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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黑市毒医 残月如钩, ...

  •   残月如钩,悬在破败的屋檐上。
      黑市的夜色总是浑浊的,混杂着劣质脂粉、廉价药草和血腥气的空气黏稠得化不开。街巷两旁挂着褪色的红灯笼,光晕昏黄如病人眼底的浊黄,勉强照亮青石板路上深浅不一的水洼——有些是雨水,有些不是。
      谢以安摇着扇子,走在这样的夜色里。
      他穿一身绀青色长衫,外罩月白云纹纱袍,腰系玉带,步履从容得不像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人。扇面上绘着水墨兰草,随着他手腕轻摇,在昏暗光线下划出虚虚实实的影。路人远远瞥见他,多半会愣一下——那张脸生得太好,凤眼含情,薄唇噙笑,鼻梁挺直如刀裁,站在污糟糟的黑市街头,像名贵瓷器掉进了泥沟里。
      但待看清他腰间挂着的三只小玉瓶——墨黑、朱红、靛青——以及他身后跟着的两个沉默如石像的灰衣人后,那些好奇的目光便纷纷惊惶避开了。
      “毒医谢三”。
      黑市里无人不知的名号。有人说他妙手能活死人,有人说他弹指可杀百人。真真假假的传言堆砌成一层迷雾,将他裹在里头,只隐约透出“莫要招惹”四字。
      谢以安在一座二层木楼前停步。
      木楼挂着歪斜的匾额,上书“回春堂”三字,漆已剥落大半。这名字放在别处是医馆,放在黑市,便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意味——春回何处?是命?还是别的什么?
      门前守着个驼背老汉,见了谢以安,浑浊的眼睛里闪过光,连忙躬身:“谢先生回来了。”
      “嗯。”谢以安收起扇子,用扇骨轻敲掌心,“今日可有‘客’?”
      “有两拨。”老汉压低声音,“一拨在偏厅候着,说是北边来的,带着个箱子。另一拨……在后院柴房,伤得重,怕是熬不过今夜。”
      谢以安眉梢微挑:“先说偏厅的。”
      偏厅里点着三盏油灯,仍显昏暗。两个黑衣汉子守在门内,腰间鼓囊,显然藏着兵器。见谢以安进来,两人同时绷紧了身体。
      中间桌上放着一只铁箱,箱旁坐着个中年男人,面白无须,手指细长,正慢条斯理地喝茶。见谢以安进门,他放下茶盏,起身拱手:“谢先生。”
      声音尖细,不似常人。
      谢以安在对面坐下,扇子搁在膝上,笑意未达眼底:“公公远道而来,辛苦。”
      那中年人瞳孔微缩,旋即恢复如常:“先生好眼力。”
      “宫里用的薰香气,黑市里可闻不到。”谢以安目光落向铁箱,“既是宫里来的,便直说吧。要杀人,还是救人?”
      “救人。”中年人轻叩箱盖,“但救的这人,有些特殊。”
      他打开铁箱。
      箱内铺着绒布,上面躺着一只琉璃瓶,瓶中盛满暗红色液体,液体中悬浮着一枚鸽卵大小的东西——形似心脏,却在缓缓搏动,表面布满蛛网般的紫黑纹路。
      谢以安盯着那东西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蛊心’?这东西失传快三十年了吧。谁这么大手笔,把这玩意儿种进人体内了?”
      “先生既认得,便有解法?”中年人紧盯着他。
      “有。”谢以安往后靠进椅背,“但代价不小。蛊心已与宿主心脉相连,强行剥离,宿主必死无疑。若要保命,需以另一颗健康心脏为引,将蛊虫诱出——这健康心脏,须得是活人生取,且在三个时辰内用上。”
      中年人沉默片刻:“可用死囚?”
