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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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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永不停歇的雨
旧货市场的回声平息后,一种新的宁静沉淀在桑桑的生活里。爸爸不再仅仅“尝试”做菜,他开始翻阅妈妈的旧食谱,试图复原几道她拿手的家常菜。厨房里时常飘出略带焦糊却异常真实的香气,以及爸爸手忙脚乱又乐在其中的响动。晚餐时,他们会谈论妈妈喜欢的调味,或者桑桑白天“散步”时看到的某棵形状奇特的树。悲伤没有消失,但它被编织进了日常的经纬,变得可以承受,甚至可以分享。
默克却在这片日益温暖的背景中,显得越来越像一幅正被日光逐渐漂淡的水墨画。它的轮廓依旧清晰,但那清晰的边缘,开始给人一种刻意维持的、脆弱的错觉。它说话时,声音里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回音,仿佛声音需要穿过一层越来越厚的纱幕才能抵达。
桑桑注意到了。她不止一次在晨光或暮色中,凝视自己脚下那片与默克重叠又独立的影子,心中涌起细密的不安。她问过:“默克,你变淡了,是因为一直在帮我吗?”
默克总是用轻松的语气带过:“维持独立存在本来就需要能量,穿梭在现实和影子的边缘更是如此。别担心,等你的任务完成,一切都会恢复平衡。”但它从不解释“恢复平衡”的具体含义,也回避谈论“光影之境”的细节。
桑桑手腕上的沙漏印记,五个光点静静闪烁。第六个碎片的感应,来得猝不及防且极具压迫感。
那是一个阴沉的午后,雨迟迟未落,空气闷得能拧出水。桑桑正在窗边临摹妈妈画册里的一朵云,腕间印记突然传来一阵潮湿的、沉重的冰凉感,伴随着持续的、淅淅沥沥的雨声幻听。那不是温柔的春雨,而是冰冷、单调、仿佛永无止境的秋雨。与此同时,一种深沉的、近乎麻木的守护意志和无法言说的孤独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她。
她“看见”了一座高高的、灰石砌成的旧钟楼,钟面停摆,指针锈蚀。钟楼顶端的阴影里,有什么在静静俯视着下方,如同一个被遗忘的哨兵。
“在城市档案馆后面,”默克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感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忍?“那座早就废弃的、十九世纪的老消防钟楼。第六个碎片在那里。但桑桑,这次……可能非常棘手。那个影子所携带的‘执念’,不是愤怒、不是恐惧、不是迷茫,而是……‘永恒的守望’。这种执念往往根植于最深沉的爱与责任,也因此最为坚固,最难撼动。”
“守望?守望什么?”
“不知道。但那种‘永不离开’、‘永不停歇’的意志,几乎形成了独立的领域,像一座自我囚禁的塔。我们进去容易,但想不伤害它而达成目的……很难。”
桑桑望向窗外铅灰色的天空。“如果不去呢?碎片会不会消失?”
“碎片可能被它‘吸收’,成为它永恒守望的一部分,永远沉沦。而且……”默克停顿了一下,“我能感觉到,这个碎片对你妈妈留下的整首曲子至关重要,可能是一个关键的转折乐章。”
没有犹豫。桑桑收拾背包,这次,她多带了一件外套和一把伞——尽管预感告诉她,那把伞可能挡不住钟楼里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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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馆所在的老城区,行人稀少。废弃的消防钟楼紧挨着档案馆后墙,被高大的悬铃木和铁丝网半围着,入口的铁门锈死,挂着的“危险勿近”牌子字迹模糊。桑桑在默克的指引下,从侧面一个破损的排水管旁找到了缝隙,勉强钻了进去。
内部比想象中更昏暗、更潮湿。旋转石阶上覆盖着滑腻的青苔,空气里是浓重的石头霉味和灰尘气息。攀爬时,那幻听中的雨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甚至能感到脸颊和手臂上传来冰凉的“雨点”触感——尽管钟楼内部根本不可能下雨。
那是影子领域扩散出的情感气候。
爬到钟楼顶部平台时,桑桑浑身几乎湿透,气喘吁吁。平台空阔,中央是巨大的、早已锈死的齿轮和钟锤机构。而在面向城市那一侧的、破碎的拱形观察窗前,桑桑看到了它。
那个影子。
它并非人形,也非动物形态。它更像一片不断流动、沉降的深灰色雨幕,宽大、稀薄,笼罩着整个观察窗区域。雨幕内部,有极其微弱的光点明灭,如同雨中遥远的、永远无法抵达的灯火。它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存在”着,持续不断地“降下”那冰冷无声的雨,散发出无边无际的、疲惫至极却不肯停歇的守护意志。
桑桑试图靠近,立刻被一股柔和但无法抗拒的“雨势”推了回来。那不仅仅是阻力,更像是一种劝诫:离开吧,这里只有无尽的潮湿和等待,没有你要找的东西。
“它听不见我们,也看不见我们。”默克的声音在哗啦雨声中显得微弱,“它全部的感知,都投射在它守望的方向上。它的‘心灵愿望’……可能就是‘雨停’,或者‘等到要等的人’。但漫长的等待已经扭曲了愿望,它自己成了这场雨,停雨意味着它存在的终结,而它早已忘了自己在等谁,只记得‘必须等下去’这个动作本身。”
“那碎片呢?”
