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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生死一线 雨。
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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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
冰冷的雨点砸在残破的庙瓦上,顺着屋檐淌成水帘。破庙内,火光摇曳,在潮湿的墙壁上投出扭曲晃动的影子。血腥味、药味、还有雨水带来的土腥气混杂在一起,构成一种濒死的气息。
叶寒州跪在干草铺成的地铺旁,双手紧握着谢以安冰冷的手。那双手曾经灵巧如蝶,执扇施针,谈笑间定人生死。如今却苍白无力,指尖泛着死寂的青灰。
三个时辰了。
自从他将谢以安从敌营背回这座荒山破庙,已经过去了三个时辰。这期间,他用了叶家祖传的秘术“续命诀”,以自身精血为引,内力为媒,强行护住谢以安心脉不断。但谢以安的气息依旧微弱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你不能死。”叶寒州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撕扯出来,“谢以安,你听着,你的命是我的。我没说可以死,你就不能死。”
躺在地上的谢以安毫无反应。他脸色白得透明,唇上没有一点血色,只有眉心那点诡异的紫黑印记——那是“同归蛊”发作的标志,仍在缓缓扩散。为了救叶寒州,谢以安孤身闯入敌营,以身为毒引,将“同归蛊”种入自己体内,再传给敌首。最终敌首毒发身亡,谢以安自己也到了生死边缘。
同归蛊,顾名思义,同归于尽之蛊。中者三日之内,若无解药,必经脉尽碎而亡。而解药,早已随敌首之死化为乌有。
叶寒州知道的唯一方法,就是叶家祖传的“续命诀”。但这秘术并非真正的解药,只能暂时吊命,且施术者需以自身精血内力不断滋养,直至找到真正的解毒之法——或者,施术者力竭而亡。
又是一口鲜血涌上喉咙,叶寒州强行咽下,喉间一片腥甜。续命诀的反噬已经开始,他的内力正在飞速流失,五脏六腑如被烈火焚烧。但他不能停,一旦停下,谢以安必死无疑。
窗外雷声滚滚,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庙内。那一刹那,叶寒州看见谢以安睫毛颤动了一下。
“谢以安?”他俯身靠近。
谢以安的嘴唇微微开合,发出极轻的气音。叶寒州将耳朵凑到他唇边,才勉强听清两个字:
“傻……子……”
叶寒州眼眶一热。都这时候了,这人还在骂他。
“对,我是傻子。”他握紧谢以安的手,“所以你快点好起来,继续骂我。”
谢以安没有再说话,重新陷入昏迷。但刚才那一瞬间的清醒,让叶寒州看到了希望。续命诀有效,至少暂时保住了谢以安的意识不散。
雨越下越大,庙顶的破洞开始漏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叶寒州挪动身体,用自己的背挡住漏下的雨水,护住谢以安不受淋湿。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脖颈流进衣领,他却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掌心——那里,他的内力正源源不断输入谢以安体内,与同归蛊的毒性抗衡。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他想起黑市初遇,谢以安摇着扇子救下重伤的他,那双凤眼里满是玩味:“你的命是我的了。”
他想起听竹小筑,谢以安为他解除九幽蚀脉指,自己却内力耗尽昏倒在地。
他想起迷雾林中,谢以安说:“你这性子,倒是对我胃口。”
他想起落月潭边,谢以安靠在他怀里,第一次露出脆弱的表情:“叶寒州,我累了。”
还有敌营之中,谢以安将他推出重围,自己转身迎向敌首时留下的那句话:“好好活着。如果我回不来……记得给我烧把扇子。”
这个总是轻佻笑着,将一切算计得清清楚楚的毒医,其实比谁都重情。他会为了师父的仇隐忍十年,会为了一个承诺冒险救他,会为了……他,不惜以命换命。
“谢以安,”叶寒州低头,额头抵着谢以安冰凉的额头,“你让我学会了权谋周旋,让我明白了江湖不止有刀光剑影。现在轮到我了——我会让你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值得你相信,值得你活下去。”
他闭上眼睛,将最后的内力毫无保留地输入谢以安体内。续命诀的反噬如万蚁噬心,剧痛让他浑身颤抖,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不能停。停了,这个人就没了。