      “可以。”谢以安淡淡道,“但需自愿。强取之心含怨气,蛊虫不喜。”
      偏厅里安静下来。油灯灯芯噼啪炸响一声。
      “时限?”中年人问。
      “蛊心成熟还需七日。”谢以安道,“七日内,带自愿献心者来见我。过了七日,宿主心脉尽毁,大罗金仙也救不回。”
      中年人合上箱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袋放在桌上。袋口未系,露出里头金澄澄的光。
      “定金五十两。事成后,另有百两。”
      谢以安看也不看那袋金子:“再加一个条件。”
      “先生请讲。”
      “我要知道,蛊心从何而来。”谢以安目光如针,“这东西不该重现江湖。”
      中年人脸色微变,良久,才缓缓点头:“待事成之后,自当相告。”
      “那便七日后见。”谢以安起身,执扇一礼,“不送。”
      待那三人带着铁箱离开,谢以安脸上的笑意才彻底淡去。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目送那几道人影消失在黑市深处,眼底浮起一层阴郁。
      蛊心。
      三十年前,“毒尊”厉万愁的独门秘术。以活人养蛊,蛊成之日,宿主心脉尽为蛊虫所控,成为只听施术者号令的傀儡。当年厉万愁凭此术祸乱江湖,最终被七大派联手围剿,死于剑阁之巅。蛊心之术也应随之失传才对。
      如今重现,绝非吉兆。
      “先生。”驼背老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柴房那位……怕是撑不住了。”
      谢以安收敛思绪,转身:“带路。”
      柴房比偏厅更加昏暗,只点了一盏小油灯,放在角落。灯影摇晃,照出草堆上躺着的人形。
      是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一身黑衣已被血浸透大半。胸口一道刀伤深可见骨,右肩还有个血洞,似是箭伤。最致命的是他脸色——青中透黑,分明是中了剧毒。
      谢以安在草堆旁蹲下,手指搭上那人腕脉。
      脉象混乱如沸水,时急时缓,时有时无。毒已侵入心脉,按理早该气绝,但这人竟还吊着一口气,胸膛微弱起伏。
      “怎么送来的?”谢以安问。
      老汉在门外答:“天黑前,两个蒙面人抬来的,扔在门口就跑了。给了十两银子,说若能救活,还有重谢。”
      谢以安掀开伤者衣襟,仔细察看伤口。刀伤切口整齐,是快刀所致。箭伤处皮肉外翻,箭头带倒钩,是军中专用的破甲箭。至于毒——
      他从腰间解下墨黑玉瓶,拔开塞子,倒出少许黑色粉末在掌心,轻轻撒在伤口处。粉末触及血肉,立刻滋滋作响,腾起一股青烟。
      “七步断肠散。”谢以安冷笑,“军中禁药,倒是在黑市流通得广。”
      他起身,从袖中取出针囊,抽出三根银针,分别刺入伤者眉心、喉间、心口。针入三分,伤者身体猛地一颤,吐出一口黑血。
      “打盆清水来。”谢以安吩咐,“再取我药箱中的‘清心丸’三粒,化入水中。”
      老汉应声而去。
      谢以安继续施针。他手指修长稳定,银针在他指尖仿佛有了生命,次第刺入周身大穴。每下一针,伤者脸色便好转一分,待三十六针尽数落下,那青黑之气已褪去大半。
      老汉端来药水,谢以安接过,扶起伤者,将药水缓缓灌入。大部分流了出来,但终究咽下去一些。
      半柱香后,伤者眼皮颤动,竟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狼一般的眼睛——即使重伤濒死,即使意识模糊,眼底仍烧着不肯熄灭的凶光。他看向谢以安,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省点力气。”谢以安淡淡道,“你身上三处伤,刀伤、箭伤、毒伤。毒我已解了大半,但箭伤入肺,刀伤损脉,能不能活过今夜,看你造化。”
      伤者死死盯着他,忽然抬手——那只手血迹斑斑,颤抖得厉害,却仍固执地伸向腰间。
      谢以安顺着他动作看去,见他腰间挂着一块铁牌,已被血污覆盖大半。他用扇子拨开污血,露出牌上刻字——
      “沧州叶”。
      谢以安眼神微凝。
      沧州叶家,半月前满门被灭。江湖传言,是仇家寻仇,七十余口无一幸免。但也有人说,叶家是卷入了朝廷与江湖的某些龃龉,才遭此横祸。
      若这人是叶家子弟,那追杀他的人,恐怕来头不小。
      伤者见他盯着铁牌,眼中闪过急色,手指用力抠着牌子,似乎想把它扯下来。
      “想让我保管?”谢以安问。
      伤者艰难点头。
      “可以。”谢以安解下铁牌,收入袖中,“但这意味着,你的命是我的了。我救你,你便欠我一条命。我让你活,你才能活。明白?”
