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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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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总是会让人萌生一种“什么都没干一年就这么过去”的感觉,回首过去,不论好与坏,都恍若隔世。人们还没好好“辞旧”,就要紧锣密鼓地准备“迎新”了。
不过苏淮没什么旧好辞,也没什么新要迎。
所以他最讨厌除夕夜。这一天既有街头小巷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也有七大姑八大姨噼里啪啦的说话声,吵闹得他耳膜疼。
但日子不是不喜欢,就会不来的。
“慧慧拿到了国外好几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伦敦大学学院、墨尔本大学……太多了名字我都记不清了,”大姨坐在长沙发的一侧牛气冲天,她的声音大而尖,像是因为声道太窄,把音调硬生生给挤细了。
“还有几所直接在录取通知书上说给奖学金,康奈尔给一万五美金,”她手舞足蹈地罗列各国校名,掰着手指说到一半,被一所大学的名字卡壳了,偏头问坐在旁边的方文慧,“卡什么基?”
“卡内基梅隆大学。”她妈妈天花乱坠一通说,方文慧有些不好意思。
大姨一拍大腿,话语如珠子般蹦出来:“对对对,卡内基梅隆大学,它给两万美金!但想到明年她就要独自在异国他乡,挺不是滋味的。”
“留学是蛮辛苦的。我家那个,十岁以后都没哭过,结果刚到英国那会,水土不服,给家里打电话,讲几句就哽咽了。唉,那次给我心疼坏了。”伯母接茬道。
庄乐天在一旁听得心都揪起来。
“生病了我们也照顾不到,哪还能衣来张手饭来张口。国外医院排队特别久,经常是自己吃药熬过去。”伯母喝了口茶,继续说道。
大姨目光扫到小姨正看向别处,游离在外:“还是小姑家孩子省心啊,在国内安安分分地找个工作待在父母身边。”
伯母借势问:“小逸工作还顺利吗?”
“哎,拿的都是死工资,没啥前途,不比你们家孩子以后发大财呀,哈哈!等等,我叫孩子过来说啊。”小姑起身到书房轻敲了两下门,说:“苏逸,过来,伯母问你话呢。”
苏逸和苏淮都在书房里,但这并不意味着苏逸和苏淮有多么要好,他们只是在“反嘘寒问暖”战线上达成了统一,心照不宣地成立了“社恐联盟”。两人分坐在沙发的东西侧,好似一条线上的蚂蚱,打南边来的小姑带着把剪刀,“咔嚓”将那条无形的线剪断,紧接着“砰”的一声,微妙的平衡被打破了,苏逸也碎了。他不情不愿地拖着沉重的步伐,吐出一口浊气:“真烦。”
苏淮轻抬眼皮,带着同情的目光目送苏逸走出书房。
小姑一把揽过苏逸,低声说:“伯母问你工作顺不顺利,你看着说,啊。”
苏逸收拾心情,把内向的自己装进柜子里,然后放出一个大言不惭的假笑鬼:“伯母,我工作挺好的,谢谢关心。”
伯母含笑道:“真懂事,乖孩子。”
接着她端着茶杯,余光一扫,发现场上还有只漏网之鱼:“乐乐,你家孩子也要出国了啊?”
