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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诗剑共余生 万毒门的人 ...

  •   万毒门的人,是在三天后的黄昏出现的。
      那时叶寒州正在溪边练剑,秋水剑在夕阳下划出一道道澄澈的弧光。谢以安坐在不远处的竹亭里,面前摊着《百草经》和几味新采的草药,手里却握着一管青玉箫,箫声清越,与剑风声相和。
      箫声忽然停了。
      叶寒州收剑转身,看见谢以安缓缓放下箫,目光投向谷口的方向。那里,薄暮的雾气中,隐约出现了七八道黑影。
      “来了。”谢以安轻声道。
      叶寒州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两人都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那些黑影逐渐清晰——七个黑衣人,清一色的西域装束,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为首的是个高瘦老者,眼眶深陷,瞳孔是诡异的灰白色。
      “毒医谢三?”老者的声音嘶哑难听,像是沙砾摩擦,“老夫乃万毒门长老,哈桑座下第三弟子,乌木尔。”
      谢以安摇了摇手中的箫,笑容轻佻:“万毒门的手伸得真长,从西域到蜀中,千里迢迢来找我,所为何事?”
      乌木尔灰白的眼睛盯着他:“《毒经真解》。”
      “不在我这儿。”谢以安耸肩,“你们找错人了。”
      “薛暮华的徒弟,会不知道《毒经真解》的下落?”乌木尔冷笑,“三十年前,薛暮华从本门盗走半部《毒经真解》,今日你若不交出来,休怪老夫不客气。”
      谢以安笑了:“盗?当年是你们门主哈桑想强抢我师父的《百毒真解》,被我师父击退,怎么到你们嘴里,就成了我师父盗你们的书?”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而且,就算我有,凭什么给你?”
      乌木尔脸色一沉,一挥手,身后六个黑衣人同时上前一步,手中各持奇门兵刃——弯刀、毒刺、飞镰,在暮色中泛着幽蓝的光泽,显然都淬了剧毒。
      叶寒州握紧了剑。
      谢以安却按住他的手,轻轻摇头。他上前一步,看着乌木尔:“乌长老,你我都是使毒之人,应该明白一个道理——毒,不是用来逞凶斗狠的。你今日若能破了我这谷中的毒阵,我便考虑与你谈谈《毒经真解》的事。若破不了……”
      他笑了笑:“那就请回吧。毒谷不欢迎外人。”
      乌木尔环顾四周。暮色中的毒谷宁静祥和,溪水潺潺,竹影婆娑,看不出任何异样。但他知道,越是平静,越是危险。谢以安既然敢在此隐居,必有倚仗。
      “什么毒阵?”他沉声问。
      谢以安抬手,指了指谷口的几丛紫色小花:“‘幻心草’,香气致幻。”又指了指溪边的几株藤蔓:“‘蚀骨藤’,触之即溃。”再指了指竹亭周围看似普通的青苔:“‘腐尸苔’,踩上会慢慢烂到骨头。”
      他每说一处,乌木尔身后黑衣人的脸色就白一分。这些都是江湖上闻之色变的剧毒之物,竟被谢以安像种菜一样种在谷中。
      “当然,”谢以安话锋一转,“这些都是吓唬人的。真正的毒阵,是看不见的。”
      他轻轻跺了跺脚。刹那间,谷中升腾起淡淡的雾气,不是白色,而是诡异的七彩之色,在暮光中流转变幻,美得惊心动魄,也危险得令人窒息。
      “‘七色瘴’。”乌木尔瞳孔骤缩,“你竟然炼成了七色瘴!”
      七色瘴,毒经记载中的顶级毒阵,以七种不同属性的毒物炼制,可随布阵者心意变化,困人、致幻、腐蚀、麻痹……变化无穷。但炼制之法早已失传,连万毒门都只能从古籍中窥见一鳞半爪。
      谢以安摇着箫,笑容不变:“乌长老好眼力。所以,还要闯吗?”