雨声、雷声、疼痛、寒冷……一切都在远去。叶寒州的意识开始模糊,只有掌心那一点微弱的暖意支撑着他——那是谢以安尚存的生命之火,他必须护住它。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庙外停下。
叶寒州猛地睁眼,握紧了放在身旁的剑。这个时候来的,不会是朋友。
庙门被粗暴地踹开,风雨裹挟着几个人影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独眼中年人,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额角划到下巴。他身后跟着五个黑衣人,个个眼神凶悍,手中兵刃滴着雨水。
“哟,还真在这儿。”独眼人扫视庙内,目光落在叶寒州和谢以安身上,“叶家小子,毒医谢三。主子猜得没错,你们果然躲在这破庙里。”
叶寒州缓缓起身,挡在谢以安身前。他的动作很慢,因为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内伤,但他站得笔直,像一柄宁折不弯的剑。
“血衣卫,乙字三组。”他认出了这些人衣领上的暗纹,“秦晖还真是看得起我们,派了精锐来追杀两个将死之人。”
独眼人笑了,那笑容扯动刀疤,显得格外狰狞:“将死之人?叶少侠谦虚了。你能从三十个甲字组高手的围捕中杀出来,背着谢三逃到这里,还用了续命诀吊住他的命——这份本事,可不是将死之人该有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以安身上:“不过看样子,谢三确实快不行了。同归蛊的滋味不好受吧?啧啧,为了救你,他可是把自己都搭进去了。叶少侠,你说你这是何苦?早点把铁骨令交出来,归顺秦相,哪用得着受这些罪?”
叶寒州冷笑:“交出来,然后像条狗一样活着?”
“活着总比死了强。”独眼人缓缓拔刀,“尤其是,看着重要的人死在自己面前,却无能为力——那滋味,比死还难受。”
话音未落,他身后五个黑衣人同时扑上。刀光剑影,杀气如潮。
叶寒州没有退。他不能退,身后是谢以安。
秋水剑出鞘,剑光如电。即使内力所剩无几,即使身负重伤,破军剑法的精髓仍在。剑锋所过之处,带起凌厉的破空声,每一剑都精准狠辣,直取要害。
但独眼人说得对——他已是强弩之末。续命诀的反噬让他内力运转滞涩,每一次挥剑都牵动五脏六腑的剧痛。更糟糕的是,他不能离开谢以安太远,续命诀的维系需要他在三丈之内。
“铛!”一剑架住三把刀,巨大的冲击让叶寒州后退半步,喉头一甜,鲜血从嘴角溢出。
“撑不住了?”独眼人没有动手,只是冷眼旁观,“叶少侠,何必呢?你护着他,他也活不过今晚。同归蛊无解,续命诀也只能拖时间。不如这样,你把铁骨令给我,我给你们一个痛快。如何?”
叶寒州抹去嘴角的血,剑尖指向独眼人:“要拿铁骨令,先踏过我的尸体。”
“冥顽不灵。”独眼人摇头,终于动了。
他的刀很快,快得只见一道残影。叶寒州挥剑格挡,刀剑相撞,火星四溅。独眼人的内力雄厚霸道,震得叶寒州虎口迸裂,秋水剑几乎脱手。
更可怕的是刀法——诡异刁钻,专攻下盘。叶寒州不得不连连后退,但身后就是谢以安,他已退无可退。
“噗嗤——”一刀划过左臂,深可见骨。叶寒州闷哼一声,反手一剑刺向独眼人咽喉,逼得对方回刀自救。但另外五个黑衣人趁机围攻,刀光如网,将他困在中间。
血,到处都是血。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叶寒州已经记不清中了多少刀,只觉得浑身火辣辣地疼,视线开始模糊。但他不能倒,倒了,谢以安就完了。
“谢以安……”他喃喃道,像是在给自己鼓劲,“你说过,我的命是你的。那你的命,也是我的。我不准你死,你就不准死。所以……我也不能死。”
秋水剑忽然发出一声清吟,剑身上的血迹被雨水冲刷,露出秋水般澄澈的剑身。叶寒州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破军剑法最后一式,“破军斩”。
这一式,以燃烧生命为代价,换取瞬间的极致爆发。师父叶擎天曾严令禁止他使用:“此式一出,非死即残。除非到了绝境,除非……有值得用命去守护的人。”
现在,就是绝境。而身后那个人,值得他用命去守护。
剑气冲天而起。不是内力,而是生命精元所化的剑气,凌厉无匹,所过之处,空气都被割裂。五个黑衣人首当其冲,被剑气卷入,瞬间血肉横飞。
独眼人脸色大变,挥刀全力格挡。但破军斩的威力远超想象,刀身“咔嚓”一声断裂,剑气余势不减,斩在他的胸口。
“噗——”独眼人倒飞出去,撞在庙墙上,口中鲜血狂喷。他低头看向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从左肩划到右腹,鲜血如泉涌出。
“你……”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叶寒州,“你竟用了破军斩……不要命了吗?”
