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自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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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当天下午，顺天镖局的大当家来码头了。
他走得很急，身后跟着四五个镖师，码头上正在卸货的脚夫们停了手里的活，扭过头来看。
大当家的站在码头边，抬头看着那艘挂着“梅”字旗的货船。船离岸不远，跳板还没收，晃晃悠悠地搭在船舷和码头之间。
他没有上船，站在跳板这头，朝船上喊了一嗓子。
“梅东家！你出来！咱们当面把话说清楚！”
可船上没有人应。水手们该干什么还干什么，一个在船头收缆绳，一个在船尾擦甲板，连头都没抬。
小荷从船舱里钻出来，跑到船尾，又跑进船舱。她推开梅映雪房间的门，气还没喘匀。
“小姐，那大当家的来了，在码头上叫呢。说要你出去对质。”
梅映雪正坐在桌前翻一本账册，听见这话，眼皮都没抬。她翻过一页，手指在纸面上划了一下，才慢悠悠地把账册合上，搁在桌角。
“让他等着。”她站起来，理了理衣领：“告诉他，一会儿我和花景春下去。”
小荷点了点头，转身传话去了。
梅映雪走出房间，沿着走廊往船舱深处走。她走到花景春房间门口，把门推开了。
花景春坐在窗边。
他面前摆着一副围棋。棋盘是黄杨木的，打磨得很光滑，棋子盛在两只青瓷钵里，黑白分明。白子是和田玉磨的，温润透光，拿在手心里凉丝丝的。黑子是墨玉磨的，乌沉沉的。
这副棋是梅映雪昨天让人从并州最好的棋馆买来的。她不懂棋，可她知道他会下。
第一世他在青州的时候，给自己讲过围棋的一些规矩……
此时花景春的手指拈着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方，还没落下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能看见他耳廓上细细的绒毛。
他听见门响，抬眸看了她一眼，又垂下去了。目光落回棋盘上，那枚白子还在他指尖，稳稳的，一动不动。
梅映雪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
他拿她没有办法，她把他关在船上，他不闹不吵，不砸门不骂人。给她一副你要怎样便怎样的顺从。
可她看得出来，那顺从底下压着的东西，是无奈的，是被逼到墙角之后只好蹲下来认命。她倒觉得他这副模样有些可爱。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她不懂棋，可她拿起了对面钵里的黑子，随便往棋盘上一搁。棋子磕在棋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花景春的手停了。他低头看着那枚黑子，落在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位置，周围的白棋被它断开了，可它自己也孤零零的，没有援兵，没有退路。
他的手指还拈着那枚白子，悬在原处，过了一会，他把白子放回了钵里。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恼怒，也没有不耐烦，只是带着疑问。
梅映雪拖着腮，手肘撑在桌面上，手指贴着太阳穴，眼皮微微耷拉着，整个人懒洋洋的，像一只晒太阳的猫，然后嬉皮笑脸的看着花景春的眼睛。
“顺天镖局的大当家跑到码头来了。”她说：“说要我把他的恩人还给他。”
花景春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到底对他有什么恩，”梅映雪装作无奈的样子说道：“不过容着他这样一直闹下去也不是办法。还得麻烦花公子跟我下船，告诉他，你心甘情愿跟我走。”
闻言，花景春似乎是被气笑了，他懒得说话低下头，把钵里的白子拈起来，在指尖转了一下。
梅映雪看着他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放低了。
“京城翠芳阁和聚灵院的事，是你们干的吧？”她的眼睛盯着他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个表情：“那些权贵，那些官员，那一整个烂到根里的窝子，被你们一锅端了。”
花景春的手指停住了。白子贴着他的指腹，被烛光照得透亮，能看见他指腹的纹路。
“不少京城的权贵等着找你们这些正义人士报仇呢。”梅映雪的语气柔声柔气的，可话里话外都是危险。
花景春抬起眼看着她，那双眼睛里从刚刚的随意转换成了阴暗。
梅映雪看见他那个凶凶的眼神，笑出了声。她眼睛弯成了一道缝，眼尾的纹路都笑出来了。
“不过你放心。”她把笑收了，声音放得很平：“这件事只有裴东家和我知道。没有第三个人了。”
她顿了一下，把身子坐直了一些，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叠。
“但是。如果你不配合，不跟我走……”
她歪了一下头，看着他。
“你可知道，我也不是什么善茬。”