      乌木尔脸色变幻不定。七色瘴的威力他只在门中古籍中读过,据说一旦陷入,生死不由己。但《毒经真解》的诱惑太大了,那里面不仅有毒术,还有长生、炼丹、甚至操控人心的秘法。
      “结阵!”他忽然喝道。
      六个黑衣人迅速移动,站成六角星位,手中兵刃同时举起,一股诡异的内力波动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竟然在七彩瘴气中撑开了一个小小的无色空间。
      “六合毒阵。”谢以安挑眉,“万毒门压箱底的本事都拿出来了。可惜……”
      他箫声再起。这一次不是清越的曲调,而是尖锐刺耳的噪音。箫声仿佛有形,穿透六合毒阵的防护,直刺黑衣人耳膜。六人同时闷哼,阵型微乱。
      就在这时,叶寒州动了。
      秋水剑如惊鸿乍现,剑光不是一道,而是七道,同时刺向六人。快,快得不可思议。六人还没从箫声的冲击中恢复,剑已临身。
      “铛铛铛——”金铁交鸣声急促响起。六人毕竟都是高手,仓促间仍能挥刃格挡。但叶寒州的剑法已臻化境,破军剑法的刚猛中融入了流水般的灵动,每一剑都精准地击在对方力道最薄弱处。
      三招,只用了三招。六人中有三人兵刃脱手,两人踉跄后退,只有一人勉强站稳。
      乌木尔脸色铁青。他没想到谢以安身边这个看似沉默的剑客,武功竟高到这种地步。更没想到两人配合如此默契,箫声扰敌,剑光破阵,天衣无缝。
      “退!”他当机立断。
      六个黑衣人如蒙大赦,迅速退到乌木尔身后。乌木尔深深看了谢以安一眼:“今日之事,老夫记下了。谢三,你护不住《毒经真解》一辈子。”
      “我再说一次,”谢以安收起箫,“《毒经真解》不在我这儿。你们要找,去找厉万愁。”
      “厉万愁?”乌木尔一愣。
      “对。”谢以安笑了,“毒尊厉万愁,《毒经真解》的正主。你们万毒门连这个都查不到,也敢来抢书?”
      乌木尔沉默片刻,忽然道:“厉万愁已死。”
      谢以安笑容僵住:“什么?”
      “三个月前,西域传来消息,厉万愁在楼兰古城与‘天狼帮’火并,身中十七刀,坠入流沙,尸骨无存。”乌木尔盯着他,“所以,《毒经真解》现在最可能的去处,就是你这里。”
      暮色完全降临,谷中七彩瘴气更浓。谢以安站在瘴气中,脸色在变幻的光晕中晦暗不明。叶寒州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厉万愁……死了?”谢以安喃喃道。
      那个躲了三十年,算计了三十年,最终与他们联手扳倒秦晖的毒尊,就这么死了?死在遥远的西域,死在流沙里,连尸骨都找不到?
      “我不信。”谢以安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光芒,“厉万愁那种人,不会这么容易死。”
      乌木尔冷笑:“信不信由你。但今日既然来了,就不能空手而归。谢三,交出《毒经真解》,或者——死。”
      他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黑色骨笛,放在唇边吹响。笛声尖锐刺耳,与谢以安的箫声截然不同,充满了诡异和不祥。
      随着笛声,谷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无数黑影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人,是毒虫。蝎子、蜈蚣、蜘蛛、毒蛇……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像黑色的潮水般向谷中涌来。
      万毒门的看家本领——驱虫术。
      谢以安脸色一变。七色瘴能防人,但防不住这么多毒虫。一旦虫潮入谷,毒谷苦心培育的草药将毁于一旦,他们的隐居生活也将彻底打破。
      “杲州,”他低声道,“护住药圃。”
      叶寒州点头,长剑一划,剑气如墙,将药圃护在身后。但毒虫太多,斩之不尽,杀之不绝。
      谢以安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拔掉塞子,将瓶中粉末撒向空中。粉末是淡金色的,在暮色中闪闪发光,随风飘散。
      接触到粉末的毒虫纷纷僵直、翻身、死亡。但后面的毒虫依然前赴后继,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前进。
      “没用的。”乌木尔停止吹笛,冷笑道,“‘驱虫粉’只能对付普通毒虫。我这些宝贝,都是用秘法培养的,百毒不侵。”
      毒虫越来越近,最近的已经爬到竹亭的台阶上。叶寒州挥剑斩落一片,但更多的涌上来。
      谢以安看着逼近的虫潮,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忽然咬破指尖,鲜血滴落在地。然后他蹲下身,以血为墨,在地上迅速画出一个诡异的符文。
      “以血为引,以毒为媒……”他喃喃念诵,符文发出淡淡的红光。
      乌木尔脸色大变:“血毒咒!你疯了!用这咒术,你自己也会中毒!”