      伤者闭上眼,算是默认。
      谢以安起身,对门外道:“把他抬到我药室去。今夜我守着他。”
      药室在回春堂后院,是座独立小楼。
      室内三面墙都是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着药材名签。中央一张宽大木桌,摆满瓶瓶罐罐和各种器具。靠窗处设一张竹榻,此刻那伤者便躺在榻上。
      谢以安燃起一支安神香,青烟袅袅,驱散了血腥气。他在桌边坐下,取出那块“沧州叶”铁牌,就着烛火细看。
      牌子是精铁所铸,边缘已磨得光滑,显然常年佩戴。正面“沧州叶”三字是阳刻,背面却有一行小字,需侧光才能看清——
      “铁骨铮铮,宁折不弯”。
      叶家祖训。
      谢以安记得,叶家是沧州武林世家,以剑法刚猛著称,家风正直,在江湖上口碑不错。这样的家族,为何会遭灭门之祸?
      他将铁牌放在桌上,又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册子封皮无字,翻开内页,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江湖秘闻、人物关系、势力纠葛。这是他多年来搜集整理的“江湖账本”,有些是亲眼所见,有些是道听途说,真伪混杂,但关键时刻总能派上用场。
      翻到“沧州叶家”一页,上面记载简单:
      “叶氏,居沧州百余年,祖传‘破军剑法’,刚猛无匹。家主叶擎天,为人耿直,不涉党争。膝下三子,长子叶寒州,天资最高,二十岁便得剑法真传,曾单剑挑翻太行十三寨……”
      叶寒州。
      谢以安抬眼看向竹榻上的人。烛火映照下,那张脸虽苍白染血,仍能看出凌厉轮廓,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条硬朗如削。即使昏迷中,眉宇间也凝着一股桀骜之气。
      若真是叶寒州,那今夜这场刺杀,恐怕只是开端。
      谢以安合上册子,走到竹榻边,再次探脉。脉象比之前平稳了些,但内息依旧混乱,似有淤塞。他撩开伤者衣襟,手掌贴上心口,渡入一丝内力探查。
      这一探,却让他眉头皱起。
      伤者体内,除了刀伤箭毒,竟还有一道极隐秘的暗伤——位于丹田深处,似是被某种阴毒内力所伤,时日已久,已与经脉长在一处。这暗伤不发作时无碍,一旦动用大量内力,便会反噬自身,轻则功力尽废,重则经脉尽断而亡。
      能留下这种暗伤的,绝非寻常高手。
      谢以安收回手,眼底兴趣更浓。
      他回到桌边,从药柜中取出几味药材:三钱鬼臼、二钱断肠草、一钱曼陀罗花粉,再配上冰片、麝香少许,放入玉臼中细细研磨。这些药材单拎出来都是剧毒,按特定比例调配,却能压制内伤、疏通淤塞。
      研磨声中,窗外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
      黑市的喧嚣渐渐沉寂,只余远处几声犬吠,和更夫拖沓的脚步声。谢以安将药粉调成糊状,敷在伤者伤口处,再用干净布条包扎妥当。
      做完这些,他洗净手,重新坐回桌边,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却久久未落。
      蛊心重现。叶家遗孤。军中禁药。这几件事看似无关,却又隐隐透着某种关联。江湖这潭水,表面平静了十几年,底下怕是早已暗流汹涌。
      他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以安,你天资太高,心却太冷。毒可杀人,亦可救人,全在一念之间。但你要记住,江湖不是棋盘,人命不是棋子。有些局,一旦入了,便再难抽身。”
      那时他十八岁,跪在师父床前,握着那双枯瘦的手,一言不发。
      师父叹口气,最后说:“若有一日,你遇上一个让你想‘救’而非‘用’的人……那便是你的劫数,也是你的生路。”
      劫数吗?
      谢以安搁下笔,看向竹榻上的人。
      烛火跃动,在那张染血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这人即使昏迷,眉头也紧锁着,像在梦里仍与人搏杀。
      谢以安忽然有些好奇——若这叶寒州真活下来,会是怎样一个人?是如传言中那般刚直不阿的剑客,还是被血仇磨砺成另一番模样?
