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Chapter 1 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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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望犀醒来时天才微微亮，清朗日光从窗边缝隙中流出，将她柔顺的长发晕出几缕暖色。
这两年来她的睡眠时间短得可怜，夜里难捱，总是习惯性在天际仍是黑蒙蒙的时候醒来。
气温本该逐渐回暖，因一场雨又降了几度，还带着屋内散不去的潮湿。她划掉还未响起的闹钟，拉开窗帘，往远处看去，错落有致的幢幢建筑中，只见一道虹光穿透云层，伴着淡淡朝雾，在天际划出悠长弧线。
四周是行色匆匆，规规矩矩打着领带、穿着黑西装的行人。
左望犀是路上为数不多的色彩，她穿了一件鹅黄色长袖卫衣，配着修身水色牛仔裤，简单扎着一个马尾，本就偏白的肤色，在阳光照耀下像发光一般，远远看去就是正值青春的高中生。
距离上班时间还有十几分钟，办公室已到了三两同事，顶着无死角的监控摄像头，无人闲聊，只有此起彼伏的键盘敲击声。
“小左，来搭把手。”
出纳唐姐刚好从档案室出来，略显吃力地抱着一个大纸箱，看见左望犀后，用脚踢了踢地上那个更大的纸箱，示意她过来帮忙。
左望犀应了一声，小跑过去，双臂使劲，搬起比自己半个身子还大的箱子，小步往前挪动着，余光扫到门未合拢的办公室里面，地上摆放了许多个纸箱。
“别看了，把这些放到胡总办公室门口就忙去吧。”唐姐催促道。
“好的，唐姐。”左望犀别开眼，抱起箱子缓慢地往后面移动。
由于年后积压了许多工作，左望犀回到工位上，看了眼计划表，匆匆吃完早餐，半杯温水下肚，便开始认真投入一天的工作。
“那个，小左……”隔壁同事见她和往日一般忙前忙后，神情不免有些怪异，“你不是已经晋升主管了，怎么这些琐事还要你做？”
“是啊，而且我们也该改口叫左主管了。”另一人搭腔道，手上的工作却没停。
左望犀微微一愣。
左主管，她对这个称呼还有些陌生。
是了，她想起来了。就在昨天公司会议上，财务总监亲口宣布，她成为了公司首位内部晋升且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财务主管。
简直像梦一般。
作为财务部能力到位兼脾气最好的人，左望犀就是公司上下的百科全书，即便再忙碌也依旧保持着耐心和精力，无论是答疑解惑，还是各项临时安排，她都能极快完成好。即便是许多复杂困难的工作，别人避之不及，最后落到她手上，她也极少有怨言。
平心而论，她绝不是喜欢上班，但她很需要这份工作。独自在大城市打拼，家里只有失业的母亲和一个还在读书的弟弟，没有稳定经济收入，压力全负在她身上，半刻也不敢松懈。
哒哒、哒哒。
后边传来一阵熟悉又急促的脚步声，那道红色身影由远及近，高跟鞋与瓷砖接触的频率震得人心惶惶。
“小左，你跟我来下。”
是胡依曼的声音，也是她的顶头上司。
和外面极简设计不同，财务总监独立办公室空间宽阔许多，整体装饰也十分华丽。地面平铺着从中东运回的高档波斯地毯，正中间放了一张纹理繁复的岩板长桌，桌椅后边是正红色的保险柜，房间另一边摆着用来接待客人的两座真皮沙发和黄花梨矮几，再加一颗发财树点缀。
各种风格混搭，一眼望去满是主人的财大气粗和不拘小节。
“胡总。”左望犀站在桌前。
胡依曼靠坐在转椅上，斜着身子，从杂乱资料中抽出一份文件，随意往前一丢，用修长的红色美甲不紧不慢地点着桌子。
左望犀拆开文件袋，入目是一份涉及八位数金额的买卖合同。
胡依曼瞟了她一眼，开口道：“公司新业务，想坐稳财务主管这个位置，就先拿出点本事来。”