      “那又如何?”谢以安抬头看他,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笑意,“我谢以安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毒。”
      符文红光暴涨,瞬间蔓延整个山谷。接触到红光的毒虫纷纷爆裂,化为脓血。但红光也在侵蚀谢以安自己,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唇色开始发青。
      “谢以安!”叶寒州急道,想冲过去,却被红光挡在外面。
      “别过来。”谢以安对他笑了笑,“这咒术认主,外人碰不得。”
      他看向乌木尔,眼中满是讥讽:“乌长老,还要继续吗?血毒咒一旦启动,不耗尽施咒者的精血不会停止。你是想看着我把你的宝贝虫子全部杀光,还是想看着我力竭而死,你们再进谷搜刮?”
      乌木尔脸色铁青。血毒咒是毒术中最高深的禁术之一,以施咒者生命为代价,召唤无形毒力,无差别攻击范围内所有活物。他没想到谢以安竟如此决绝,宁可用同归于尽的方式,也不肯交出《毒经真解》。
      虫潮在红光的侵蚀下迅速减少。但谢以安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额上渗出冷汗,身体开始摇晃。
      叶寒州心急如焚,忽然灵光一闪,大声道:“乌木尔!《毒经真解》在厉万愁手里!他没死,我知道他在哪!”
      乌木尔猛地转头:“你说什么?”
      “厉万愁没死。”叶寒州快速说道,“三个月前,他的确在楼兰遇袭,但坠入流沙是诈死。他现在藏在……”
      他顿了顿,看向谢以安。谢以安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接过话头:“藏在苗疆‘万毒窟’。那里是毒物圣地,也是《毒经真解》中记载的炼丹宝地。厉万愁得了《天工开物》,定是去那里炼制长生丹药了。”
      这话半真半假。厉万愁确实提过万毒窟,但去没去,谁也不知道。可眼下情况紧急,只能赌一把。
      乌木尔眼中闪过迟疑。万毒窟他当然知道,那是苗疆最神秘的地方,连万毒门都不敢轻易涉足。如果厉万愁真的在那里……
      “我凭什么信你?”他问。
      “就凭这个。”谢以安从怀中取出一块黑色木牌,抛给乌木尔,“厉万愁的信物。他临走前给我的,说若有难处,可凭此牌去万毒窟找他。”
      木牌是厉万愁在迷雾林给的,原本是联络影卫的信物,但上面刻的“影”字,在暮色中模糊不清,倒真有几分万毒门信物的样子。
      乌木尔接过木牌,仔细看了看,脸色变幻不定。许久,他收起木牌,一挥手:“撤!”