这句话带着正大光明的威胁，每个字之间都停了一拍。
花景春看着她的脸。他的喉结不甘地滚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浑身没有力气，她每一个字都是笑着说的，态度温温柔柔的，这简直就在温水煮青蛙。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码头上的叫喊声又传过来一次，只是听不清喊什么。
终于他开口了，话中带着些隐忍。
“梅映雪。把我带走……希望你以后不要后悔。”
梅映雪挑了一下眉，她虽然在笑着，跟一条狐狸一样，满身的狡猾都快藏不住了，她把手伸过去，搭在他的手背上。
“威胁我？”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笑：“带着你这个绝色佳人在身边，我怎么可能会后悔呢？”
花景春低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指搭在他手背上，指尖粉粉的。他看了一息，把手抽出来了，站起来。
“走吧。”他说。
梅映雪也站起来，走在他前面。
她推开门，沿着走廊往甲板走。身后传来他一瘸一拐的脚步声。
码头上，大当家的已经等了快半个时辰。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叉着腰，他身后那几个镖师站得东倒西歪，有一个蹲在地上，有一个靠在柱子上，有一个在抠指甲。
梅映雪出现在船舷边，身后跟着花景春。阳光落在他们身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长长地拖在甲板上。
大当家的眼睛一亮，往前迈了一步。
可刚迈出去，两个水手就挡在了他面前，手臂交叉，像两扇门。
梅映雪站在船舷边，没有下来。她低头看着大当家的，嘴角挂着惬意的笑。
“大当家的，我知道你重情重义。不过，咱们还是要尊重当事人的意愿，对不对？”
花景春站在她身后，听见这话，闭了一下眼。他想起刚才船舱里那些话那些明晃晃的威胁……尊重意愿？呵呵，她可真会说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堵在胸口的东西压下去了。
大当家的目光越过两个水手的肩膀，落在花景春身上，他看了一眼花景春的脸，又看了一眼梅映雪拉着花景春手腕的手。
那只手搭在花景春的袖口上，手指微微收拢，攥着他淡青色的衣袖。
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他跟着花景春潜伏这些年，从来没见过他让谁近过身。
在翠芳阁的那天，他翻窗进去的时候，看见花景春坐在床边，那个女人掐着他的下巴，凑得很近，近到鼻子都快碰到鼻子了，花景春的耳朵是红的。
他那时候就知道，恩人对这个女人不一样。至于他们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了。
他的仇已经报了，他的手已经干净了。他今天来码头，不是来闹事的，是来确认一件事，确认恩人是自愿的，确认他不是被人绑走的，确认他的恩人没有因为他而陷入危险。
大当家的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恭敬的，带着一种下属对上司的敬重：“公子，您……”
他顿了一下，咽了下唾沫：“您愿意跟她走吗？”
花景春看着大当家的脸。那张脸被晒得黝黑，额头上那道疤被阳光照得发白……
他其实不算他的什么恩人，当年他只不过是从金祥瑞手里偷偷放走了这个奄奄一息汉子，顺便帮他将他妹妹的尸体安葬好了而已。
花景春把目光收回来：“我自愿跟梅东家走。”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真挚：“你的仇已报。今后，我的安危都与你无关了。你专心兼顾你的镖局，看好你的兄弟们。”
大当家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些什么可嘴太笨了，他退了半步，弯下腰，两只手抱在胸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花景春看着他，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大当家的头顶上，那头发里已经有了几根白丝。
梅映雪拉着花景春的手腕，转身往船舱里走。走了两步，她回头看了一眼，大当家的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弯着腰，低着头，像一个在佛前跪了很久的信徒。
她有些好奇。这个男人和花景春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情？和他的过去有关吗？
她没有问，她拉着花景春的手腕走回他的房间门口……
当天晚上，船上的厨房烧了几道菜。不算多豪华，清蒸鲈鱼，红烧排骨，炒时蔬，一碗蛋花汤，两碗白米饭。
菜是热腾腾的，仆人们把菜端进花景春的房间，在桌上摆好，退了出去。
