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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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歌是假的。
管风琴轰鸣，填满教堂每一寸高阔的空间，却填不进温聆雪的耳朵。她只听见自己血液冲刷太阳穴的闷响，以及婚纱裙摆拂过地面时，那细碎的、犹如积雪崩落的窸窣声。
她挽着父亲的手臂，走向沈覆。
每一步，视线都钉在前方那个男人身上。他穿着礼服，身姿笔挺得像一柄入鞘的刀，被七彩玻璃滤过的天光镀上一层冰冷而神圣的轮廓。真好看啊。好看到让她心甘情愿走进这个，他眼眸里明明白白写着“屈辱”的殿堂。
就在她即将走到他身边的刹那，一片云恰好掠过窗外的太阳。那层虚假的神圣光晕倏然褪去，沈覆的侧脸瞬间沉入清晰的阴影里，线条锐利得伤人。温聆雪指尖一颤。
交换戒指时，他的指尖冷得像冬夜的金属。轮到他为她佩戴，那铂金的环圈触碰皮肤，竟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不是喜悦，是恐惧。仿佛套上的不是婚戒，而是一道冰冷的枷锁。
神父说：“你可以亲吻你的新娘了。”
满座宾客的喧腾蓦然远去。沈覆转过身，面对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却没有焦点，像是穿透她，看着某个令人厌憎的虚空。然后，他俯下身。
温聆雪闭上眼，感受到他气息的逼近，带着清冷的雪松味——那是她偷偷记住，又偷偷爱了许多年的味道。
吻没有落在唇上。
一个冰冷而干燥的触感，轻轻印在她的额头。如同主教为一个死者盖上最后的布施，礼貌、周全，且毫无温度。
掌声雷动。像潮水般涌来，几乎将她淹没。在这震耳欲聋的“祝福”声中，温聆雪清晰地听见，沈覆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在她耳边落下两个字：
“满意了？”
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锥，精准地凿穿了她所有摇摇欲坠的幻想。
她睁开眼，看见他已然直起身，唇角甚至挂着一丝堪称完美的、应付宾客的弧度。仿佛刚才那句淬毒的低语，只是她的幻觉。
婚纱真重啊。缀满的珍珠和碎钻，此刻仿佛都化作了沉重的雪片，压得她脊骨生疼。她努力地想对他笑一笑，像排练过无数次的那样，嘴角却僵硬得如同冻住的湖面。
婚礼流程继续，人群喧闹。温聆雪站在沈覆身边，像一尊精美而苍白的瓷器摆件。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那骨节分明的手，刚刚为她戴上了戒指。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下午。高中图书馆，阳光懒洋洋的。她隔着书架缝隙，看见少年时的沈覆靠在窗边睡着，手里松松地握着一支笔。那手指也是这样的好看。她鬼使神差地，用手机偷偷拍下了那一幕。照片至今还藏在那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加密相册里，取名叫“我不敢触碰的光”。
“走了。”
沈覆毫无波澜的声音将她拽回现实。他并未看她，只是绅士地曲起手臂，示意她该去敬酒了。
温聆雪慌忙挽住他，指尖碰到他西装袖口冰冷的宝石袖扣。那一瞬间，她的小腹似乎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抽动。
她猛地一怔，下意识地想用手去抚。
是错觉吗？还是……
“别磨蹭。”沈覆的声音自上而下传来，带着明显的不耐。
温聆雪立刻收回所有心神，将那份突如其来的、隐秘的惊疑与悸动，死死压回心底最深处。她抬起头，对上他扫过来的目光，努力弯起眼睛，让自己看起来尽量得体，尽量……不像一个用尽手段得到他的、可悲的女人。
“好。”她轻声应道，声音柔顺得没有一丝波澜。
雪白的头纱在她身后缓缓曳过光洁的地面，像一道即将融化的泪痕。
教堂巨大的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将漫天的圣歌与虚假的欢庆关在里面。
而门外，是北京深秋凛冽的、真实的风。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