      笛声再起,这次是撤退的指令。幸存的毒虫如潮水般退去,很快消失在暮色中。乌木尔深深看了谢以安一眼:“若你敢骗我,万毒门必让你生不如死。”
      说完,他带着黑衣人转身离开,很快消失在谷口。
      红光渐渐消散。谢以安身体一软,向前倒去。叶寒州连忙冲过去接住他,只见他脸色苍白如纸,唇色发青,气息微弱。
      “你怎么样?”叶寒州急声问。
      “还……死不了……”谢以安勉强笑了笑,“就是……有点累……”
      叶寒州抱起他,快步走回竹屋,将他放在床上。把脉之后,脸色更加凝重——血毒咒的反噬比想象中严重,谢以安的经脉再次受损,内力几乎耗尽。
      “我没事……”谢以安握住他的手,“真的……休息几天……就好了……”
      “别说话。”叶寒州取出孙青阳给的“九转还阳丹”,喂他服下一粒,“好好休息,我去熬药。”
      接下来的三天,谢以安一直在床上休养。叶寒州寸步不离地照顾他,熬药、喂饭、擦拭身体,无微不至。谢以安的气色一天天好转,但眉宇间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第三天傍晚,谢以安终于能下床了。他坐在竹亭里,看着暮色中的毒谷,忽然说:“乌木尔还会回来的。”
      叶寒州正在煎药,闻言抬头:“为什么?”
      “那块木牌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谢以安缓缓道,“万毒门不是傻子,一旦发现被骗,必定会疯狂报复。而且……”
      他顿了顿:“我怀疑厉万愁真的在万毒窟。”
      “什么?”叶寒州一愣。
      “血毒咒是《毒经真解》里的禁术。”谢以安说,“当年我师父只教了我理论,没教我怎么用。但刚才我情急之下施展,竟然成功了——就像有人在我脑子里指引一样。”
      他看向叶寒州,眼中有着深深的疑虑:“唯一的解释是,《毒经真解》里关于血毒咒的部分,早就被人用秘法印在了我记忆深处。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厉万愁。”
      “他为什么这么做?”
      “不知道。”谢以安摇头,“也许是为了保护我,也许是为了……利用我。”
      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毒谷的宁静下,暗流依然汹涌。
      就在这时,谷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谢三!叶寒州!是我!”
      是柳如烟。
      叶寒州和谢以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柳如烟不是应该在江南开茶馆吗?怎么会突然来毒谷?
      两人来到谷口,只见柳如烟一身风尘仆仆,骑着一匹枣红马,马背上还驮着个大包袱。看到他们,她立刻跳下马,脸上满是焦急。
      “你们没事吧?”她急声问,“我听说万毒门的人来找你们了!”
      “你怎么知道?”谢以安问。
      “江湖上都传遍了。”柳如烟说,“说万毒门倾巢而出,要抢《毒经真解》。我担心你们有危险,就立刻赶过来了。”
      她看了看谷中:“他们来过了?”
      “来过了,又走了。”叶寒州简单说了经过。
      柳如烟听后,眉头紧皱:“乌木尔那个人我听说过,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他一旦发现被骗,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她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还有这个,是孙谷主让我带给你们的。”
      谢以安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微变。信上只有一行字:“厉万愁未死,速离毒谷。”
      “孙谷主也知道了?”叶寒州问。
      “药王谷有自己情报网。”柳如烟说,“孙谷主说,厉万愁确实在万毒窟,但不是去炼丹,而是去……寻仇。”
      “寻仇?”谢以安不解,“寻谁的仇?”
      “万毒门门主哈桑。”柳如烟沉声道,“三十年前,哈桑杀了厉万愁的师妹,也是他的未婚妻。厉万愁隐忍三十年,现在秦晖已倒,他再无顾忌,就去万毒窟找哈桑报仇了。”
      谢以安沉默。他想起厉万愁那双黑洞般的眼睛,想起他说“我等了三十年”时的表情。原来那三十年,不只是为了躲避秦晖,更是为了积蓄力量,为心爱的人报仇。
      “所以万毒门倾巢而出,不只是为了《毒经真解》,”叶寒州缓缓道,“也是为了回援门主?”
