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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迷晕   ...


  •   剩下的几天,梅映雪没有再出门。

      她每日在客栈里翻账本,并州的账目理完了就理杭州的,杭州的理完了就理京城的。

      三天后,货船要返航了。

      码头上停着那几艘装满了煤炭的船,船吃水很深,船舷几乎贴到了水面,黑漆漆的煤块堆得冒了尖,上面盖了一层防水油布。

      船工们在跳板上走来走去,解开缆绳,收起跳板。

      梅映雪站在码头上,小荷站在她旁边,看着那几艘船一艘一艘地离开码头。

      那个镖局的大当家站在不远的地方,他身后站着几个镖局的兄弟,都是这次跟着货船走的镖师,一个个膀大腰圆,腰间都挂着刀。

      大当家的目光从那几艘船上收回来,落到梅映雪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他朝梅映雪拱了拱手,腰弯下去,弯得不深,可礼数到了。

      梅映雪也拱了拱手:“有劳镖局的兄弟们了。”

      大当家的没有再多说,转身走了。

      他走的很快,走出一段距离之后才放慢了脚步,像是怕身后有人追上来。

      小荷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梅映雪平静的脸:“小姐,不担心那个镖局收了钱不办事?”

      梅映雪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小荷的头,梅映雪把手收回来,拢了拢自己的袖子:“傻姑娘。他既然收了钱,就一定会想办法。况且跟踪他们的人,近来也传了消息回来了吧?”

      小荷点了点头:“这两天一直都跟着呢。只是这个镖局当家的,最近不太出头露面,整日闷在镖局里,也不见他接什么新活。兄弟们说他就坐在正堂里发呆,一坐就是半天,连茶都不喝。”

      梅映雪听完,沉默了片刻。

      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捻了捻:“走吧。他会见我的。”

      小荷看了她一眼,想问什么,却没问。

      果然,又过了两天。

      那天上午梅映雪正在客栈里喝粥,小荷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捏着一张帖子,喘着气,额头上沁着汗:“小姐,镖局的人来了,说他们当家的请您过去一趟。”

      梅映雪放下粥碗,拿帕子擦了擦嘴,站起来。

      马车在顺天镖局门口停下。梅映雪下了车,门口的镖师没有通报,直接侧身让开了,弯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梅映雪跨进门槛,穿过院子。

      大当家的坐在庭院中间的石桌旁,他的脸色不太好。

      他看着梅映雪走过来,目光跟着她,从院门口跟到石桌旁,眼珠都没转一下,她知道大家有气。

      梅映雪在石桌对面坐下来。小荷站在她身后

      大当家的沉默了片刻,伸手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放在桌上,用手指推到梅映雪面前。

      “姑娘找的那些人,身手恐怕比我们好的不止一星半点。”他的声音微沉:“如此,还找我们护送干什么?”

      梅映雪没有看那封信,她看着大当家的脸,嘴角弯了一下,她的眼睛闪过一丝耐人寻味,变得有些尖锐。

      “大当家的。”她的声音很坦然,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向他反问:“你说我找你们,到底是干什么呢?”

      大当家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的目光注视着梅映雪带着些怒气,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把什么不甘的话咽下去了。

      梅映雪看着他,等了一会。

      她伸手拿起桌上那封信,没有拆,捏在手里,她站起来,低头看着坐在石桌旁的那个人。

      “那一千两。”梅映雪的声音不卑不亢:“是裴东家让我转交的。说是感谢你们两年前愿意帮忙,还说当家的是大义之人。”

      大当家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的头微微抬起来,又低下去了,抬起来的时候眼睛里上过一丝悲壮……

      梅映雪没有再看他,转身走了。

      大当家坐在石桌旁,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没动,像是被人点了穴。

      风吹过来,桌上的茶壶嘴冒出一缕细细的白烟,飘了一下就散了。

      “妹子……哥没能救下你,却救了别人……”

      梅映雪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她靠在车壁上,把那封信举到眼前。

      信的封口封得很紧,她用手指甲挑了一下,浆糊太厚了没挑开。

      小荷递过来一把裁纸刀,刀刃薄薄的,亮了一下。梅映雪接过来,沿着信封的边缘划了一下,信纸从里面滑出来,折了两折。

      她展开信纸。上面的字不多,只写了一行:北城茶楼,明日午时。

      字迹很清瘦,撇捺有力,那个“楼”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梅映雪的手指在纸面上按了一下,指腹贴着墨迹,墨已经干了,摸上去是平的,可她觉得烫。

      小荷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姐,这上面写的地方,您知道在哪吗?”

      梅映雪把信纸折好,塞进袖子里:“问问车夫。”

      小荷掀开车帘,朝车夫问了一句。

      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大意是知道,北城就那一家茶楼,开了十几年了,地方偏,去的人不多,胜在清净。

      “现在去吗?”小荷把车帘放下来,看着梅映雪。

      梅映雪摇了摇头:“明天午时。”

      回到客栈,梅映雪把门关上,一个人坐在桌前,她从袖子里抽出那封信。

      花景春,你终于肯见我了。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把这两年的碎片一片一片地拼起来。

      第一世戏班是被山匪劫持的,那些山匪是花景春找来的,后来那些山匪都被官府的人抓了。

      第二世花景春也说过……把戏班的人都杀干净了,可这一世花景春没有杀他们,也没有让山匪和和戏班的人同归于尽。

      他把他们从山匪变成了镖师……

      梅映雪睁开眼。

      花景春,你是想清白做人了吗?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古怪,薄唇裹着温声说道:“你要和我一起沉沦呀……”

