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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投喂一只小可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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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晖殿侧，一处荒废已久的偏院被连夜收拾出来。青砖缝里冒着湿冷的苔藓，墙角蛛网密布，空气里沉淀着久无人居的灰尘与朽木气味。院子不大，三面高墙，仅有一扇厚重的包铁木门与外界相通。
这是沈惊澜亲自选的地方。
偏僻，安静，足够封闭。像一座精致的囚笼，正适合用来打磨她新得的“兵器”。
那狼崽子被安置在空荡荡的正房内，身下只铺了一层干草和旧褥。清洗过的身体瘦骨嶙峋，新旧伤口交错，有些深可见骨的地方虽然撒上了从宫中带出的秘药，不再流血，但皮肉翻卷，仍显得狰狞可怖。他一直在昏睡与高热的惊悸中反复，偶尔会突然弹动一下，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开，凶光四射，直到看清周遭陌生的昏暗房梁，才又无力地合上，陷入更不安的昏沉。
碧荷被勒令守在院门外，没有吩咐不得入内。沈惊澜只留下一个名叫吴海的老哑仆，负责最基本的送水送饭。吴海早年伤了喉咙，识得几个字，性情木讷，最关键的是，他耳聋，只能靠看口型和手势勉强交流。沈惊澜需要一双不传递消息的眼睛和一双听话的手，吴海正合适。
她站在房门口，并未靠近，只是远远看着草铺上那具因为高热而微微抽搐的身体。窗棂破旧，漏进的几缕天光切割着室内漂浮的尘埃，也落在他裸露的、伤痕累累的小臂上。那里的肌肉线条尚未长成，却已经有一种属于猎食者的、紧绷的轮廓。
风险依旧很高。他可能死于伤口感染，可能在高热中烧坏脑子，更可能在醒来后彻底失控，攻击视线内的一切活物。但沈惊澜评估过，比起外面那些心怀鬼胎、随时可能背刺的“人”，这头未驯野兽的风险，至少是直白且可预判的。
她需要他活下来，需要他尽快恢复起码的行动力。三日后猎场之行迫在眉睫，那是她必须闯过的第一道鬼门关。
“药。”沈惊澜对垂手侍立的吴海比了个简单的手势，指了指屋内。
吴海默默点头，端着一碗刚刚晾到温热的、黑黢黢的汤药，低着头走进去。他把药碗放在距离草铺五步远的地上，便立刻退了出来，重新站到沈惊澜身后阴影里，眼观鼻，鼻观心。
沈惊澜的目光落在药碗上，又移向草铺上的少年。他鼻翼翕动，似乎嗅到了空气中弥漫开的苦涩药味，眉头紧紧蹙起，不安地动了动。
她没有催促，也没有离开。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像，观察着猎物的每一丝细微反应。
时间一点点流逝。就在沈惊澜以为他可能不会主动去碰那碗药时，草铺上的身影动了。他极其缓慢地、挣扎着撑起上半身，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耗尽了他刚积蓄起的一点力气，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抿得死白。但他没倒下，那双因为高热而泛着不正常水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药碗。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沈惊澜眼神微动的动作——他没有像野兽一样爬过去，而是尝试用手臂支撑，一点一点，拖着沉重的身体和依旧虚软的双腿，挪向药碗。铁链在之前已被卸去，只留下腕踝上深色的淤痕。动作笨拙而艰难，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属于人的尝试姿态。
他终于挪到了药碗边。没有立刻去喝，而是先抬头，飞快地瞥了一眼门口的方向。沈惊澜的身影逆着光，面容模糊，只有一道清瘦料峭的轮廓。
他低下头，伸出舌头，试探性地舔了一下漆黑的药汁。
极苦的味道让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肩膀下意识地瑟缩，喉咙里发出嫌弃的嗬嗬声。但他停住了，没有像寻常野兽那样因为厌恶而掀翻或远离。他趴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像是在做某种艰难的决定。
几息之后，他重新低下头，这一次，直接用嘴凑到碗边，小口小口地，极其勉强地吞咽起来。每喝一口，眉头就拧紧一分，喉结艰难滚动，但吞咽的动作没有停止。
他在“选择”服从。尽管这服从可能仅仅源于对“活命”最原始的需求，以及对眼前这个唯一“不同”存在的模糊权衡。
沈惊澜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满意的神色。很好，懂得权衡利弊，哪怕是最基础的层次，也意味着可塑。纯粹的野兽无法驯化，只有拥有哪怕一丝理性火苗的，才能被引导、被塑造。
她没有出声嘉许，也没有任何表示。等他终于喝完了那碗药，精疲力竭地重新瘫倒在草铺上急促喘气时，沈惊澜才转身离开。
“看着他。除了送药送水，别靠近。如果他想出来，”她走到院门处，对碧荷和两名轮值守在门外的侍卫吩咐，声音平静无波，“就用套索拦住，赶回去。不准伤他性命，但也不必留情。”
碧荷脸色发白，连连点头。侍卫抱拳应诺。
接下来的两天，沈惊澜没有再去偏院。她大部分时间待在云晖殿的主殿内，翻阅着原主留下的、堆积如山的各种账册、礼单、乱七八糟的记事。她需要尽快理清原主混乱的财务状况和人际网络，寻找可能的漏洞与可利用之处。偶尔，她会听取碧荷或吴海通过简单手势汇报那狼崽子的情况。
“烧……退了……”吴海比划着。
“今早……送去的粥……吃了……”碧荷小声补充，眼底带着惊魂未定的后怕，“但、但他盯着奴婢的样子，好吓人……”