      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谢以安眼神一凛,手指已摸向腰间朱红玉瓶。
      但脚步声在院外停住了。一个嘶哑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谢先生,北街‘老鬼’传话,说你要的‘血灵芝’有货了,让你明日午时去取。”
      是黑市里的传话人。
      谢以安松开玉瓶,应道:“知道了。”
      脚步声远去。
      他重新坐定,却没了书写的心思。将纸笔收起,吹灭烛火,只留榻边一盏小灯。室内陷入半明半暗,安神香的青烟在微弱光线里缓缓盘旋。
      谢以安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夜还长。
      天色将明未明时,竹榻上的人动了一下。
      谢以安立刻睁眼。他本就浅眠,一点声响便能惊醒。
      叶寒州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房梁,眼神空茫,似不知身在何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转动眼珠,看向坐在暗处的谢以安。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是谁?”
      “救你的人。”谢以安起身,倒了一杯温水,走到榻边,“能坐起来吗?”
      叶寒州尝试撑起身体,却牵动伤口,闷哼一声,额上渗出冷汗。
      谢以安扶他半坐,将水杯递到他唇边。叶寒州犹豫一瞬,还是低头喝了。温水入喉,他才觉得干裂的喉咙好了些。
      “这是哪里?”他问。
      “黑市,‘回春堂’。”谢以安收回杯子,“你昨夜被人扔在我门口,伤得很重。我替你解了毒,处理了伤口,但箭伤入肺,需静养半月。”
      叶寒州低头看自己身上的绷带,又抬眼打量谢以安:“你是大夫?”
      “算是。”谢以安微笑,“不过我这大夫,医人看心情,也看价钱。”
      “我身上……没有银两。”叶寒州声音低沉。
      “我知道。”谢以安从袖中取出那块铁牌,“但你给了我这个。沧州叶家的身份牌,可抵千金。”
      叶寒州瞳孔骤缩,伸手就要夺牌。谢以安手腕一转,牌子已收回袖中。
      “别急。”他慢条斯理道,“牌子我会替你保管。至于诊金——等你伤好了,替我办一件事,便两清。”
      “什么事?”叶寒州警惕地问。
      “还没想好。”谢以安重新坐回椅中,摇开扇子,“也许让你杀个人,也许让你送封信。总之,是你力所能及之事。”
      叶寒州沉默良久,终于道:“好。”
      “爽快。”谢以安合扇击掌,“那便这么说定了。在你伤愈之前,安心住在这里。我这‘回春堂’虽不是什么龙潭虎穴,但寻常宵小,还不敢来招惹。”
      窗外天色渐亮,晨光透过窗纸,在室内铺开一层朦胧的青白。
      谢以安起身推开窗户,清晨微凉的空气涌进来,冲淡了药味和血腥气。黑市开始苏醒,远处传来早市的喧闹声,模糊而遥远。
      “你叫什么名字?”谢以安背对着他,忽然问。
      身后沉默片刻。
      “……叶寒州。”
      “谢以安。”他转身,逆着晨光,脸上笑意浅淡,“记住了,叶寒州。从今日起,你的命是我的。在我没说‘两清’之前,你可别轻易死了。”
      叶寒州看着那双在晨光中泛着琥珀色泽的凤眼,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个人救了他,却又明明白白告诉他,这是一场交易。笑容温柔,话语却冰冷。像裹着蜜糖的刀锋,甜美又危险。
      但他没有选择。
      叶家满门血仇未报,他不能死。哪怕是与虎谋皮,哪怕前路是更深的陷阱,他也只能往前走。
      “我会活着。”叶寒州一字一句道,“活到还清你的债。”
      谢以安笑了。这次笑意真切了些,眼底似有星芒一闪而过。
      “那便好。”
      他转身走向门外,声音随着晨风飘进来:“再睡会儿吧。午时我来换药。”
      门轻轻合上。
      叶寒州独自躺在竹榻上,望着头顶的房梁,耳边回荡着那人的话语,鼻尖萦绕着药香和若有若无的兰草气息——是那柄扇子上的熏香。
      他闭上眼,疲惫如潮水涌来。
      但这一次,在沉入黑暗之前,他脑海里最后浮现的,不是血火满门的惨象,而是那双含笑的凤眼。
      和那句轻飘飘的——
      “你的命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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