叶寒州拄剑而立,浑身浴血,摇摇欲坠。破军斩抽干了他最后的力量,此刻他连站着的力气都快没了。但他依然挡在谢以安身前,眼神如狼,死死盯着独眼人。
“我说了,”他声音嘶哑,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要拿铁骨令,先踏过我的尸体。”
独眼人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笑得咳出血来:“好……好一个叶家后人。铁骨铮铮,宁折不弯……叶擎天有子如此,九泉之下也该瞑目了。”
他挣扎着站起身,胸口伤口狰狞,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可惜,你我各为其主。今日,我必须带铁骨令回去。”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竹筒,拔掉塞子。一股刺鼻的烟雾冒出,迅速弥漫开来。
“毒烟……”叶寒州心中一沉。他现在内力全无,根本无法逼毒。而谢以安昏迷不醒,更无法自救。
独眼人缓缓走来,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血脚印:“叶少侠,我知道你不怕死。但你想过没有,你死了,谢三怎么办?他会落到谁手里?秦相的手段,你应该听说过。”
叶寒州的瞳孔收缩。他当然听说过。秦晖对付敌人的手段,比死可怕百倍。
“把铁骨令给我,”独眼人伸手,“我答应你,给谢三一个痛快。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毒烟越来越浓,叶寒州开始头晕目眩。他看着躺在地上的谢以安,那张苍白的脸在烟雾中若隐若现。如果谢以安落到秦晖手里……
不,绝不可以。
他缓缓伸手入怀,摸到那块冰冷的铁牌。铁骨令,叶家七十二口人命换来的东西,父亲临终前交给他的嘱托。交出去,等于背叛了所有死去的亲人。
但不交,谢以安会生不如死。
“快点,”独眼人催促,“我的耐心有限。”
叶寒州的手指收紧,铁牌的边缘割破了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雨声、雷声、自己的心跳声……一切都在远去。他仿佛又回到了叶家灭门的那一夜,火光冲天,惨叫不绝。父亲将他推入密道时说的最后一句话:“活下去,寒州。替叶家……活下去。”
活下去。
可现在,他要为了一个人,辜负所有人的期望吗?
“对不起,父亲。”叶寒州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对不起,叶家的列祖列宗。但我……不能看着他受苦。”
他掏出铁骨令,正要递出,忽然听见一个微弱的声音:
“叶……杲州……”
谢以安醒了。
他睁着眼睛,看着叶寒州,那双总是含笑的凤眼里此刻满是焦急。他想摇头,想阻止,但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用眼神表达。
别交。
叶寒州看懂了他的意思。他看看手中的铁骨令,再看看谢以安,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有种说不出的释然。他收回手,将铁骨令重新揣回怀中,然后转身,面向独眼人。
“看来,”他说,“我们不能达成交易了。”
独眼人脸色阴沉:“你宁愿看他生不如死?”
