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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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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被撞醒的。脑袋上的疼痛感让我从喉咙中挤出道闷哼,我扶住脑袋,发现整个身体像被挂在秋千上似得正不间断地摇晃。
“抓这儿。”路迟的声音快速逼近,他抓着我的右手,牵引着我抓住一个凹槽。
刚睡醒的茫然感让我忘记了昨天的不愉快,下意识地哑声问了句:“我们在哪儿?”
“车上。”路迟说:“还有一个小时到市里。”
我呆愣了足足半分钟,才反应过来路迟话里的意思。原来我们已经在去市区的车上了。
我的脸像被人重重打了一拳,僵硬得再也做不出任何表情。我沉默几秒后,将脑袋扭到与路迟反着的方向,低声问他:“你直接把我抱到车上来的?”
这问题完全没有任何意义,除了路迟还有谁会把我抱上来呢,我又不会在睡着的状态下梦游到车上。
可我还是想问。
“嗯。”路迟说:“你没睡几个小时,就没叫醒你。”
“你怎么知道我睡了多久。”我下意识问。
路迟将车窗降下来些,簌簌冷风顺着窗缝挤进车内,我听见司机说:“最近天气真是闷得很。”
路迟没理他,直接回答了我的问题:“你昨晚跑到沙发旁边,蹲在地上睡着了,我看着你睡着的。”
原来当时他是醒着的。还好我没轻易动手选择掐死他,否则说不准我现在就不是在市区的车上,而是在通往死亡的棺材里了。
路迟肯定会抓住先机,先掐死我这个索命鬼的。
我“啊”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路迟又问:“饿不饿。”
他语气平平,话里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只是为了避免狭小空间内陷入尴尬的死寂而选择机械性发问。尴尬的是,我的肚子“咕噜咕噜”叫了两声,那声音大的任何人都没法忽视。
我听见司机笑了两声,不知是不是在嘲笑我。
我觉得脸上烧得滚烫一片,整个人无地自容,简直想跳车逃跑。路迟却像没听见似得,依旧安静等待着我的答复。
我说:“饿。”
“忍忍吧。”路迟说:“要抽血化验,没法吃东西,也不能喝水。”
我的羞耻感被新一轮的恼怒取而代之,我想都没想就问:“既然吃喝都不行,你还问我干什么?”
路迟嗤笑一声,不说话了。我突然懂了他的意思,他是想告诉我,一旦他停止了对我进行养分输送,我渴了饿了都要忍着,没人会再像他一样供着祖宗似得供着我。
他在威胁我吗。
我想不是的,他只是在平静含蓄地告诉我这个事实,并提醒我——你应该早些适应。
我将脑袋一歪,直接靠到了车门上,可剧烈的颠簸感将我架在不高不低的虚空中,随时可能到来的腾空感让我头晕目眩,一种强烈的反胃感瞬间涌上来。
我抓着凹槽的手愈发用力,可越用力就越容易滑手,在我脱手的一瞬,车辆行驶过一段极为凹凸不平的道路,我的屁股直接脱离了座椅,脑袋重重地撞到了前排靠背上。
“呃…..”我发出道短促的气声,紧接着就是阵撕心裂肺的反胃感,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痉挛,嘴巴大张着,但空空的胃根本没有任何东西能让我往外吐。
路迟及时叫停:“靠边停车。”
凛冽的风吹刮在我的脸上,我的脸皮又麻又痛,胃里的烧灼感更是剧烈,我已经很久没饿到这种地步过了。
饥饿感总是会唤醒人类心底最深处的恐惧感,我几乎放弃了抵抗,无力地伸出手去抓住路迟的胳膊,有气无力地说:”哥,我饿。”
这段抗争以我的示弱作为终点。
路迟却并不准备接受,他只是任由我抓着他,而非主动扶住我的身体。他说:“再忍忍,马上到了。”
“你说还要一个小时。”我艰难地发出声音。
“嗯。”路迟丝毫不动摇:“再忍忍。”
我的情绪彻底压抑不住,直接大喊大叫起来:“路迟,我都跟你示弱了你还要怎样,我说我饿了,我不想看医生,不想去医院,我只想好好地吃一顿饭,然后回到家里躺进被窝,我想让你抱着我一起睡觉,我晚上会冷。”
路迟沉默几秒,周遭有些细碎的声音,此刻我才发现,原来旁边还有其他人。不知他们看到瞎子对亲哥吼叫的场景,是否会像我曾经路过肮脏丑陋的老乞丐面前一般,鄙夷地皱起眉头。
