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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忍辱负重除奸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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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掉脑袋的日子里,林清砚都在和笔杆子磋磨,在一堆奏折里云游四方。
就那个临窗的隔间,这就是他每天的工位了。林清砚往那一坐,那奏折就跟个小山一样垒起来,不过都是些抄来的副本,真正重要的、紧要的,根本到不了这儿。
空气里飘着陈年纸张的霉味,混着窗下那盆半死不活兰草的土腥气。
林清砚这人还算有些耐心,但连看了月余的奏本也心生乏味。每天看的都是些不甚紧要的灾情、琐碎的钱粮纠葛,或是些无关痛痒的官员互劾。
这些都算有内容的了,有些官员屁大点事就写一本子,明明就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当然,还有没事找事的,类似皇帝早安啊、臣这里的柑橘很甜……怪不得皇帝要找人把这些折子滤几遍,天天看这些那不得烦死。
【宿主,咱别看这些文书了,一点价值都没有,不如往党派那边想想,人走在一起难免要抱团,顺藤摸瓜,也能找出点东西来。】系统001的声音懒洋洋出声提示。
林清砚揉了揉酸疼的眼睛,说他知道了。从这些枯燥的公文当中,他大致已经理顺了这些党派的站队。
首当其冲的就是那些言官,毕竟他们的工作内容就是挑人毛病,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能挑出来讲上个三天三夜。
其中不乏混日子的,但也有不少有风骨的文人。有一堆的折子就是参谢无咎,说什么“宦官专权,奸臣当道……”
那些文人知道宦官专权了还敢骂,那就真的很勇了。骂皇帝皇帝不一定会杀你,毕竟皇帝要考虑后世名声问题。
但骂谢无咎这种奸臣,那可得小心,毕竟都配得上“奸”字了,妥妥小人来的,要给你穿小鞋分分钟的事。
所谓的“武死战,文死谏”,大抵也是这个样子了。只是可惜,他们上再多折子,皇帝也不会看见,最后批的都是谢无咎。
林清砚看不见谢无咎本人,但谢无咎的存在感却极其强烈。
有时是送来的膳食变得精致了,还附带着太医院的膏药;有时是那名中年太监变得恭候,常常说着:“待公子批完,督主还要亲自审阅。”
总而言之,就是怪考验人的。林清砚问系统001:“你说,这个谢无咎对我到底是一个怎样的态度?”
系统001仔细分析:【我觉得他应该想用你,毕竟太监和文官是两个相对的势力,如果把你扶上文官去,也算是培养自己的势力。】
一人一统就这么想着,顿时搞清了思路,既然是“磨刀”,那就先让自己变成谢无咎手中一把称手的工具,让他看到自己的价值。
某日黄昏,李太监亲自前来,双手捧着一只紫檀木小匣,脸色是前所未有的肃穆:“林公子,督主召见。”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请您带上平日用的笔。”
不是去寻常值房,也非正规章厅。李太监引着林清砚,穿过司礼监后院一段蜿蜒寂寥的回廊,停在一处极为僻静的厢房前。
此处陈设简朴至极,却洁净得近乎苛刻,空气中浮动着那缕熟悉的、混合了顶级沉香与苦冽药味的冷香。
谢无咎坐在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案头奏本堆积如山,烛台的光将他俊美而苍白的脸分割成明暗两半,眼尾那点泪痣在阴影里红得触目惊心。他正执一支朱笔,在一份摊开的奏本上勾画,运笔稳如磐石,不见半分滞涩。
李太监引完林清砚后,就自行退下了。此时的厢房里,只有林清砚和谢无咎两个人。
林清砚在下边站了许久,但谢无咎一点反应都没有,好似被桌上的奏本夺去了所有的注意力,实在无暇林清砚。
但林清砚肯定不这么想,人是他叫了,人来了又晾着,这是给他下马威呢!他揉了揉站得酸痛的腿,这该死的封建社会。
过了好久,谢无咎才缓缓出声,语气平淡:“过来。”
林清砚走近谢无咎,也能看清奏本上的批注了,朱砂字迹力透纸背,多半是“知道了”、“该部奏议”等的简短御批。
唯独最上面那一份,赫然批着“着锦衣卫严查,速奏!”那个“速”字的最后一笔拉的极长,尖锐如刀,好像一道淋漓的血痕。
谢无咎终于搁笔,用一方素白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纤长手指上根本不存在的墨渍。随后,他从那堆“山”里准确抽出那一份,信手抛到林清砚面前。
“看,然后说,怎么批。”
林清砚展开奏疏,是一份弹劾的折子。
弹劾工部一位郎中的,罪名是督造皇陵石材时以次充好。
事不算大,但措辞异常激烈,引经据典,直指其“心怀怨望,阴蓄不臣”,这帽子可就大了。更关键的是,奏疏末尾,提了一嘴“其人与昔年常氏逆案遗属往来甚密”。
常氏逆案。
林清砚捏着纸页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屋子里只剩下他自己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遥远模糊的、宫里不知何处传来的钟磬声。
常氏逆案是众所周知的冤案,但无人感平反,敢平反的结果就是他父亲林惟正的下场。
常将军有什么罪姑且不提,但功高盖主,君要臣死却不得不死。就这样,一生戎马的将军没战死沙场,却死在了波云诡谲的朝廷斗争当中。
即使是听信小人的谗言,但英明果断的皇帝是不会犯错的,所以错的只能是臣子,常将军不该死也得死。
常氏逆案是条政治高压线,它的罪名可是叛国!这份弹劾帖的心思昭然若揭,就是要致这位工部郎中于死地啊!
