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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Hib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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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良却犯了难。
偌大的城区,上哪里去找一个小乞丐?更何况几小时前才发生过空袭,那个小乞丐现在是不是活着都还很难说。
但是闻笛坚持要找,何良只好跟着一起找。
两人沿着昨天进城时候走过的路,在主城的街道一条一条的仔细看着,恨不得把那些废墟都搬开看一看。
找了快两个小时,就在闻笛都想放弃的时候,他余光里出现了一个黑黑瘦瘦的身影。
有个小小的身影正在墙后露出半个脑袋警惕地看着两人。
正是昨天的那个孩子。
闻笛一路上悬着的心瞬间放在了肚子里,他一度绝望的以为这孩子是不是死在了昨晚的那一场空袭里。
活着就好。
闻笛冲他招了招手,那孩子眨了眨眼睛,却没有动,两人僵持了快一分钟。
闻笛突然席地而坐,何良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以为他身体又不舒服了,赶紧想把他从地上扶起来:“怎么了闻哥?头晕吗?还是哪里不舒服?你身上有没有带药?要不先别拍了,我带你回去休息。”
闻笛却摆摆手:“我没事,不是身体难受,你别担心。这孩子应该是害怕,不敢过来,我坐一会,看他能不能放下戒备来,你去找找适合拍摄的角度,找一下机位,给我个麦,一会要是顺利的话,我给他戴上,然后就直接开始拍。”
何良递给了闻笛两个麦,闻笛把一个别在自己的领口,另一个揣进兜里。
很多人在面对镜头的时候都会很不自然,把镜头隐藏起来,人们才会展示最真实的自己。
闻笛依旧在地上坐着,这是他之前采访福利院的时候学到的。
在小小的孩子的视角里,大人们总是高大的、有力的,总是充满了压迫感。
很少有大人会蹲下身来平视他们。
所以孩子在面对陌生人时,相比站着的,更愿意亲近蹲下或坐下的。
果不其然,何良离开后,那孩子又在墙角观察了一会闻笛,似乎很是动摇,最终从墙后一点一点走出来。
闻笛招招手:“小朋友,你还记得我吗?昨天我给了你半块饼干。”
闻笛的阿拉伯语学的很好,只是学了不到三个月,就已经可以和母语者自如的沟通。
小孩点点头,小手不断绞着衣服下摆,一步一步走向了闻笛。
离闻笛还有几步远的时候,小孩停下了步子,他始终不敢抬头,但是眼神又落在闻笛身上,小孩似乎犹豫了很久,向闻笛伸出了手。
闻笛看着小孩的动作,失笑,他从包里取出半个馒头,是早上专门留下的半个,递到小孩黑乎乎的手里。
小孩还是像一天前那样,警惕的观察着周围,接过馒头就想走。
闻笛脑海里都是昨天他被抢食物、被打的起不来身子、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地上呻吟的样子。
“就在这里吃吧,我在这里,保护你,他们不敢过来。”闻笛说着像小孩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肱二头肌。
小孩捧着半个雪白的馒头,不住的咽口水,听到闻笛的话,他心中很是动摇。
闻笛也不催促他,就这样静静的注视着。
小孩点点头,慢慢蹲下身,蹭到闻笛身边后,大口大口的把馒头塞进嘴里。
闻笛在旁边撑着脑袋看着,小孩的衣服比昨天第一次见到的时候更脏了,胳膊和小腿上还有一些青紫的痕迹,应该是昨天留下的。
小孩狼吞虎咽着,没两分钟就吃完了,吃完后,他无措的起身,想离开,但是感觉这样子对一个一直给自己东西吃的人不太好,想接着坐下,又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吃的给自己。
“我叫闻笛,你叫什么?”闻笛看出了小孩的窘迫,感觉时机成熟,他温柔开口。
“……Hiba,我叫……Hiba。”小孩怯懦的开口。
“Hiba?很好听的名字,这个名字在阿拉伯语里面是什么意思?”
“上天的馈赠。”Hiba贴着闻笛坐下,他感觉到面前这个人对自己没有恶意,不会抢自己的食物,不会对自己拳打脚踢,他是个好人。
闻笛把麦从兜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给Hiba看。
Hiba被吓了一跳,马上跳起来,跑到了几步之外,眼神中都是慌张和恐惧:“你要杀了我吗?那个是子弹吗?”