“不,”叶寒州摇头,“我宁愿和他一起死。”
话音未落,他忽然一脚踢向地上的火堆。燃烧的木柴四散飞溅,其中一根正好落在毒烟弥漫的区域。
“轰——”
毒烟遇火即燃,爆起一团幽蓝色的火焰。独眼人猝不及防,被火焰卷入,发出凄厉的惨叫。另外两个还没死的黑衣人也未能幸免,瞬间变成了火人。
叶寒州扑倒在谢以安身上,用身体挡住爆炸的冲击。热浪从背上滚过,灼烧的疼痛让他几乎昏厥,但他死死护住身下的人,一动不动。
火焰在庙中肆虐,点燃了干草、木梁、一切可燃之物。浓烟滚滚,热浪逼人。
“谢以安……”叶寒州咳嗽着,鲜血从口中涌出,“这次……我们可能真的……要死了……”
谢以安看着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他艰难地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叶寒州的脸。
那动作很轻,几乎感觉不到,但叶寒州却浑身一震。他低头,看见谢以安的嘴唇在动,似乎在说什么。
他凑近去听。
“……傻……子……”还是这两个字,但语气不一样了。不再是调侃,而是……温柔。
叶寒州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混着血水,滴在谢以安脸上。
“对,我是傻子。”他说,“所以你要活着,继续骂我。”
火越烧越大,庙梁开始坍塌。一块燃烧的木头砸下来,叶寒州想也没想,翻身护住谢以安,木头砸在他的背上,灼热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
意识开始涣散。他感觉到谢以安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很凉,但握得很紧。
也好。他想。这样一起死,也不错。至少不用一个人活着,背负所有的痛苦和回忆。
就在他即将失去意识时,庙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还有人的呼喊:
“在里面!快救人!”
紧接着,几个人影冲破火海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女子,一身红衣,手持长鞭,鞭影翻飞间,扫开燃烧的杂物。
柳如烟。
她身后跟着几个影卫,动作迅速,训练有素。
“找到他们了!”一个影卫喊道。
柳如烟冲到叶寒州和谢以安身边,看到两人的惨状,倒吸一口冷气:“还活着吗?”
叶寒州勉强睁开眼睛,看见柳如烟,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你……怎么会……”
“厉万愁让我来的。”柳如烟快速检查两人的伤势,脸色越来越凝重,“他说你们可能会有危险,让我带人在附近搜寻。幸好赶上了。”
她指挥影卫:“快,把他们抬出去!小心点,叶少侠背上着火了!”
影卫们七手八脚地扑灭叶寒州背上的火,小心翼翼地将两人抬出破庙。外面雨还在下,冰冷的雨水浇在烧伤的皮肤上,带来刺骨的疼痛,但也让叶寒州清醒了些。
“谢以安……”他挣扎着看向旁边担架上的谢以安。
“还活着。”柳如烟沉声道,“但情况很糟。同归蛊已经扩散到心脉,续命诀也只能再撑几个时辰。我们必须立刻去找能解蛊的人。”
“谁能解?”叶寒州急问。
柳如烟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三个字:“药王谷。”
药王谷,江湖传说中医术圣地,谷主“药王”孙思邈传人,据说能活死人肉白骨。但药王谷隐世百年,从不过问江湖事,更不轻易救人。要请动他们,难如登天。
“药王谷在哪?”叶寒州问。
“西南苗疆深处,瘴疠之地,毒虫遍地,常人根本找不到入口。”柳如烟看着叶寒州,“而且就算找到了,药王谷也不一定会救人。他们有规矩:一不救朝廷官员,二不救江湖败类,三不救……将死之人。”
将死之人。谢以安现在就是将死之人。
“我去。”叶寒州挣扎着要起身,“我去求他们。跪下来,磕头,做什么都行,只要他们肯救谢以安。”
“你现在这样子,怎么去?”柳如烟按住他,“背上的烧伤,体内的内伤,还有续命诀的反噬——你能活着都是奇迹。”
“那也要去。”叶寒州看着她,眼神坚定如铁,“柳楼主,帮我。”
柳如烟看着他,许久,叹了口气:“厉万愁让我来,就是帮你的。他已经安排好了路线,沿途有影卫接应。但西南路远,至少要十天。谢以安……撑不了那么久。”
“用续命诀。”叶寒州说,“我继续用续命诀吊着他的命。”
“你会死的!”柳如烟厉声道,“续命诀每用一次,消耗的是你的生命精元!你现在已经是强弩之末,再用下去,等不到药王谷,你自己就先油尽灯枯了!”