      “对。”柳如烟点头,“但现在乌木尔被你们骗去万毒窟,一旦发现真相,一定会把怒火撒在你们身上。孙谷主建议你们立刻离开毒谷,去药王谷暂避。”
      谢以安和叶寒州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许久,谢以安才开口:“多谢孙谷主好意,也多谢柳楼主专程来报信。但我们不走了。”
      “为什么?”柳如烟急道,“你们两个人,怎么对抗整个万毒门?”
      “因为这里是我们的家。”谢以安看着暮色中的毒谷,眼中有着从未有过的温柔,“我们为了这个家,付出了太多。现在有人要毁掉它,我们不能逃。”
      叶寒州握住他的手:“我陪你。”
      柳如烟看着他们,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两个人,经历了生死,经历了离别,经历了江湖所有的腥风血雨,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现在有人要夺走这个地方,他们宁可战死,也不会离开。
      “好吧。”她叹了口气,“那我也不走了。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柳楼主……”叶寒州想劝。
      “别劝我。”柳如烟摆手,“听雨楼毁了,茶馆也还没开起来,我现在无牵无挂。与其一个人到处漂泊,不如跟你们并肩作战,至少死得轰轰烈烈。”
      谢以安笑了:“那就多谢柳楼主了。不过我们不一定死,说不定还能把万毒门打趴下呢。”
      柳如烟也笑了:“就喜欢你这股狂劲。”
      接下来的日子,毒谷进入了备战状态。谢以安重新布置了毒阵,不仅在原有基础上加强,还新增了几种诡异的毒术。叶寒州则负责训练防御——不是训练人,而是训练“机关”。
      他在谷口、溪边、竹屋周围布置了数十处机关陷阱,有弩箭、有陷坑、有落石,每一处都巧妙隐蔽,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柳如烟也没闲着,她用长鞭和暗器,在毒阵和机关之间查漏补缺,形成了一个立体的防御体系。
      三人分工合作,配合默契。白天各忙各的,晚上聚在竹亭里,喝茶聊天,商量对策。虽然大敌当前,但毒谷的气氛反而比之前更加温馨。
      这天晚上,月明星稀。三人在竹亭里喝茶,柳如烟忽然问:“谢三,如果这次我们赢了,你有什么打算?”
      谢以安靠在叶寒州肩上,看着天上的月亮:“还能有什么打算?继续隐居呗。种种药,研研毒,偶尔跟杲州出去‘行侠仗义’——虽然主要是我想戏弄人,他负责在旁边看着,不让我玩过头。”
      叶寒州嘴角微扬:“嗯,我看着你。”
      柳如烟看着他们,眼中满是羡慕:“真好。等这一切结束了,我也要找个地方隐居,找个像你们这样的人,过平静日子。”
      “会有的。”谢以安说,“柳楼主这么好的人,一定会遇到真心待你的人。”
      柳如烟笑了笑,没有接话。她端起茶杯,看向远方,眼中有着淡淡的怅然。
      夜深了,柳如烟回房休息。叶寒州和谢以安还坐在竹亭里,看着月亮。
      “在想什么?”叶寒州问。
      “想厉万愁。”谢以安说,“想他这三十年,是怎么过来的。心爱的人被杀,自己东躲西藏,还要假装冷漠,假装算计一切……其实他心里,比谁都苦吧。”
      叶寒州握紧他的手:“你呢?你这十年,苦吗?”