闻笛愣了一瞬,反应过来,这里的孩子可能从出生时每天就面对的是荷枪实弹,他们没有见过这些东西。
他指了指自己的领口:“Hiba,哥哥有几个问题想问你,你愿意回答哥哥的问题吗?愿意的话,就把这个东西,像哥哥一样,戴在衣领上。”
Hiba静静的看着那个躺在闻笛手心里的麦,点了点头,拿过麦,照着闻笛的样子,别在自己松松垮垮又脏兮兮的衣服上,然后继续抱着自己的膝盖,眼神落在远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Hiba,什么时候你准备好回答哥哥的问题了,就告诉哥哥。”
闻笛没有立即开始问问题,他需要平静一下心情,Hiba同样也需要。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互相靠在一起,闻笛侧过头仔细看了看这孩子,才发现Hiba是个小女孩,生的十分精致漂亮。
闻笛在心里默默的记住了Hiba名字的含义,上天的馈赠。透过四个简单的字母都可以感受到她的家人对她的爱和期待。如果不是这场战争,Hiba此时应该会过得像个童话里的小公主才对。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同野狗一般到处乞食,还要时刻提防着同类对自己的争夺和殴打。
明明只有六七岁的模样,眼神里却有着连成年人都不一定会有的沉重和虚无。
这种眼神和福利院的那群小孩子的眼神不同,在福利院长大的孩子,眼神里多多少少还能看见一些孩子的身影,而Hiba没有,她的眼神里只有绝望,不是那种四处咆哮、撕心裂肺的绝望,是安静的绝望。
她的眼神就像是一潭死水,往里面丢进去一颗石子,除了能溅起一点小水花和几圈涟漪之外,不会再有任何的动静。
过了许久,闻笛听到一旁的小身板传来轻轻的声音:
“……我准备好了,你问吧。”
时间接近中午,此时日头正是毒辣,空气中全是让人闷热到喘不过气的水汽。
闻笛和Hiba找了一处墙角下的阴凉地。
两人聊了一会天,Hiba的戒备心已经慢慢放下,身体也不在那么紧张,在闻笛的引导下,说话也变得流利,看着她渐入佳境,闻笛慢慢问出了那个他纠结了许久要不要问的问题。
“Hiba,能不能和哥哥讲一讲,你的家人们都去哪里了?”
“……”
女孩的眼中瞬间充满了难过,但是她并没有哭,小手在地上摸索着小石块,指甲里都是黑泥巴。
“他们都死了。”
“是……因为战争吗?”
Hiba点点头,慢慢说道:“爸爸和妈妈,晚上睡觉,被炸弹炸死了,爸爸只剩下一条腿,妈妈什么都没有剩下。”
听着稚嫩的声音平静的讲述着可怕的事情,闻笛心里一酸。
“那天晚上妈妈给Hiba和哥哥们做了苹果派,苹果是爸爸从外面的树上摘下来的,有两个大苹果,Hiba第一次吃,甜甜脆脆的,好吃。”
“哥哥们也爱吃,但是他们都把苹果留给了Hiba,自己只吃了一小块。”
“爸爸妈妈一口都没有吃,他们说自己不爱吃。”
“晚上睡觉,哥哥们和爸爸睡一间房子,Hiba和妈妈睡一间房子,天上掉下来炸弹,我们跑出去,爸爸被墙上的石头砸到了,躺在地上走不动,爸爸疼哭了,妈妈把Hiba交给哥哥们,让哥哥们带Hiba快跑,然后妈妈回去扶爸爸,炸弹就掉下来了。”
“Hiba和哥哥们没有爸爸妈妈了。”
“那个时候,Hiba几岁了?”闻笛轻轻问。
“四岁了,Hiba现在7岁了。”
是三年前的那场空袭,全世界为之震惊,可是闻笛记得,当时L国给出的说法是,该空袭针对的仅是军事设施,未对J地区民众生活带来影响。
他们在说谎,他们在掩盖真相,他们想要在全世界的眼皮子底下,搞新世纪的种族灭绝。
“那,哥哥们呢?Hiba有几个哥哥?哥哥们去哪里了?”
“两个,Hiba,有两个哥哥……哥哥们,也死了。”
“……也是空袭吗?”闻笛听到自己的声音都在微微颤抖。
“空袭?”Hiba的眼神露出迷茫。
“就是,天上有炸弹掉了下来,像昨天晚上那样。”闻笛耐心解释。
“哦,不是。”Hiba摇摇头。
闻笛心中有一丝宽慰,他很担心这个可怜的孩子目睹自己的每一位亲人都被炸的血肉模糊面目全非,可是Hiba接下来的话让闻笛的心彻底凉了下去。
“哥哥们加入了舍贾阿,这样Hiba就有馒头可以吃。可是坏人们后来到处抓舍贾阿,哥哥们被抓走了,然后坏人们杀了哥哥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