叶寒州笑了,那笑容苍白却平静:“那就用我的命,换他的命。”
“你……”柳如烟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她看着叶寒州的眼睛,那双狼一般的眼睛里,此刻只有决绝和温柔。这个人,是真的愿意为谢以安去死。
她忽然明白了厉万愁为什么让她来救他们。不只是因为盟友,更是因为……这两个人之间的感情,已经超越了生死。
“好。”柳如烟最终点头,“我帮你。但你要答应我,尽量保存体力。路上还需要你继续用续命诀,你不能在半路就倒下。”
“我明白。”叶寒州看向谢以安,“他现在怎么样?”
“暂时稳定,但很脆弱。”柳如烟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丸,“这是厉万愁给的‘护心丹’,能暂时压制同归蛊的扩散。你服一粒,给谢以安服一粒。我们立刻出发。”
叶寒州服下药丸,又小心地给谢以安喂下。药丸入口即化,谢以安的脸色稍微好了些,呼吸也平稳了些。
影卫们准备好了马车,将两人抬上车。柳如烟亲自驾车,影卫们骑马护卫,一行人冒雨出发,向西南方向疾驰。
马车颠簸,叶寒州坐在车内,将谢以安抱在怀里,双手抵在他的后心,继续施展续命诀。内力如涓涓细流,源源不断输入谢以安体内,与同归蛊的毒性抗衡。
每输一次,他自己的脸色就苍白一分。续命诀的反噬如附骨之疽,不断侵蚀他的经脉。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窗外雨声渐歇,天色微明。晨光透过车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谢以安脸上。那张脸依旧苍白,但眉心那点紫黑印记的扩散似乎慢了些。
“有效……”叶寒州喃喃道,眼中闪过希望的光芒。
他低头,轻轻拨开谢以安额前的碎发,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珍宝。这个总是摇着扇子、笑容轻佻的人,此刻安静得像个孩子。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薄唇紧抿,即使在昏迷中,也透着一股倔强。
“谢以安,”叶寒州低声说,“你要撑住。我们说好了,等这一切结束了,就找个地方隐居。你研药,我练剑。偶尔出去行侠仗义——虽然主要是你想戏弄人,我负责在旁边看着,不让你玩过头。”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你不能食言。我叶寒州这辈子,很少承诺什么。但对你,我承诺了,就一定会做到。所以……你也要做到。”
谢以安毫无反应,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马车一路颠簸,穿过山林,越过溪流。柳如烟驾车技术很好,尽量选择平坦的路,但西南山路本就崎岖,难免颠簸。
午后,马车忽然停下。
“怎么了?”叶寒州问。
柳如烟掀开车帘,脸色凝重:“前面有埋伏。”
叶寒州心中一沉。他轻轻放下谢以安,握剑起身,掀开车帘向外看去。前方是一条狭窄的山道,两侧是陡峭的崖壁,崖顶上隐约有人影晃动。
“血衣卫?”他问。
“不像。”柳如烟摇头,“看装束,像是江湖人。但训练有素,不是普通匪类。”
话音刚落,崖顶传来一声长啸。紧接着,数十道黑影从崖顶跃下,如鹰隼般扑向马车。这些人个个黑衣蒙面,手持各种兵刃,动作整齐划一,显然受过严格训练。
影卫们立刻迎战,刀光剑影,杀声四起。但这些黑衣人武功高强,人数又多,影卫们很快落入下风。
柳如烟长鞭一挥,卷住一个黑衣人的脖子,用力一拉,那人颈骨断裂,倒地毙命。但更多的黑衣人涌了上来。
“他们是冲铁骨令来的。”柳如烟一边战斗一边说,“秦晖下了悬赏,谁能拿到铁骨令,赏金万两,官升三级。这些人是江湖上的亡命徒,为了钱什么都干得出来。”
叶寒州握紧秋水剑。他现在内力所剩无几,又身负重伤,根本无力再战。但如果不战,铁骨令会被抢走,谢以安也会落入这些人手中。
他回头看了一眼车内的谢以安,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柳楼主,”他说,“帮我守着车。我去引开他们。”
“你疯了?”柳如烟急道,“你现在这样子,出去就是送死!”