      “苦。”谢以安诚实地说,“师父死了,仇人找不到,一个人在江湖上漂泊,用轻佻掩饰孤独,用毒术保护自己……真的很苦。”
      他转头看向叶寒州:“但遇到你之后,就不苦了。”
      叶寒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以后都不会苦了。我会一直陪着你。”
      “嗯。”谢以安靠在他怀里,“等打退了万毒门,我们就成亲吧。按江湖规矩,交杯酒、拜天地、入洞房,一样都不能少。”
      “好。”叶寒州点头,“都听你的。”
      两人相拥而坐,直到月落星沉。
      第七天,敌人来了。
      不是万毒门,而是血衣卫余孽。
      刘威带着三十多个手下,在黎明时分突袭毒谷。他们显然做了准备,每个人都戴着特制的面罩,手里拿着盾牌和长刀,小心翼翼地避开毒阵的明显标记。
      但毒谷的防御,远比他们想象的复杂。
      第一个人踩中了陷坑,掉进去的瞬间,坑底的毒刺刺穿了他的脚掌。第二个人触发了弩箭机关,三支淬毒的弩箭将他钉在树上。第三个人想绕过毒阵,却被忽然从地下钻出的毒藤缠住,瞬间勒毙。
      刘威脸色铁青。他没想到,看似平静的毒谷,竟然布下了天罗地网。
      “放火!”他厉声道,“把整个山谷烧了!”
      手下们立刻取出火油和火折子,准备放火。但就在这时,竹屋的门开了。
      谢以安走了出来。他今天穿了一身素白长衫,外罩淡青纱衣,手里握着那管青玉箫,步履从容,仿佛不是来迎敌,而是来赏景。
      “刘头领,”他摇了摇箫,“大清早的,放火多煞风景。不如坐下来喝杯茶,聊聊?”
      刘威死死盯着他:“谢三,今日我必杀你,为秦相报仇!”
      “秦晖罪有应得,报什么仇?”谢以安笑了,“倒是你,带着这些兄弟东躲西藏,落草为寇,害了多少无辜百姓?你不觉得羞愧吗?”
      “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刘威挥刀指向他,“今日要么你死,要么我亡!”
      “那就来吧。”谢以安箫声起。
      这一次的箫声,不再是清越或尖锐,而是低沉呜咽,如泣如诉。随着箫声,谷中的雾气再次升起,但不再是七彩,而是纯黑色,浓得化不开。
      黑雾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无数毒虫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万毒门驱赶的那种,而是毒谷本土的毒物。毒蛇、毒蝎、毒蜘蛛……它们在黑雾中若隐若现,眼睛泛着红光,像是来自地狱的使者。
      血衣卫们虽然戴着面罩,但看到这么多毒虫,还是忍不住后退。刘威咬牙:“别怕!火油!烧死它们!”
      但火油还没洒出,毒虫已经扑了上来。它们似乎不受黑雾影响,在雾中如鱼得水,专门攻击血衣卫的面罩和盔甲缝隙。
      惨叫声此起彼伏。血衣卫们虽然训练有素,但面对无孔不入的毒虫,还是乱了阵脚。有人想逃,却发现自己已经陷入黑雾,分不清方向。
      刘威挥刀斩杀了几条毒蛇,但他的手下已经倒下一大半。剩下的也被毒虫缠住,自顾不暇。
      “谢!三!”他嘶声怒吼,不顾一切地冲向竹屋。
      但还没冲到门口,一道剑光从黑雾中刺出,如惊雷乍现。刘威仓促挥刀格挡,刀剑相撞,火星四溅。黑雾中,叶寒州的身影逐渐清晰。
      “你的对手是我。”叶寒州冷冷道。
      刘威眼睛赤红,挥刀狂攻。他的刀法狠辣刁钻,每一刀都直奔要害。但叶寒州的剑更快,更稳,破军剑法在他手中已经没有了从前的暴戾,多了一份从容和精准。
      十招,只用了十招。刘威的刀被震飞,秋水剑抵在他的咽喉。
      “杀了我吧。”刘威闭上眼睛。
      叶寒州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这个人,曾经是秦晖的爪牙,害死了无数忠良。但此刻,他只是一个走投无路的逃亡者。
      “我不杀你。”叶寒州收剑,“你走吧。带着剩下的人,离开蜀中,找个地方重新开始。秦晖已死,朝廷正在大赦,只要你们不再作恶,或许还有活路。”
      刘威睁开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不杀我?”