庄乐天回答:“对,和慧慧同年。”
“那慧慧都有男朋友了,小淮?”伯母问。
“哈哈对啊!”大姨附和。
庄乐天皱眉,一句两句说的她都不爱听。她笑笑:“还在读书,不急。”
“二十出头能谈了,”伯母说。
“这事讲究缘分嘛,催不了,”庄乐天假笑。
阁楼里。
苏邵武和苏劭华一下午都在茶室里对坐着,品味杯中的香茗。两人都觉得自己是生意场上的第一,高谈阔论起来不遑多让。内里的针锋相对被表层的八面玲珑包装得天衣无缝,雾里看花久了,反倒觉得是高山流水觅知音了。
注意到窗外天色渐晚,大伯苏邵武抬手看了眼表,意犹未尽地说:“不知不觉都快五点了。”
他们拾级而下,不时又再交谈几句。大伯摩挲着西装袖子上的扣子,对客厅里的人说:“不早了,坐车去吃饭吧。”
下午的茶话会苏淮还能逃过一劫,到了包厢,那就是五花大绑架在火上烤,滋滋滴下来的油还要被别人夸真香。
车窗左侧的路灯和树木不断向后掠去,连成一片残影。车子驶入一个繁华地段,碰到高峰期,停滞不前。亮起的红色刹车灯整齐划一地排列在车尾,沿着宽阔的马路延伸而去,像放到夜空中的孔明灯。
苏淮盯着窗外的街景发呆愣神,突然,抓在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解锁手机点开对话框,看到江荿发来了一段视频,并配文道:“主厨今日被降职为副厨了。”
苏淮从口袋里摸出一只耳机,微侧身,假借撑头的姿势戴上,然后点开视频。
视频里,奶奶大刀阔斧地颠勺起锅,只见腰花和海蜇高高扬起,又稳稳落入锅中,如此反复几下,一道爆炒双脆装盘而出。背景音除了翻炒的滋啦声外,就是奶奶每次颠勺成功后,江荿那极其配合的、给足情绪价值的“哇——”
苏淮险些笑出声来,他回道:什么副厨,这不就是气氛组吗。
【C】:副厨的职能就是搞气氛啊!
苏淮回:好吧。
话题应该到此为止。但苏淮看向窗外逐渐黯淡的天色,另一只耳朵听到车里没意思的攀谈,他突然想他唯一的朋友江荿能跟他多说说话,于是他生疏地找话题:要去吃年夜饭,但是堵车了。
【C】:你是不是不喜欢?
有人懂他。苏淮心头一暖,眼底一酸:嗯。
【C】:教你一个办法,把耳朵关了,数数。
【C】:如果想说话,我陪你。你发消息我肯定秒回。
苏淮心头更暖,眼底更酸:好。
江荿发了一个憨笑的表情包。苏淮摘掉耳机,顺势用小拇指抹了一下眼角。
酒店订好的包厢里。
苏淮顺着转桌夹了一筷转到面前的东星斑,口袋里的手机贴着大腿震动了两下,他一手维持着吃鱼的动作,一手神不知鬼不觉地伸入裤兜掏出手机,低头在桌底瞄了一眼。
【C】:年夜饭。
下面跟着一张照片。不用点开,小图就能看到一张红色塑料桌布铺着的桌子上面摆满了丰盛的菜肴,桌子边缘还随意地放置几副碗筷。
静态图,苏淮却能听到江荿和奶奶的贫嘴、玩闹和关心。
同样是年夜饭,他面前的餐具摆放得极其考究——筷托上“吃里扒外”的两双筷子、装柠檬水的直升杯、放在骨碟下面的苏菲碟——但只要动一下,冰冷的玻璃碰撞声就会在包厢里回荡。
同样是大团圆,这张桌上的人光鲜亮丽——画好的精致妆容、最新款的高定、昂贵的奢侈品——但都只顾着自己,隔着肚皮的心高高在上。
“等会儿等会儿,手机先吃,”江荿高高举起手机,努力把自己抻到最长,不断调整,直到找到一个能把一整桌子菜都框到画幅里的角度,“诶?奶奶,帮我把那盘菜移进来点呗,出画了。”
“嗳!等一下!”奶奶手指碰到盘子的一刹那就缩了回去,并且在老年人能做到的最大范围内一跃而起——大概是轻轻踮起脚的程度。她着急忙慌地跑到厨房,风中飘来她的话语声:“葱花还没撒!”
“慢点奶奶!葱花不会跑!”
奶奶给醉排骨撒上葱花,像说书人那样晃了晃脑袋,喜气洋洋地说道:“这样子更有色泽、更好看了吧。奶奶还是宝刀未老的。”
“你这词儿就用错了,正当年呢,应该是风华正茂!”
江奶奶被江荿逗得开怀大笑。
……
庄乐天用手肘碰了碰苏淮,用气声说:“嘶——平时怎么教你的,别看手机了。”
这不轻不重的一撞把苏淮撞回了现实。他猛地一颤,急忙摁灭手机屏幕。屏幕早就已经熄灭了,所以他再按锁屏键,又把屏幕给摁亮了。
庄乐天见状以为是苏淮还想继续玩手机,于是不满地用手肘又撞了他一下。
哧——砰!