“那也比大家一起死强。”叶寒州跳下马车,长剑一指,“铁骨令在我这儿!有本事来拿!”
这一喊果然有效,大部分黑衣人的注意力都转向了他。叶寒州转身向山道另一侧跑去,那里是一片密林,地形复杂,容易藏身。
“追!”黑衣人首领一挥手,大部分人追向叶寒州。
柳如烟想追,但剩下的黑衣人缠住了她和影卫们,脱身不得。
叶寒州在林中狂奔,每跑一步都牵动全身伤口,剧痛让他眼前发黑。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箭矢破空声从耳边掠过。
他不能停,停了就完了。但他也知道,自己跑不了多远。内力耗尽,伤势严重,能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前方忽然出现一条溪流,溪水湍急,对面是更密的树林。叶寒州毫不犹豫,纵身跳入溪中。冰冷的溪水瞬间淹没了他,冲刷着身上的伤口,带来刺骨的疼痛。
他顺流而下,希望能借水流摆脱追兵。但追兵显然经验丰富,分出一半人沿岸追赶,另一半人跳入溪中追击。
溪流拐弯处,叶寒州抓住一块突出的岩石,勉强稳住身形。他从怀中取出铁骨令,看了看,又看了看追来的黑衣人。
不能让他们拿到。不能辜负叶家的血仇,不能辜负谢以安的牺牲。
他深吸一口气,将铁骨令塞进嘴里,用力咽下。铁牌边缘锋利,划破喉咙,带来剧痛和血腥味。但他忍住了,将铁骨令硬生生吞入腹中。
这样,除非杀了他剖腹取牌,否则谁也拿不到铁骨令。
追兵已经逼近,刀光映水。叶寒州拔出秋水剑,准备做最后一搏。
就在这时,溪流上游忽然传来一声长啸,啸声清越,如鹤唳九天。紧接着,数道身影如大鸟般从林间掠出,轻盈地落在溪中岩石上。
这些人穿着统一的青色长衫,腰佩长剑,个个气度不凡。为首的是个中年文士,面容清癯,三绺长须,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但眼神锐利如电。
“光天化日,以多欺少,好不要脸。”中年文士淡淡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黑衣人首领脸色一变:“阁下何人?为何插手此事?”
“路见不平而已。”中年文士看了看叶寒州,“这位小兄弟伤成这样,你们还穷追不舍,实在有失江湖道义。”
“江湖道义?”黑衣人首领冷笑,“我们拿钱办事,讲什么道义?阁下若识相,就让开。否则,连你一起杀!”
中年文士叹了口气:“冥顽不灵。”
他轻轻一挥手,身后那些青衣人同时拔剑。剑光如雪,剑气如虹。这些人的剑法高妙绝伦,配合默契,不过几个呼吸间,数十个黑衣人已经倒下一大半。
黑衣人首领见势不妙,转身想逃。中年文士屈指一弹,一道劲风射出,正中他后心。那人闷哼一声,扑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战斗结束得很快。青衣人们收剑入鞘,动作整齐划一,显然训练有素。
中年文士走到叶寒州面前,看了看他的伤势,眉头微皱:“伤得不轻。小兄弟,你是何人?为何被这些人追杀?”
叶寒州强撑着一口气:“多谢……前辈相救。在下叶寒州,沧州叶家后人。这些人……是冲着铁骨令来的。”
“铁骨令?”中年文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叶惊鸿是你什么人?”
“正是家祖。”
中年文士沉默片刻,缓缓道:“三十年前,我曾与你祖父有过一面之缘。那时他还是‘毒剑双绝’,名震江湖。没想到他的后人,竟落得如此境地。”
他顿了顿:“你吞了铁骨令?”