梅映雪拍了拍手，在桌边坐下来，见花景春迟迟不动筷子，她笑了笑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炒时蔬，菜心是嫩的，她把菜心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吃吧，”她冲花景春抬了抬下巴：“没下毒。”
花景春坐在她对面，看着那一桌子菜。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嚼了几下，炖的很是软烂。
又夹了一筷子鱼，鱼很鲜，嫩得入口即化。他把鱼刺吐出来，搁在碟子边上，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要把每一根刺都挑干净。
梅映雪扒了一口米饭，米是江南的米，软糯，嚼在嘴里有一丝甜味。她嚼着嚼着，忽然开口了，像是在唠家常。
“你从小在江南长大，吃惯了米饭。不像我，从小在青州吃面食粗粮长大，说实话，这些年在苏杭做生意，吃了好几年的米饭，可我还是吃不惯。”
她又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我再忙个两年，就准备把船行的一切都交给阿敏和小荷。到时候她们每年只需要给我些当时说好分成的银子就行。有了之前的积蓄，我就把青州那个小院子翻修一遍。”
她又夹了一块排骨，啃了一口，骨头上的肉被她啃得干干净净：“到时候我想吃馒头了，就自己蒸。想吃野菜了，就去河边挖。青州城东那条河，河滩上的荠菜长得最好，奶奶以前最爱去那里摘……”
花景春低着头安静的听着她的话，他扒了一口饭。米饭在他嘴里嚼了很久，久到米粒都被嚼成了糊状，他才咽下去。
“你毕竟是在扬州长大的，老让你呆在北方你也不习惯。”梅映雪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语气认真了起来：“到夏天热了，咱们就去江南避暑。苏州的园林，杭州的西湖……”
花景春没有说话。他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夹着一块鱼肉，鱼肉已经凉了，他没有放进嘴里。
梅映雪没注意到他的眼圈红了，红得很淡，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把一个人放进了她的计划里，放得很深……
花景春把那块凉了的鱼肉放进嘴里，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鱼肉特别的鲜美……
吃完饭，仆人们进来收拾了碗筷，撤走了空盘子，擦干净了桌子。
又一个仆人抱着一床被子和一个枕头进来，被子是新的，棉花填得厚实。
梅映雪接过被子和枕头，在花景春的床边铺好。她把被子展开，四个角抻平，多余的部分掖在褥子底下。
枕头摆在床头，她的枕头靠着他的枕头，中间隔了半拳的距离。
她拍了拍床铺，示意花景春坐过来。
花景春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
“快点。”梅映雪催促了一声。
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梅映雪在他旁边坐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带着一种商量事情时才有的正经：“早点睡。明天咱们天不亮就要走陆路离开。”
闻言，花景春转过头看着她，眉头皱了起来，眉间都皱起了一道纹。
见状，梅映雪很自然的伸出手，把那道皱纹抚平
“怎么回事？”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警觉。
梅映雪往他那边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怕隔壁有人偷听。她说话的时候气息拂在他的耳廓上，温温的。
“我生意做得太大，有人眼红，要买凶杀我，所以咱们走陆路。放心，小荷已经帮我找好了两个护送的镖师，还是顺天镖局的呢。”
这下花景春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没有说话，可他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梅映雪看着他又皱起的眉头，嘴角弯了一下，她没有再说什么，往后一倒，躺在了床上，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背对着花景春。被子拉到下巴，缩在被子里。
“快点儿上床。”她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把蜡烛熄了，睡觉。”
花景春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背影，听着她刚刚气定神闲地指挥自己，无奈的叹了口气，可还是听话的把蜡烛熄了……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自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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