      第二天,马车往北城走。

      并州的北城比南城安静,北城茶楼的招牌挂在一根竹竿上。

      茶楼不大,两层,木质的楼梯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

      大堂里摆着几张八仙桌,桌上铺着蓝布,蓝布已经洗得发白了,没有什么客人,只有一个伙计靠在柜台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

      梅映雪走进去,伙计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看见是个穿藕荷色衫子的姑娘,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客官,楼上请。有位客官包了二楼,说是在等人。”

      此时小荷偷偷的往她手里塞了一个小药瓶,随即趴在梅映雪耳边小声说道:“小姐我就在楼下等你……人手已经准备好了。”

      梅映雪点了点头,上了楼,她的心升起一股灼热,或许是马上就要见到那个人了。

      二楼比一楼小,只有三张桌子,靠窗的那张桌子上摆着一壶茶,两个茶杯,茶杯里的茶还冒着热气,刚沏的。

      窗边坐着一个人,面朝着窗户的方向,只露出一个背影。

      梅映雪站在楼梯口,看着那个背影。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个人穿着一件淡青色的长袍,袍子的料子很软,垂感好,贴着他的肩背,顺着他的腰线往下垂,腰很细,袍子在腰那里收了一下,又散开了。

      长袖垂下来,几乎要垂到地面,袖口处露出一截手指,他的头发比两年前更长了,长发散着,从肩头垂下来,垂到腰际,在腰那里弯了一下,又垂到椅面上。

      他坐在那里,像一只在花间停了一瞬的蝴蝶。梅映雪咽了口唾沫。

      妖怪,她在心里骂了一句。这妖怪越长越害人了。

      她平复了一下呼吸,把心跳压下去,把脸上的表情收起来,迈步走了过去。

      鞋底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声响。那个人没有回头,还是看着窗外,天边压着几朵乌云,云层很厚,很低,像要压到屋顶上。

      梅映雪在他旁边坐下来。椅子是硬木的,坐上去吱呀一声,那个人终于动了。

      他微微转过头来,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水里移动。

      那张脸和两年前一样,又不一样。眉眼还是那双眉眼,可整张脸棱角更分明了,脸颊比以前凹了一些,瘦了。他的皮肤比以前更白了,能看见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

      他的眼睛看着梅映雪。那双眼睛还是那样,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很长,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表情,淡淡的,很是懒散。

      梅映雪看着他的眼睛,心跳又快了。

      花景春先开口了,声音比两年前哑了一些:“姑娘找这么多人手,日日夜夜地盯着我那兄弟,到底要干什么?”

      梅映雪的嘴角弯了一下,心想,你这不是都知道吗,都来了还问我干什么。

      “花景春。”她把这两个字从嘴里吐出来,不知为什么竟有些缠绵,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味道:“你若不知道我为什么来,还到这里做什么?我找你可不容易。”

      花景春看了她一眼,垂下眼睑,睫毛颤了一下。

      他坐直了些身体,袍子在他身上晃了一下,他端起桌上那杯茶,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轻响。

      “既然见了一面,姑娘这就放心吧。”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平得像一条直线:“我平安无事,活得好好的。以后不要再来了。至少别再来找我了。”

      他站起来。动作不快,可那条瘸了的腿拖了一下,脚尖在地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他转身要走。

      梅映雪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她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她把那股冲动压下去,没有伸手拉他。

      “不准走!”声音有些霸道,花景春的脚步停了一瞬。

      “花景春。”

      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她。

      梅映雪藏在袖子里的手指动了一下,那只小药瓶的盖子已经被她拔开了,药粉的盖子早就打开了,药粉的粉末细细的,白白的,没有气味。

      她把药粉倒在手心里,不多,就一小撮,站起来。

      花景春回过头,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就在他转头的那一瞬间,梅映雪的手从他面前拂过,动作很轻,像是在替他拂去肩上的一根落发。

      药粉扑在他脸上,细细的粉末散在空气里,有一部分被吸进去了。

      花景春的眼神开始涣散。他的瞳孔慢慢地放大,眼皮越来越沉,身体晃了一下,往前倾了一下,撑住了,又晃了一下。

      他的手抬起来想扶住桌沿,可手指还没碰到桌沿就软了,整个人往旁边倒了一下,趴在了桌上。

      头枕着手臂,长发散了一桌,从桌面垂下来,垂到地板上,发梢拖在地上。

      梅映雪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

      他的睫毛很长,阖上眼的时候睫毛贴在眼睑下面,像两把合拢的小扇子。鼻梁挺直,嘴唇微张,呼吸很沉很匀,胸膛一起一伏的,袍子跟着一起一伏。

      她弯下腰,伸手把他垂下来的头发拢了拢,理在他的耳后。指腹碰到他的脸颊,凉凉的,滑滑的,像摸到了一块温润的玉。

      她的手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指腹从他的颧骨滑到下颌线,慢慢摩挲着。

      “我花了这么多银钱,费了这么多精力,就是为了见你一面?”她的声音很轻,可以语气中却有些轻佻玩味:“我可是个商人。这买卖太不合算了。”

      她站直了身体,拍了一下手。

      声音不大,可楼上楼下的安静把那一声拍手放大了。窗户外面翻进来两个人,动作轻得像猫,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连地板都没响。

      两个人个个精瘦,可手上有劲,一左一右架起花景春的胳膊,把他从椅子上提起来。

      他的头垂着,长发散在前面,遮住了整张脸,只有下巴露在外面,白得发亮。

      “轻一点,别伤着他。”

      闻言,架着花景春的两个人点点头。

      梅映雪转身往楼下走,那两个人跟在后面架着花景春,他的脚尖在地上拖了一下,又拖了一下,在木地板上留下两道淡淡的痕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迷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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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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