叶寒州点头:“情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愚蠢。”中年文士摇头,“铁骨令是精铁所铸,边缘锋利,吞入腹中会割伤肠胃,若不及时取出,性命难保。”
他伸手按在叶寒州腹部,内力透入,探查铁骨令的位置:“好在还没到肠胃,卡在食道里。我帮你取出来。”
叶寒州想拒绝,但已经没力气说话。中年文士手法极快,在他喉咙处轻轻一点,叶寒州只觉得一阵恶心,张口吐出一物——正是铁骨令,沾满了血。
中年文士用清水洗净铁骨令,仔细看了看,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果然是叶家的东西。‘铁骨铮铮,宁折不弯’——叶惊鸿的脾气,倒是一点没变地传给了后人。”
他将铁骨令还给叶寒州:“收好。这次别再吞了。”
叶寒州接过铁骨令,想问对方身份,却眼前一黑,向后倒去。中年文士伸手扶住他,探了探脉,脸色更加凝重。
“内伤严重,经脉受损,还有续命诀的反噬……小兄弟,你这是在玩命啊。”
叶寒州勉强睁开眼睛:“前辈……我还有同伴……在马车里……他中了同归蛊……需要……需要去药王谷……”
“同归蛊?”中年文士眉头一挑,“难怪你用续命诀吊着他的命。不过药王谷远在西南,以你们现在的状态,根本到不了。”
“那也要去……”叶寒州抓住他的衣袖,“求前辈……帮帮我……”
中年文士看着他眼中的恳求,沉默许久,最终叹了口气:“罢了,看在叶惊鸿的面子上,我帮你一次。不过药王谷去不了,太远了。我倒知道一个近处能解同归蛊的人。”
“谁?”叶寒州急问。
中年文士缓缓吐出三个字:“我自己。”
叶寒州愣住了。
中年文士微微一笑:“忘了自我介绍。在下孙青阳,药王谷现任谷主,孙思邈第三十六代传人。”
药王谷主?叶寒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传说中的药王孙思邈传人,竟然就这样出现在自己面前,还救了自己。
“前辈……您真的是……”
“如假包换。”孙青阳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上面刻着一个“药”字,正是药王谷的信物,“我此番出谷,是为了采集几味珍稀药材,没想到遇到你们。也算是有缘。”
他看了看叶寒州的伤势,又看了看远处:“你的同伴在马车里?”
叶寒州点头。
孙青阳对身后的青衣人吩咐:“去把马车接过来。小心点,车内有重伤者。”
青衣人领命而去。不一会儿,马车被接了过来,柳如烟和影卫们也跟着来了。看到满地黑衣人的尸体,柳如烟吃了一惊,但看到叶寒州还活着,又松了口气。
“这位是……”她看向孙青阳。
“药王谷主,孙青阳前辈。”叶寒州介绍,“他说能解同归蛊。”
柳如烟眼中闪过惊喜:“真的?”
孙青阳没有回答,径直走向马车,掀开车帘看了看谢以安。他搭脉片刻,眉头越皱越紧。
“同归蛊已入心脉,续命诀也只能再撑两个时辰。”他缓缓道,“而且他之前还中过玄阴掌,经脉本就受损,现在更是雪上加霜。”
“能救吗?”叶寒州声音发颤。
孙青阳沉默片刻,点头:“能,但很难。需要三样东西:千年雪莲、七色灵芝、还有……施术者的一碗心头血。”
心头血,取心口之血,蕴含生命精元。取血者轻则元气大伤,重则性命不保。
“用我的。”叶寒州毫不犹豫。
孙青阳看着他:“你想清楚了?取心头血不是儿戏。你现在本就重伤在身,再取心头血,就算不死,也会武功尽废,终身残废。”
“我想清楚了。”叶寒州平静地说,“只要能救他,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孙青阳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点头:“好。千年雪莲和七色灵芝我这里有,但需要找一处安静的地方施术。前方十里有个山谷,是我临时的落脚点,我们去那里。”
一行人重新上路,在孙青阳的带领下,来到一个隐蔽的山谷。谷中有几间竹屋,干净整洁,显然是孙青阳暂住的地方。
孙青阳将谢以安安置在竹榻上,开始准备治疗。他从药箱中取出两样东西:一朵晶莹剔透的雪莲,一株色彩斑斓的灵芝。这两样都是世间罕见的奇珍,但在药王谷主手中,似乎并不稀奇。
“千年雪莲性至寒,能冻结同归蛊的活性;七色灵芝性至温,能修复受损经脉。”孙青阳一边处理药材一边解释,“但这两样药性相冲,需要心头血作为媒介调和。而且必须是心甘情愿献出的心头血,否则药效会大打折扣。”
他将药材捣碎,混合成糊状,然后看向叶寒州:“准备好了吗?”