      “杀了你,又能改变什么?”叶寒州转身,“走吧。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刘威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叶寒州走进黑雾,消失在竹屋方向。许久,他才捡起刀,对着竹屋深深一躬,然后转身,带着幸存的手下,踉跄离开。
      黑雾渐渐散去。毒虫也退回了巢穴。谷中又恢复了宁静,只有几具尸体和血迹,证明刚才发生过一场厮杀。
      竹屋里,谢以安放下箫,脸色有些苍白。驱虫术消耗了他不少内力,加上之前血毒咒的反噬还没好全,他此刻感到一阵眩晕。
      叶寒州扶住他:“没事吧?”
      “没事。”谢以安靠在他肩上,“就是有点累。柳楼主呢?”
      “她去追漏网之鱼了。”叶寒州说,“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正说着,柳如烟从谷口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两个昏迷的血衣卫:“跑了几个,抓了两个。怎么处置?”
      “交给官府吧。”叶寒州说,“刘威已经走了,剩下的掀不起什么风浪。”
      柳如烟点头,将两人捆好,扔在墙角。她看了看谢以安苍白的脸色,皱眉道:“你不能再动武了。下次万毒门来,交给我和叶寒州。”
      “知道了。”谢以安应得乖巧,但眼神里全是不服输。
      柳如烟无奈摇头,去厨房熬药了。
      接下来的几天,毒谷恢复了平静。但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万毒门一旦发现被骗,必定会疯狂报复。
      第十天,消息传来了。
      不是万毒门,而是厉万愁。
      一个影卫出现在毒谷,带来了厉万愁的口信:“门主已诛哈桑,万毒门内乱,乌木尔战死。危机已解,勿念。”
      短短几句话,却让谢以安和叶寒州都愣住了。
      厉万愁真的杀了哈桑?乌木尔也死了?万毒门内乱?
      “门主还说,”影卫继续道,“《毒经真解》他已毁去,世间再无此书。请谢公子、叶少侠安心隐居,江湖事,江湖了,从此与二位无关。”
      说完,影卫躬身一礼,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谷外。
      竹亭里,三人面面相觑,久久无语。
      许久,柳如烟才开口:“所以……结束了?真的结束了?”
      谢以安长长吐出一口气:“看样子是。厉万愁这个人,虽然阴险狡诈,但说话算话。他说危机已解,那万毒门应该不会再来了。”
      叶寒州握住他的手:“那我们……”
      “我们可以安心隐居了。”谢以安笑了,那笑容真真切切,眼睛里像是落了星光,“终于,可以过我们想过的日子了。”
      柳如烟也笑了:“那我就不当电灯泡了。明天我就走,去江南开我的茶馆。等你们成亲的时候,记得给我发请帖。”
      “一定。”谢以安点头。
      第二天,柳如烟离开了毒谷。临走前,她给了谢以安和叶寒州一人一个锦囊:“危险时打开,或许能救命。”
      两人收下锦囊,送她到谷口。柳如烟翻身上马,回头对他们笑了笑:“保重。要幸福。”
      “你也是。”叶寒州说。
      柳如烟挥了挥手,策马而去,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毒谷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但这一次,是真正的宁静。
      日子重新回到了正轨。叶寒州每天清晨练剑,谢以安在药圃侍弄草药。午后,两人或对弈,或抚琴,或只是坐在溪边,看云卷云舒。傍晚,一起做饭,饭后散步,看夕阳西下。
      谢以安的身体一天天好转,脸色恢复了红润,内力也渐渐恢复。叶寒州的暗伤在谢以安的调理下,终于完全痊愈,武功更上一层楼。
      一个月后,谢以安说:“我们成亲吧。”
      没有宾客,没有排场,只有天地为证,山水为媒。
      那天,谢以安穿了一身大红喜服,不是寻常的男装,而是改良过的,既有男子的英气,又有女子的柔美。叶寒州也穿了一身红,衬得他冷峻的面容多了几分暖意。