“在雨幕最深处,核心的位置。我能感觉到,像一颗被包裹在层层乌云里的、微弱的星星。”
桑桑尝试对着雨幕说话,讲述自己的故事,哼唱已有的旋律。但声音一传入那片区域,就被绵密的雨声吸收、消散,激不起半点涟漪。她拿出妈妈的日记本,展示里面的字迹。雨幕毫无反应。
守望者沉浸在自己的永恒雨季里,与外界彻底隔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平台上的潮湿阴冷渗入骨髓。桑桑感到沮丧,还有一种深切的同情。这个影子,曾经承载着何等强烈的爱与承诺,才会将自己化为一场无望的守望之雨?
“默克,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我们不能强行……”
“强行闯入它的核心,就像在暴风雨中撕开云层,可能会让它彻底崩溃,碎片也会随之湮灭。”默克的声音低沉,“而且,桑桑,我不确定我现在的力量……能否做到。”
这是默克第一次明确承认自己力量不足。桑桑的心揪紧了。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时,目光无意间扫过钟楼内部斑驳的砖墙。上面有一些陈年的涂鸦和刻痕。其中一句,刻得深深浅浅,似乎被反复描摹过,虽然老旧,却奇迹般地在昏暗光线下被桑桑辨认出来:
“天晴时,记得带鸢尾花来。”
鸢尾花?妈妈喜欢鸢尾花,尤其是蓝色的。她说鸢尾的花语是“讯息”和“希望”。
一个大胆的、近乎荒谬的念头跳进桑桑脑海。这个守望的影子,会不会和妈妈有关?妈妈来过这里?留下过什么?或者……这只是巧合?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默克,”她转身,语气坚决,“我需要离开一下,去拿点东西。”
“桑桑?外面天快黑了,而且很可能真的要下雨了……”
“我知道。但我可能找到了……一把钥匙。一句可能被它刻在心里的话。”她指了指墙上的刻痕,“‘天晴时,记得带鸢尾花来。’ 我要去找蓝色的鸢尾花,哪怕只有一朵。”
默克沉默了片刻,雨幕的影子在昏暗光线下微微波动。“……这很冒险。但也许,这是唯一能与一个关于‘等待’和‘承诺’的影子对话的语言。去吧,我在这里……等你回来。”最后四个字,它说得异常轻柔。
桑桑深深看了一眼那片永恒的雨幕,转身冲下潮湿的石阶。她跑得很快,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老城区没有花店,她必须去更远的地方。天边雷声隐隐,真正的雨开始落下,起初是淅沥小雨,很快变成瓢泼大雨。
她冲进最近的一家便利店,浑身湿透,顾不上理会店员惊讶的目光,急切地问:“请问,哪里有卖花?现在!蓝色的花,鸢尾最好!”
店员摇头:“这个季节,这个天气……花店可能都关门了。而且鸢尾不是常见的切花……”
桑桑的心沉了下去。她茫然地站在便利店屋檐下,看着眼前滂沱的雨幕,与钟楼里那场虚幻的雨重叠在一起。绝望再次升起。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是爸爸。
“桑桑?你在哪儿?雨太大了!告诉我位置,我去接你!”爸爸的声音充满焦急。
“爸……”桑桑的声音带着哭腔,不只是因为冷和累,“我需要……需要蓝色的鸢尾花。现在。非常重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蓝色的……鸢尾花?”爸爸的声音有些异样,“你妈妈她……等等,你别动,告诉我你在哪里。我想……我可能有办法。”
二十分钟后,爸爸的车冲破雨幕,停在便利店前。他撑着一把大伞下车,手里没有花,但他的另一只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细长的、用防水布仔细包裹的筒状物。
“上车,桑桑。”爸爸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种桑桑从未见过的、下定决心的锐利。
车上暖气开得很足。爸爸将那个包裹递给桑桑,他的手在微微颤抖。“打开看看。”
桑桑小心地解开防水布。里面是一个陈旧的、硬纸板做的画筒。她拔出筒塞,从里面轻轻抽出一卷画纸。
纸上画着的,正是一束栩栩如生、仿佛带着露水的蓝色鸢尾花。笔触温柔而肯定,色彩历经岁月依然鲜亮——是妈妈的手笔。画纸一角,有一行小字:“给永远的守望者。天会晴的。勿忘。”