叶寒州点头,解开衣襟,露出胸膛。
孙青阳取出一把薄如蝉翼的小刀,在火上烤了烤消毒。他看了叶寒州一眼:“会很疼,比你现在受的任何伤都疼。而且取血过程中你不能昏过去,一旦昏过去,血就废了。”
“我撑得住。”叶寒州咬牙。
孙青阳不再多说,刀尖轻轻刺入叶寒州心口。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像是有一把烧红的铁锥刺进了心脏。叶寒州闷哼一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从指缝渗出。
但他没有动,也没有昏过去。他睁着眼睛,死死盯着竹榻上的谢以安,仿佛要将那张脸刻进灵魂里。
血一滴一滴流入碗中,鲜红刺目。孙青阳取了整整一碗,才停手止血。叶寒州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呼吸微弱,但他还强撑着。
“好了。”孙青阳将血碗放在一旁,快速为叶寒州止血包扎,“你现在需要休息,不能再耗神。”
叶寒州摇头:“我要看着……”
“看着也帮不上忙。”孙青阳不容置疑地将他按在另一张竹榻上,“接下来的治疗需要专注,你不能打扰我。睡吧,等你醒来,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在叶寒州额头上轻轻一点,一股温和的内力透入,叶寒州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终于沉沉睡去。
孙青阳看着昏睡过去的叶寒州,又看看竹榻上的谢以安,长长叹了口气:“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叶惊鸿,你的后人,倒是个痴情种。”
他收敛心神,开始正式治疗。将心头血与药糊混合,以金针为引,一点点导入谢以安体内。这个过程极其精细,需要全神贯注,不能有丝毫差错。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竹屋外,柳如烟和影卫们焦急等待;竹屋内,孙青阳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三个时辰后,治疗终于完成。
孙青阳长长吐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他检查了谢以安的脉象,同归蛊的毒性已经被压制,眉心那点紫黑印记正在缓缓消退。虽然人还没醒,但命算是保住了。
他又检查了叶寒州。取心头血的损耗比他预想的还大,叶寒州的内伤加重,经脉受损严重,就算醒来,武功恐怕也……
孙青阳摇了摇头。情之一字,害人不浅。但若非如此深情,又怎能打动他出手相救?
窗外天色渐暗,暮色四合。山谷中升起袅袅炊烟,宁静祥和,仿佛外界的腥风血雨都与这里无关。
孙青阳走到屋外,对柳如烟说:“两个人都保住了。谢以安的同归蛊已解,但需要静养三个月。叶寒州……情况不太好,取心头血损耗太大,加上原本的内伤,恐怕……”
“会怎样?”柳如烟急问。
“武功能保住几成,看他造化。”孙青阳缓缓道,“但最麻烦的是,他用了续命诀,又取了心头血,生命精元损耗过度。就算活下来,也可能……折寿。”
柳如烟沉默。折寿,意味着叶寒州可能活不过四十,甚至更短。
“没有补救的办法吗?”
“有。”孙青阳说,“药王谷的‘还魂丹’,能补充生命精元。但还魂丹炼制不易,需要九九八十一种珍稀药材,三年才能成一炉。而且……”
他顿了顿:“而且药王谷有规矩,还魂丹不救外人。除非……”
“除非什么?”
孙青阳看向竹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除非他愿意加入药王谷,成为药王谷弟子。这样,就是自己人,自然可以用还魂丹。”
柳如烟愣住了。让叶寒州加入药王谷?那个桀骜不驯、背负血海深仇的剑客,会愿意隐世不出,成为药王谷弟子吗?
“这要看他自己的选择。”孙青阳说,“等他醒了,我会问他。现在,让他们好好休息吧。”
夜幕降临,山谷中万籁俱寂。只有竹屋内的灯火,在夜色中静静燃烧,照亮两个生死与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