,笋丁鲜脆,混合着豆干的嚼劲,熟悉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她低声应道:“嗯。”
苏君实坐在对面,看着妹妹小口吃东西的样子,目光温和。他从自己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铜手炉,填好炭,递过去:“春寒还在,拿着暖手。”
苏君莘接过,手炉外壁裹着细棉布套,温度恰到好处。
马车沿着青石铺就的街道,缓缓驶向城门。车轮辘辘,碾过熟悉的街巷,碾过聚宝街边缘依稀传来的、已经开始苏醒的喧嚣——陈伯的吆喝、张叔开炉的声响、孩童的嬉笑,都隔着雾,朦朦胧胧的。
出了城门,上了官道。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油菜花田,正是盛花期,金黄灿烂,在晨雾中铺向天边,像打翻了的阳光。更远处,是连绵的、轮廓陌生的山峦,在熹微的晨光中显露出黛青色的脊线。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海腥气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带着甜味的油菜花香。
小满终于安静下来,取出针线笸箩,开始埋头缝那只柳染青的笔套。苏君实则从书箱里取出一卷书,就着车窗透入的渐亮天光,静静翻阅。
马车在暮春的官道上平稳前行,载着即将远离故乡的少女,载着护送她踏上人生新程的兄长,一路向北。苏君莘握着手炉,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暖,望着车窗外不断掠过的、陌生的金黄田野,心中那离别的酸涩,似乎被这坚实的陪伴与前方开阔的道路,悄悄冲淡了一些。车轮滚滚,碾过春天湿润而坚实的土地,留下两道浅浅的、很快就会被新草覆盖的车辙。
同日,京城,张府。
天色将明未明,正是昼夜交替最沉寂的时分。张府少奶奶、苏君莘的二姐苏君岚,已对镜梳妆完毕。镜中女子约双十年华,容颜秀美,只是眉眼间比离家时多了几分持重与沉静,那是为人媳、掌家事数年后自然磨砺出的气度,像被时光细细打磨过的玉。她放下手中的犀角镶玉梳,望着镜中自己清晰的倒影,唇角微微扬起一丝复杂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
贴身丫鬟碧云轻步从外间进来,低声禀报:“少奶奶,泉州那边又有信到了。三小姐的车驾确是三日前已启程,走的是官道,大少爷陪着,陈管家和四个家丁护着。估摸着路程,若无意外,大半个月后,约莫四月中便能到京。那时京里春正盛呢,不冷不热,正是好时候。”
“总算要来了。”苏君岚轻轻舒了口气,那笑意里浮起的情绪更加复杂——有对幼妹即将到来的真切期盼,有身为长姐必须妥帖安排的责任,也有些许难以言明的隐忧。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依旧昏暗的庭院,晨风带着凉意,吹动她寝衣的袖子,“去把西厢的棠棣馆再细细收拾一遍。窗纱全换了,用今年新进的那批雨过天青色软烟罗,透亮些,要那种隔着纱能看见外面花影的。家具摆设都按莘儿的喜好重新布置,别太沉郁了,多备些颜色鲜亮柔软的垫子、靠枕,她从小……就喜欢明亮鲜活的东西。被褥要松软,春寒料峭,夜里不能凉着。”
“是。”碧云应下,又轻声问,“三小姐具体的喜好,可要再写信去泉州问问夫人?比如爱吃什么点心,爱用什么香?”
苏君岚摇摇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庭院里,那棵西府海棠枝叶繁茂,虽已过了最盛的满树繁花期,但仍有零星的花朵挂在枝头,粉白的花瓣在渐亮的天光里显得楚楚动人,树下落了一层薄薄的花瓣。更有些花苞还在酝酿,幽香似有若无,萦绕在清冷的晨空气里,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不必了。”她声音柔和下来,那笑意也变得真实了些,眼底有了温度,“那丫头……我离家时她才多大点,可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看着乖巧听话,心里主意多着呢。性子活泼极了,就喜欢热闹,喜欢开阔,喜欢新鲜。”她转过身,对碧云笑了笑,笑容里有姐姐对妹妹的了然,“就按我说的预备吧,错不了。书房那边多备些纸笔和闲书,杂记、游记、风物志都找一些,她爱看这个。再备一套好些的文房,可不能亏了莘儿。”
碧云领命,悄声退下,裙裾摩擦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室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更漏细微的滴水声,滴答,滴答,不紧不慢。苏君岚独自在梳妆台前坐下,铜镜冰凉,映出她沉静的眉眼,也映出窗外渐渐泛白的天光,光从窗格慢慢爬进来,爬上妆台,爬上她的手臂。
那个记忆中光着脚丫在海边沙滩上奔跑、笑声清脆如铃、能惊起一群歇脚海鸟的小妹;那个曾偷偷爬上后院老榕树最高处、只为看清港口番船桅杆上飘扬的奇异旗帜的小妹;那个因好奇打翻过母亲妆奁里珍贵蔷薇露、事后却能凭残留香气分辨出其中三种配料的小妹……
一幕幕鲜活的、带着海风咸味的画面掠过心头,那么清晰,仿佛就在昨日。
如今,这只海边长大的、羽翼未丰却眼神清亮的小海燕,终于要来到这四九皇城,来到这被无数高墙深院、规矩礼法框出的、方正而精致的天地了。这里的春天,有海棠,有玉兰,有杨柳烟,有护城河解冻的流水声,唯独没有那片无边无际的、咸腥而自由的海。
苏君岚望着镜中自己,轻声自语,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像叹息,又像祝福:“海边来的小海燕,要飞进这春花满院的笼中了……莘儿,姐姐在这儿等你。但愿这京城的春天,也能让你舒展翅膀。”
晨雾终将散尽,泉州港的帆影、老榕树的垂须、聚宝街的喧嚣、金黄的油菜花田,都在身后缩成了记忆里一个小小的、温暖的斑点,藏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北上的马车车厢里,苏君莘紧紧握着母亲给的杏色绣囊。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白玉压襟圆润的轮廓,鼻尖萦绕着盐渍樱花特殊的咸酸甜与佩兰藿香清冽的药香交织的、独一无二的熟悉气息。她闭上眼睛,将绣囊轻轻贴在胸口,隔着薄薄的春衫,能感到那一点温润的硬度,和仿佛留存着母亲体温的暖意,那暖意透过布料,熨帖着皮肤。马车车轮滚滚,坚定不移地碾过春天湿润而坚实的土地,载着懵懂、憧憬与一丝离愁,一路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