“这幅画……是妈妈很多年前画的。”爸爸的声音沙哑,目光注视着前方的雨刷,仿佛在回忆很遥远的事,“她说,是送给一个‘住在钟楼里的老朋友’。我从未问过详情,只觉得是她艺术家的浪漫想象。她去世后,我整理画室,把它和其他一些她指明要保留的画放在了一起。刚才你说需要蓝色的鸢尾花,还提到钟楼……我就想起了它。”
桑桑紧紧抱着画筒,眼泪混着头发上的雨水流下来。不是悲伤,是一种巨大的、被连接的震撼。妈妈,你早就留下了钥匙,在那么久以前。
“爸爸,送我去钟楼。档案馆后面那个废弃的消防钟楼。我必须回去。”
爸爸什么也没问。他只是深深看了桑桑一眼,点了点头,调转车头,冲回雨幕之中。他把车尽可能停在靠近钟楼的地方,然后拿起另一把伞:“我陪你上去。”
“爸爸,里面可能……有点奇怪。你……”
“我知道。”爸爸打断她,语气平静而坚定,“从你最近的眼神,从你总是去那些特别的地方,从你妈妈留下的那些隐约的线索……我猜到你在经历一些我不完全明白,但对她、对你都很重要的事。我是你爸爸,桑桑。我不需要完全明白,但我必须在你需要的时候,站在你身边。”
父女俩再次钻进那个缝隙,爬上湿滑的石阶。这一次,有爸爸温暖的手电光和沉稳的脚步声在后,桑桑觉得那无尽的旋转阶梯不再那么阴森恐怖。
再次踏上平台,那片深灰色的雨幕依旧笼罩在窗前,永恒地下着。爸爸看到那景象,明显吃了一惊,倒吸一口凉气,但他紧紧握住了桑桑的手,没有后退。
桑桑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在雨幕的边界处,小心翼翼地将那幅画展开,面向那片流动的、悲伤的灰色。
“看,”她用尽全身力气,对着雨幕说,声音清晰而温柔,“鸢尾花。蓝色的。有人……记得。”
起初,毫无反应。
几秒钟后,雨幕的流动,第一次出现了凝滞。那持续不断的、想象的雨声,似乎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断层。
桑桑举起画,更近一些。“‘天晴时,记得带鸢尾花来。’……我们带来了。从很久以前,就为你准备好了。”
画纸上,妈妈笔下的蓝色鸢尾,在钟楼昏暗的光线下,仿佛自己开始发出一种柔和、坚定的微光。
雨幕开始剧烈地波动!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巨石。深灰色翻滚、搅动,内部的微光忽明忽暗。那永恒的、向下的雨势,第一次出现了逆转——细小的、闪着微光的水珠开始从雨幕中向上飘浮,如同倒流的雨。
一个极其古老、疲惫、却终于有了一丝波动的意识,缓缓苏醒,触及了那幅画和画上的话语。
“……鸢尾……蓝色……约定……”
声音直接响在桑桑和爸爸的脑海中,干涸如龟裂的土地。
“是的,约定。”桑桑泪水涌出,“你等待的人,没有忘记。她留下了讯息,和花。你可以……休息了。雨,该停了。”
雨幕的波动达到了顶点,然后,在下一个瞬间——静止了。
所有流动的灰色,所有想象中的雨声,全部凝固。然后,那片庞大的雨幕开始向内收缩、凝聚,颜色从灰暗渐渐变得透明,泛出雨后初晴的、水洗般的淡蓝色光泽。它越来越小,越来越亮,最终凝聚成一颗泪滴形状的、晶莹剔透的蓝色水晶,悬浮在空中。
水晶内部,封存着一小段复杂而优美的、仿佛雨滴敲击屋檐又汇成溪流的旋律光影——第六个愿望碎片。
蓝色水晶缓缓飘向桑桑,融入她腕间的沙漏印记。第六个光点——一滴水的形状——瞬间点亮,散发出清凉宁静的气息。
而那颗泪滴状水晶在融入后,并未完全消失,有一部分极其精纯的蓝色光华分离出来,轻柔地飘向爸爸,没入他的心口。爸爸浑身一震,闭上眼,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释然、悲伤了悟的复杂神情,仿佛瞬间理解了妻子某个从未言说的秘密角落。
平台上,那令人窒息的潮湿和阴冷一扫而空。破碎的观察窗外,真实的夜空中,乌云恰好散开一道缝隙,清冷的月光如约般流淌进来,照亮了空荡荡的窗台,和墙上那句古老的刻痕。
守望结束了。雨,终于停了。
爸爸睁开眼,将桑桑轻轻揽入怀中。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雨水的湿气和一种新生的力量。
“我们回家吧,桑桑。”他说。
桑桑靠在爸爸怀里,看向自己脚下。默克的影子静静贴在地面,在月光下,它看起来……几乎透明了,像一层即将蒸发的薄霜。
它完成了又一次至关重要的引导和守护,代价显而易见。
桑桑没有说什么,只是将爸爸的手握得更紧,也将那份关于离别的、隐约的预感,更深地埋进心底。
四十二天。一场永恒的雨停了。而另一场无声的、关于告别的倒计时,在月光下滴答作响,愈发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