沈惊澜只是淡淡“嗯”一声，指尖划过一本记录着某位宗室子弟“孝敬”原主珍宝的私账，心中快速计算着这些财物可能的去向和背后牵扯的关系。
猎场之行的前一夜，沈惊澜再次来到偏院。
暮色四合，偏院内比前两日更显寂静。那狼崽子正坐在正房门内的门槛上，身上换了套干净的粗布衣服，空荡荡地挂在他瘦削的骨架上。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摊开在膝盖上的双手，手指无意识地曲张着，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污垢。听到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他倏然抬头。
眼神依旧警惕，但高热带来的浑浊已经褪去，显出一种清冽的、寒潭般的黑。凶悍仍在，却不再是最初那种纯粹野兽般的狂乱，多了几分审视与沉寂。他脸上的污垢洗净了，露出过于苍白的皮肤和清晰的下颌线条。五官出乎意料地并不丑陋，甚至因为那份未褪的野性和苍白的病色，有种奇特的、易碎又危险的感觉。
他看到沈惊澜，身体瞬间绷紧，像是受惊的动物，但没有立刻做出攻击或后退的姿态。他只是紧紧盯着她，目光在她空着的双手和她脸上逡巡。
沈惊澜在距离他十步远的地方停下。她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
她慢慢解开油纸，里面是两块还冒着些许热气的、烤得金黄的胡饼，中间夹着厚厚的、油脂浸润的炙羊肉。浓郁的肉香立刻在暮色微凉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那狼崽子的目光，几乎是立刻就被牢牢钉在了油纸包上。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一直沉寂的腹部，传出清晰的、饥饿的鸣响。但他没有动，只是胸膛起伏的节奏变快了，抓着膝盖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像是在用尽全力抵抗本能。
沈惊澜拿起一块饼，当着他的面，不急不缓地咬了一口。细细咀嚼，吞咽。然后，她把另一块饼，连同油纸，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空地的中央。
做完这一切，她后退了两步，依旧没有任何言语，只是静静看着他。
饥饿的折磨，新鲜食物的诱惑，与对眼前这个掌控着他处境的女人日益加深的戒惧，在他眼中激烈交锋。暮色渐浓，他背光的脸庞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许久，也许只是一瞬。
他终于动了。依旧是那种缓慢而警惕的移动，从门槛上下来，赤足踩在冰凉粗糙的石板地上，一步一步，走向那块香气诱人的饼。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沈惊澜。
走到饼前，他蹲下身，没有立刻去拿，而是再次抬头看向沈惊澜。
沈惊澜迎着他的目光，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他这才猛地伸手抓起油纸包，退后两步，背过身去，几乎是狼吞虎咽地撕咬起来。吞咽的声音粗重而急切，像是怕有人下一秒就会夺走。
沈惊澜看着他微微弓起的、颤抖的背脊，听着那近乎贪婪的进食声。直到他吃完最后一点碎屑，连油纸都舔舐干净，她才再次开口。这是她将他带回来后，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声音平静，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穿透暮色：
“记住这个味道。”
他咀嚼的动作停住，沾着油渍的手指僵在半空，慢慢转过头。
沈惊澜看着他沾染了饼屑和油光的唇角，和他那双因为饱食而短暂褪去凶光、显得有些怔忡的眼睛。
“听话，”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就能活下去。能吃饱。”
“不听话，”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手腕上尚未完全消退的淤痕，又缓缓移开，看向高墙外沉落的最后一丝天光，语气依旧平淡无波，却带着比暮色更沉的寒意，“就回去。”
“回去”两个字，轻飘飘的，落在他耳中，却让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被触碰到最原始生存威胁的本能战栗。他猛地攥紧了沾着油渍的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眼睛死死盯住沈惊澜，里面翻涌起比之前更浓烈的情绪——不甘，愤怒，还有一丝被精准掐住命门的、近乎绝望的服从。
沈惊澜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院门。
在她身后，暮色彻底吞没了偏院。少年依旧蹲在原地，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还残留着食物香气和油光的手掌，然后，极其缓慢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唇角。
那姿态，依旧残留着兽类的影子。
但那双抬起望向沈惊澜消失方向的眼眸里，除了未散的凶性与挣扎，似乎多了点别的什么。些许茫然的依赖，些许被强行烙印下的、关于“服从”与“奖赏”之间联系的、混沌的认知。
沈惊澜走出偏院，厚重的木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内里的一切。
她站在逐渐浓重的夜色里，微微仰头，看向天际初现的疏淡星子。
明日，猎场。
笼中初步安静的兽，也该……牵出去试试锋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