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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收养一只小可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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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痛欲裂。
像是有人拿着烧红的铁钎,在脑髓里狠狠搅动过一遍。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滑下,黏腻地沾在鬓边,铁锈味混着一股甜得发腻的暖香,直冲鼻腔。
沈惊澜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刺金绣鸾的繁复帐顶,鲛绡帐幔垂落,细密轻软,隔绝了外界大半光线,只透进一层昏沉沉的、仿佛浸了蜜的暗金色。身上盖着的锦被触手生凉,是顶好的丝绸,却重得压人。空气里那股香,甜腻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腥,闷得人喘不过气。
这不是她的房间。不是她那个堆满案卷、飘着提神咖啡清苦气、二十四小时恒温恒湿的顶层公寓。
昏迷前最后的记忆碎片尖锐地刺进来——实验室刺目的白光,设备尖锐的报警声,身体被巨大能量撕裂的剧痛……
以及,潮水般涌入的、属于另一个女人的记忆。
大景朝,惊澜长公主。皇帝一母同胞的嫡亲妹妹,太后的心尖肉,也是这皇都郢阳城内,最为跋扈荒唐、恶名昭彰的女人。贪奢淫逸,暴戾恣睢,视人命如草芥。
而她,沈惊澜,来自另一个时空的灵魂,一名精于计算与风险评估的战略分析师,此刻正困在这具声名狼藉的躯壳里。
根据那些破碎记忆的提示,这位长公主的好日子,或者说,死期,不远了。三日后一场针对她的“意外”刺杀,将会在皇家猎场精准降临。幕后黑手是谁,记忆模糊,但那股冰冷的杀机,清晰得如同悬在颈侧的刀锋。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混乱的呼吸平复下来。恐惧无用,慌乱致命。当务之急是评估处境,寻找生路。
“殿下……您醒了?”帐外传来女子小心翼翼,带着颤抖的声音,是贴身侍女碧荷,“可、可要奴婢伺候起身?”
沈惊澜没立刻应声。她撑着身体坐起,锦被滑落,露出只着素白中衣的身子,以及手腕上几道新鲜的瘀痕——原主昨日发怒时自己掐的。她抬手碰了碰额角,那里裹着细软的纱布,隐隐作痛。记忆里,原主是在昨夜一场极尽奢靡的宴饮后,失足从高台上跌下,撞破了头。
失足?她扯了扯嘴角,一个冰冷的弧度。
“进来。”声音有些沙哑,却奇异地平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淡漠。
碧荷颤巍巍掀开帐幔,低眉顺眼地走近,手里捧着铜盆丝帕。沈惊澜的目光却越过她,落在寝殿角落阴影里,一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佝偻身影上。那是个老宦官,面白无须,眼皮耷拉着,看似昏昏欲睡,却在她视线扫过的瞬间,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直了一线。
太后的人。或者说,监视者。
沈惊澜收回目光,任由碧荷伺候着擦脸,脑中飞速运转。原主树敌无数,朝堂内外,后宫前廷,想要她死的人能排到郢阳城外。府中耳目繁杂,真正可用之人近乎于无。自身又武力低微,名声臭不可闻,简直是一盘死棋。
常规的破局之法,在她记忆里检索不到。但……或许有一条非常规的险路。
“本宫睡了多久?”她问,声音里透出恰到好处的虚弱与烦躁。
“回殿下,已是一天一夜了。”碧荷小声答,“太医来看过,说是惊惧过度,外加撞伤,需得好生静养……太后娘娘和陛下都遣人来问过好几次了。”
惊惧过度?沈惊澜心下冷笑。怕是失望更多吧。
“备轿。”她忽然道。
碧荷一愣:“殿下,您玉体未愈,这是要去……”
“诏狱。”沈惊澜吐出两个字,看着铜盆清水里自己模糊的倒影——一张苍白却难掩秾丽,眉眼间戾气未散的脸。她需要一把刀。一把足够锋利,足够凶狠,又暂时无主、无人忌惮的刀。
记忆的角落里,翻出一个名字,不,更像是一个代号。数日前,原主听闻刑部大牢最底层的“死狱”里,新关进了一个怪物,据说是个狼孩,在边陲之地被发现时正与狼群撕咬生肉,力大无穷,凶性难驯,伤了好几个捕快才用铁链锁住。原主当时只当个新鲜笑话听。
但现在,沈惊澜觉得,那或许是她绝境中唯一可能抓住的“生机”。
长公主的鸾驾一路无阻地驶向阴森肃杀的刑部大牢。碧荷吓得脸色发白,随行的侍卫也个个紧绷。没人理解这位主子为何刚醒就要来这种地方。
诏狱的最深处,名副其实的死狱。空气浑浊不堪,混合着血腥、腐臭和一种陈年绝望的气息。火把的光线在这里都显得微弱,勉强照亮狭窄甬道两侧黑沉沉的铁栏。
沈惊澜用浸了浓烈香料的丝帕掩住口鼻,在狱卒战战兢兢的引领下,走向最里面一间单独的囚室。
“殿、殿下,就是这里了……您千万小心,这东西……这人,野性得很,靠近不得……”狱卒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沈惊澜挥手让他退开些,独自上前两步。
囚室里没有铺草,只有潮湿污秽的石板地。一个身影蜷缩在最暗的角落,被儿臂粗的沉重铁链锁着四肢和脖颈。他穿着一身破烂不堪、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单衣,裸露出的皮肤上遍布新旧交叠的伤痕,有些深可见骨,已然溃烂。
听到动静,那身影动了动。
缓缓地,他抬起头。
火光跳跃着,映出一张脏污的脸。看不清具体五官,唯有一双眼睛,隔着锈蚀的铁栏,精准地攫住了她。
那不是人的眼睛。
至少,不完全是。瞳孔在昏暗中显得异常幽深,边缘似乎泛着一丝极淡的、属于野兽的莹绿反光。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哀求,甚至没有明显的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警惕,和深不见底的凶悍。像一头落入陷阱、伤痕累累,却依旧能随时暴起撕碎猎物的狼。
他的目光在她华贵的衣裙、精致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落在她身后侍卫腰间的佩刀上,喉结极其细微地滚动了一下。