“来了。”系统001的声音响起,“宿主,这份弹章来源是都察院一个新晋御史,背景干净得像张白纸。但这个敏感的发表时机和指控的力度……不像这个级别人物该做的事。这是个幌子,一个抛出来的烟雾弹。”
“目的?”林清砚在脑中问,眼睛没离开那行字。
“试探。可能是清流那边有人坐不住了,想看看谢无咎对常案’相关的人和事,反应有多快,手有多狠。也可能……”系统顿了顿,“是抛给您看的饵。”
林清砚闭上眼,所以这份折子该怎么批才好呢?是该说这位工部侍郎是被人推出来试探你态度的替罪羊,还是站在谢无咎的立场上说,此人与常氏逆案有牵连,立刻关进诏狱严查。
谢无咎看林清砚迟迟没有反应,漫不经心瞥了他一眼,林清砚拿起朱笔,信手写下:
“着工部核查回奏。”按最稳妥的来,把事情打回官僚体系慢慢磨,是最不易出错的。
谢无咎笑了,左眼下的那颗红色小痣愈发明亮,但笑意不及眼底,意味不明。
这个事情就像老板在问你“是或否”的时候,你回了你老板个“或”字,这完全就是在和稀泥。
可事实上,林清砚的答案重要吗,他批什么就照着他批的办吗?这完全是个伪命题。他不能站清流那一边,那是谢无咎的对立面,他也不能站谢无咎,人家刚把你父母给嚯嚯完了,你就舔着人家的脚趾摇尾巴,那也太没骨气了。
林清砚低头保持沉默。他写完之后内心也很忐忑,按道理说,这个时候他应该站在谢无咎的立场上,狠狠地把那些清流给批一番,但这样做会显得他过于谄媚,且这种讨好即不能给谢无咎带来实际利益,还会暴露了他的投机心理。
毕竟纯纯的拍马屁是下下策,如果谢无咎要一个拍马屁的人,有何必他林清砚呢?
谢无咎直直看他,他拿起手中的朱笔勾起林清砚的下巴,语气很轻:“抬头。”
林清砚喉结滚动,呼吸不自觉屏住。那支朱笔带着人体温的微热,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谢无咎指间的冷香,如此矛盾地贴在他的皮肤上,存在感强得惊人。
谢无咎的视线落在他微微颤动的睫毛上,又滑到他紧抿的唇线,像在欣赏一件勉强维持镇定的瓷器。那目光里没有狎昵,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探究。
“你很紧张吗?”谢无咎又问了一遍,声音更轻,气息几乎拂过林清砚的耳廓。
“督主威仪在前,无人能不紧张。”林清砚找回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
谢无咎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撤回了笔。那点微弱的暖意骤然离开,下巴处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无形的压力。林清砚暗自松了口气,却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紧张还敢敷衍咱家,林清砚,你胆子好大啊!”
林清砚心神一震,低头说:“不敢。”
“算了。”谢无咎重新拿起一份空白的敕谕用纸,推到书案另一侧,又指了指旁边一张准备好的小几和圆凳,“坐那儿。替咱家拟几份寻常的旨意看看。就用你方才那‘和稀泥”的功夫,把该写圆的全写圆了,既不让那边抓住把柄,也要让该明白的人……心里有数。”
林清砚依言坐下,铺纸研墨。心神却还因刚才的近距离接触和此刻任务的转变而微微震荡。
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一个坐于主位,一个伏于侧案,一大一小,一静一动,竟有种诡异的和谐。
时间悄然流逝。当最后一笔落下,窗外已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谢无咎扫过他拟好的旨稿,未置一词,只淡淡“嗯”了一声,将纸张收起。“今日便到此。”
林清砚起身,行礼告退。他知道,今晚这关,算他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