雀跃的明黄色火光热烈地升腾在空中,炸开,千万道璀璨光痕如银河倾泻,布满整个夜幕。
桌上响起一阵不小的欢呼,伯母牵着她两岁的孙女到窗边近距离欣赏。
苏淮也偏头看向窗外,光芒闪烁,绚烂地倒映在他眼底。
人果然是视觉动物,看着这片忽明忽暗的五彩缤纷,感官带动情绪,勾起贪念,不禁想要更多触手可及的美好,而不是坐在这里貌合神离。
放烟花的人越来越多,时不时就有闪光照亮苏淮的侧脸。
散场后,苏淮慢悠悠地走在一行人的最后面,头顶的烟花绽放得最绚烂夺目的时刻,他举起手机,拍了一张,然后给江荿发了过去,并配文:烟花。
江荿很快回了过来。
【C】:奶奶在放仙女棒,笑得像个孩子。
【C】:看我。
江荿附上一张自拍,照片里,他带着毛线帽,裹着大棉袄,手指着左上方举着仙女棒的奶奶,冲着镜头笑,眼中满载星光。
苏淮险些闯了红灯。
“走路别看手机了,”庄乐天拉着苏淮胳膊,“快过来跟伯伯伯母说再见,他们要回家了。”
除夕夜还没结束,对苏淮的折磨也就还没结束。
“又是,新的一年了啊,”苏劭华岔开腿坐在长沙发上,吐出的每个字都带着浓重的酒气,说话断断续续的,听着费劲,“说不定,明年,这时候,这间屋子,就要,少一人了。”
苏淮坐在斜对角的单人沙发上,拉出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他抬起眼皮,直直地看着苏劭华,用眼神透露出他的疑问,没有说话。
庄乐天端来三杯蜂蜜水放到他们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坐到了苏邵华的旁边,斜倚在真皮沙发的扶手上,轻叹了口气。
“怎,怎么了?”苏劭华问庄乐天。
“当时是你让孩子去国外,现在又说这话,听得我难受。”
“除了小姑他儿子,都出国了。苏淮又,不差,干嘛输给他们。”
苏淮侧目。
“年轻,就要出去闯一闯,我当年……”
又开始了。苏淮关上耳朵。
窗外的烟花声变得密集起来,苏劭华抬表看了眼时间,说道:“不早了,你先回房休息吧,我,跟你妈妈,要去烧香了。”
每年大年初一的零点,苏劭华和庄乐天都会准时到寺院烧香祈福。在这时,心力交瘁的一天对苏淮来说才算结束。
“好。”苏淮带着那杯蜂蜜水,回到了房间。
他把蜂蜜水放到桌上,顺手碰了下手机屏幕,才看到有好几条未读消息。
(21:47)【C】:笑死我了,这小品我奶奶都快看打盹了。
(22:12)【C】:奶奶真的睡着了[发呆]。
(22:12)【C】:[图片]
(22:21)【C】:妈耶,主持人口误了,但是神级救场。
(23:09)【C】:这个舞美很漂亮。
(23:09)【C】:[图片]
(23:33)【C】:我奶奶醒了,偏说没睡,还有理有据[偷笑]。
(23:33)【C】:[视频]
苏淮自己都没察觉到他的嘴角已经勾起了一抹浅笑。
烟花声越来越大,响彻云霄,随着零点钟声的临近,更是连成了一片,震个不停。苏淮轻轻地侧身靠在墙上,拉开了一角窗帘,闪亮的焰火立马映在他脸上,频频跳跃。似麦穗般落下的烟花又会被另一朵盛放绽开的烟花接上,就好像夜并不是黑的,而是璀璨的。
桌上的手机“嗡”的震动了两声,屏幕也跟着亮了起来。这声响和亮光在此刻都太微不足道了,但苏淮还是注意到了,他捞起手机一看,是更耀眼的烟花。
【C】:新年快乐。
【C】:[烟花]
因为微信内置的特效,发了这个表情对话框就会炸开铺满整个屏幕的烟花。这是江荿专门给他放的烟花,别人都不会看到,只有他有,只属于他的。
窗外火树银花,吹落星如雨,他直勾勾地盯着眼前。
等烟花特效结束,苏淮打得很认真,一个拼音都没错: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