不是对美的觊觎,而是对“利器”或“威胁”的本能评估。
沈惊澜的心跳,在那一刻,漏跳了一拍。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兴奋,像是最精密的仪器终于捕捉到了寻找已久的、独特而危险的能量信号。
就是他了。
她需要的就是这个——未被驯化的凶性,野兽般的求生本能,以及此刻一文不值的处境。
“打开。”沈惊澜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死狱的寂静。
狱卒大惊:“殿下!万万不可!这怪物……”
“打开。”沈惊澜重复,侧过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去。那目光里没有原主常有的暴怒,只是一种不容置喙的淡漠。狱卒被她看得腿一软,竟比面对发怒的长公主时更加胆寒,哆哆嗦嗦地掏出了钥匙。
铁锁哐当落地,沉重的牢门被推开,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在甬道里回荡。
角落里的“狼崽子”身体绷得更紧,锁链发出细碎的摩擦声。他死死盯着走进囚室的沈惊澜,喉咙里发出极低沉的、威慑般的咕噜声。
沈惊澜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仍在铁链长度的极限之外,但她能更清楚地看到他身上伤口的恶化程度,以及他眼中那几乎凝为实质的敌意和……一丝极其隐蔽的、对“不同”的探究。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瓷瓶。这是她出门前,从原主那些堆满奇珍的妆奁深处翻找出来的,据说是番邦进贡的极品伤药,药性极烈,但对止血生肌有奇效。
她拔开瓶塞,将里面淡青色的药粉,轻轻倾倒在他身前污秽的地面上,正好在他伸长手臂能够到的边缘。
“想活吗?”她问,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狼崽子”的视线从她的脸,移到地上的药粉,又移回她的脸。眼神里的凶悍未退,但多了几分更深的困惑和审视。他没有动。
沈惊澜也不催促。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无波,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成色与潜力。耐心,是她此刻最充沛的东西。
时间在浑浊的空气中缓慢流逝。死狱里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痛苦呻吟。
终于,那蜷缩的身影动了。极其缓慢地,他伸出一只血迹斑斑、指甲断裂的手,指尖颤抖着,一点点靠近那堆药粉。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沈惊澜,警惕到了极致。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及药粉的瞬间,沈惊澜再次开口。
“跟我走。”她说,“给你药,给你吃的,给你一个……不那么快死的地方。”
他的手顿住。
沈惊澜慢慢蹲下身,与他近乎平视。她摘下自己掩口的丝帕,那上面浓烈到刺鼻的香气似乎让他不适地皱了皱鼻子。她将丝帕轻轻放在药粉旁边。
“但你要记住,”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试图敲进他混沌的意识里,“从今往后,你的命,是我的。我让你活,你才能活。我让你咬谁,你才能撕开谁的喉咙。”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晦暗中闪烁着凶性与挣扎的眼睛。
“或者,”她转身,作势欲走,“留在这里,等着伤口烂透,等着被拖出去,像野狗一样埋掉。”
脚步还未迈出。
身后传来铁链猛然摩擦的刺耳响声,以及一声压抑的、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嘶哑得不成调的音节。
像兽鸣,又隐约接近某个字。
“……活。”
沈惊澜背对着他,唇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成了。
她转回身,对狱卒吩咐:“解开锁链,抬出去,小心点。这个人,本宫要了。”
回公主府的路,沈惊澜坐在鸾驾内,闭目养神。外面是郢阳城繁华的街市喧嚣,车内却一片寂静。碧荷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那个被清洗干净、换上干净粗布衣服、依旧因虚弱和高热昏睡着的“狼崽子”,被安置在后方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里,由两名信得过的(或者说,暂时能用钱封住口的)侍卫看守。
车轮辘辘,碾过朱雀大街平整的石板路。沈惊澜撩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酒肆旗招、往来行人。
她知道,带走这个“怪物”的消息,很快就会像风一样传遍某些人的耳朵。他们会嘲笑,长公主果然是疯得更厉害了,死到临头还在搜罗玩物,甚至弄了个畜生回来。
养虎为患?她心底那片冰冷的计算区域,清晰映出后续的步骤:隔离观察,初步治疗,建立最基本的条件反射,测试其能力与可控性,评估风险与收益比……
她要的,从来不是宠物。
她要的,是一把刀。一把能撕开眼前死局,能在关键时刻反噬所有敌人的,最听话也最凶戾的刀。
至于救赎?
沈惊澜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面刺目的天光。那不过是驯化过程中,可能产生的、微不足道的副产品罢了。
鸾驾驶入公主府巍峨的大门时,她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袖口冰凉的刺绣纹路。
狩猎,才刚刚开始。而她选中的这把“刀”,还远未成型。
不过,没关系。
她有耐心,也有方法。
毕竟,将野兽驯化成忠犬的第一步,是先让他认准,谁才是唯一能给他活路的主人。
昏睡中的少年在颠簸的马车上,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身体,干燥起皮的嘴唇微微开合,像是在抵御某种痛苦,又像是在无声地重复着什么。
若有精通唇语的人细看,那模糊的口型,依稀是……
“……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