      两人在竹亭里摆了一桌酒菜,正中放着两根红烛。
      “一拜天地——”
      他们对着苍天大地,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他们对着南方——叶家祖坟和薛暮华墓所在的方向,再拜。
      “夫妻对拜——”
      他们面对面,看着彼此的眼睛,深深拜下。
      礼成。
      没有喧闹,没有祝福,只有溪水潺潺,鸟鸣声声。但两人眼中,都有泪光闪烁。
      交杯酒后,谢以安从怀中取出一对玉佩,一龙一凤,雕工精致。他将龙佩递给叶寒州,自己留下凤佩:“这是我师父留下的,说是给我未来……伴侣的。今日,给你了。”
      叶寒州接过玉佩,郑重戴上。他也从怀中取出一对剑穗,一黑一白,用金线编成,末端各系着一颗小小的珍珠。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他说,“原本是一对,给我和未来妻子的。今日,给你了。”
      谢以安接过白色剑穗,系在箫上。黑色剑穗,叶寒州系在剑上。
      “从此,”谢以安握住叶寒州的手,“生死与共,不离不弃。”
      “生死与共,不离不弃。”叶寒州重复,握紧他的手。
      夜幕降临,红烛高烧。竹屋里,春色无边。
      此后经年,毒谷成了江湖传说中的一处秘境。有人说那里住着一位毒医和一位剑客,医术通神,剑法如仙。也有人说那里是地狱入口,擅入者死。
      但只有偶尔路过蜀中的旅人会看到,在某个云雾缭绕的山谷外,有时会有一对身影携手而出。一人青衫执扇,风流倜傥;一人黑衣负剑,冷峻如霜。他们或救人于危难,或惩戒恶徒,而后飘然而去,不留姓名。
      江湖上给他们起了个名号——“诗剑双绝”。
      诗,是谢以安的诗。他偶尔会在救人或惩恶后,留下一两句诗词,或调侃,或警示,字字珠玑,意味深长。
      剑,是叶寒州的剑。他的剑不再只是为了杀戮,更多是为了守护。破军剑法在他手中,少了暴戾,多了仁心。
      他们很少在江湖上长时间停留,总是很快回到毒谷,过自己的日子。
      春来,谢以安在药圃播种,叶寒州在旁边练剑。夏至,两人在溪中戏水,谢以安总爱撩水泼叶寒州,看他无奈又纵容的表情。秋深,一起采摘成熟的草药,酿制药酒。冬临,围炉煮茶,赏雪对弈。
      年年岁岁,岁岁年年。
      偶尔,会有故人来访。柳如烟真的在江南开了茶馆,生意兴隆,每隔一两年会来毒谷小住几日,带来外面的消息和礼物。孙青阳也来过一次,看了看他们的生活,满意点头,留下一堆丹药后飘然而去。
      厉万愁再没出现过,但他的影卫偶尔会送来一些西域的特产和珍稀药材,附上简单的问候。谢以安和叶寒州都明白,那个人还活着,还在某个地方,继续着他的故事。
      这样很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自己的江湖要闯。
      十年后的一个春日,谢以安在竹亭里抚琴,叶寒州在溪边练剑。琴声悠扬,剑光如雪,相得益彰。
      一曲终了,谢以安忽然说:“杲州,我想写本书。”
      “什么书?”叶寒州收剑走来。
      “《江湖毒医手札》。”谢以安眼中闪着光,“记录我这半生的医术毒术,还有……我们的故事。”
      叶寒州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好。你写,我帮你磨墨。”
      “那你呢?”谢以安问,“你想做什么?”
      叶寒州想了想,缓缓道:“我想开个剑馆,教附近的孩子们练剑。不教杀人的剑法,只教强身健体、保护自己的剑法。”
      “好。”谢以安点头,“你教剑,我行医。我们在谷外开个小小的医馆剑馆,造福乡里。”
      两人相视而笑。
      夕阳西下,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溪水潺潺,竹影婆娑,一切宁静而美好。
      诗剑共余生,不外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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