我不想知道。
路迟似乎叹了口气,他声音很低很低,低到我还没来得及听清,就被风吹散了,他又说:“还没到冬天呢。”
还没到冬天,怎么会冷呢。
还没到冬天你就觉得冷了,那真到冬天的时候,如果我不在你身边,你又该怎么办呢。
路迟说话留一半,我听懂了也能装不懂。我拙劣地扮着愚蠢,一字一顿道:“哥,看眼睛要花好多钱,我当个瞎子也没关系。”
我不敢想,如果我的眼睛真治好了,路迟是不是真的会抛弃我。
我觉得会的,毕竟他当时那样认真,他又从来都是说一不二。
我突然庆幸,还好我是个瞎子。
我看不见整个世界,看不见其他人异样的注视,更看不见路迟或嘲讽或不屑的表情,所以我只要深呼吸,就有足够的勇气把话接着说下去。
我不管不顾地往前方倾斜身体,根本不怕直接摔到地上,因为我知道路迟肯定会接住我。当我的额头靠到路迟的温暖的胸膛时,我抿唇笑了起来,小声地说:“哥,其实你没说梦话,是我瞎说的,你别生气了好不好,你这样子我好害怕,如果以后的人生没有你,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为什么没有。”路迟问。
我被噎了下。为什么没有呢。
当眼睛被治好,我看得见世界,摸得到其他人的温度,生活不止局限在以路迟为中心的空间内,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哪怕我犯病了想去寻死都不会有人拦得住我。
这样完全自由的人生怎么会是没意义的呢。
但我想要的不是自由,是路迟。
从我瞎了眼开始,路迟就成了刻在我骨头上的烙印,即便治好了眼睛,路迟的名字还刻在我身上,只要我稍微停歇下来,转动眸子看向那块印记,就会想起路迟这个让我的生命充满变数的坎。
我不想迈过这道坎。
我嚅嗫着嘴唇,说:“哥,没有你的人生就是没意义,没有为什么。”
这句话太过干瘪,我急切地想要寻找论据,但我的脑袋空空,腹中毫无墨水,绞尽脑汁也只能想到个毫不相干的爱情故事。于是我说:“就像罗密欧爱上朱丽叶一样,哥,我对你的感情是别人都没法比的,咱俩不能分开,咱俩要一辈子在一起。”
路迟的手指摸到了我的脸上。他的手指无比冰冷,冻得我哆嗦了下。
路迟只是说:“希望如此。”
他不信我,我该怎么让他相信我呢。
我还没想出答案,就听见路迟接着说:“路桉宁,如果我真就不是你哥,你还敢对我说出这种话吗。”
他怎么会不是我哥呢,他肯定还在生气。
我急切地表忠心:“就算你不是我哥,我也爱你,就算你不叫路迟,叫张三、叫李四,我也离不开你,哥,我不想治眼睛了,咱俩就这样互相拖累互相亏欠一辈子吧,我求你了哥,没了你我真的会死的。”
路迟揪住我的衣领,我怕他把我扔到一边就不管了,连忙拼命挣脱。路迟说:“往旁边站站,我抽根烟。”
我这才顺着他的力道挪动身体,几秒后,烟草味徐徐飘来,原本令我觉得无比厌烦的味道也变了样,我凑到风口上,嗅着那股独特的烟草味,仿佛只要能忍受这股气味,路迟就不会再说离开我的话了。
我渴望更深的羁绊,能彻底拴牢我俩。
路迟看着我却笑了,他说:“治眼睛要很久,长则三五年,最好的情况下,也要一年才能治好。”
“时间太长了,我们不治了好不好。”我说。
路迟问我:“你还有没有出息了?”
我小声说:“没有。”
路迟是我唯一的亲人,连他都没了,我要出息还有什么用。
几秒无言,路迟说:“牵着我。”
我摸索到他摊在我面前的掌心,小心翼翼地将手掌搭上去,如此还不够,我生怕抓得不够紧,直接将自己的手指硬挤进他的指缝,十指相扣仍觉不满足。
爱人有结婚证来做保证,通过法律将彼此绑定在自己身边,那兄弟呢,为什么没有亲人证。户口本的作用太小,有朝一日我终究要将自己的名字迁到和路迟不同的本本上,它的约束力也太低,无法阻止路迟拥有其他更亲密的关系。
我想要的太多,所以常觉不公。
如果我再丢了舌头,失去说话的权利,老天爷是否就会怜悯我这个可怜蛋,将路迟永永远远、生生世世绑定到我的身上。
我将脸凑到路迟的小臂上轻轻压着,低声呢喃般问:“路迟,如果你真不是我哥,又怎么会对我这么好呢,这件事本来就不成立,你不要再说那些话了,我不想听。”
可当时的我不知道。
有些好是需要关系作基础才衍生出来的,有些好单纯是想因为两人相处太久、贴合太紧,很难再次抽离开,所以干脆在彼此的躯壳上生了根、发了芽。
直到无形的藤蔓将两人紧紧束缚,不觉窒息,反嫌不够紧密。
贪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