左望犀简单翻阅了一遍，合作方是一家新成立的公司，附件夹了近几年的合作单据。签章倒是极其规范，纸张的新旧程度也算统一，唯独合同单价低于市场价许多。
左望犀犹豫了几秒，斟酌道：“胡总，业务部门是否……”
“明白了就去做吧。”胡依曼语气散漫地打断她，翘着腿，低头看了看新买的亮面高跟鞋，一副不欲多说的模样。高跟鞋划过椅座的金属发出刺耳的滋啦声，她本人却颇为享受这份不和谐的声音。
她站在原地，嘴张了又合，迟迟没有开口。
“怎么，你好像有自己的想法？”胡依曼拍了拍桌，力度不重不轻，钢笔在桌上翻滚半圈敲出清脆的声音。
左望犀低下头，拿着文件的手微不可见地一紧。她心底隐隐觉得不对劲，却又说不出个具体的由来，但可以肯定的是，和胡依曼起争执是极其错误的决定。
见她不说话，胡依曼语气不悦：“公司培养你三年了，能把主管这个位置交给你，是信任，首先要学会感恩。你好歹也是A大毕业的，跟着公司做出过不少项目，别让我觉得这个决定是错的。”
左望犀嘴角的笑意僵了几秒，恭敬回道：“胡总，我没有这个意思，公司安排的任务我一定会完成好的。”
“行了，出去吧。”
她掩下思绪，纸张被折出几道深浅不一的痕迹。
今天状态并不是很好，常年的偏头痛使得她做事效率低了许多，一个上午过得尤其慢，好不容易熬到中午，只觉得头昏昏沉沉，没有半点力气，直接失力趴倒在桌子上。
眼睛一闭，自动与周围隔绝，整个人陷入黑暗，心底却异常宁静。不用费尽心思与人斡旋，也没有琐事打扰，令人安心。
但是，不对劲。她在一片虚无感觉中使劲睁开眼睛，费力支起身子，迷迷糊糊中，用手指碰了碰额头，指尖才刚触碰到又立马缩了回去。
好烫。
某处好像在灼烧，从外面烧到了里面，连同她的灵魂一起。
“小左，你不舒服吗？”
是前座同事的声音，隔着几片云，才传进她的耳朵里。
“小左……左主管？你还好吗？”
她没有力气回应，就这样沉沉睡去。
脑中有无数道声音，有节奏的鼓点，短促的鸣笛，白噪音。
……
“左小姐，你在听吗？”
左望犀猛然睁开双眼，终于回过神。
四周是死白的墙壁，鼻尖是各类消毒水的味道游离着，眼前医生头发向后梳得齐整，胸前的工牌上写着血液内科，秦真。
“左小姐，你的血常规检测报告有一些数据异常。”秦真拿着纸质报告，眉头紧皱，表情凝重，“白细胞计数偏高，血红蛋白和血小板计数低于正常值，这很可能是血液病的症状，你需要引起重视。”
打完退烧针，左望犀已经退热，她垂下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留下的针口，现在只剩一个小红点。
“我需要做什么吗？”她话语中听不出情绪。
“我建议你立刻做骨髓穿刺，进一步诊断。”秦真顿了顿，“目前做检测的人不多，我可以争取今天出结果。”
左望犀面上淡然，拿起手机，划掉通知栏上一连串未接来电，打开手机银行。加上月初发放的工资，现在卡里还有四万块，每月除去一千八的房租、七百的伙食费和两百的水电费，剩下大半都转给付敏了。
“可以刷医保吗？”她又问道。
“材料费可以报销，但检测需要自费。”秦真愣了下，补充道：“你有家属能来吗？”
“没有，就做最基础的，麻烦您了。”她在单上签了字。
对她而言，小病尚可，如果是大病，恐怕是没钱治。
不过，她不认为自己运气“好”到会得什么大病。从小到大付敏对她都是放养的态度，小时候在泥坑里打转，喝了好几口混着泥的水也只是肚子疼一下，在溪边滑倒掉进水里，她只是安安静静晃悠着就在天黑前飘回了岸上，一直到长大也基本没生过病。
她坚信穷苦人家出硬命的道理。
穿刺手术听起来恐怖，但实际上只是用根长针取些骨髓液，算是最小的手术，不过十分钟便结束。左望犀靠在床头，盯着手机屏幕上反复出现的名字，终于按下了接听。
“左望犀，终于肯接了？”整整一个下午，付敏终于联系上了左望犀，实在难掩怒气。
“对不起，一直在忙。”她简单解释。
“对，你工作辛苦，我本来也不想打扰你。”付敏喝了一口水，说话中气十足，“但是现在已经月底了，连钱的影子都没见到，这也不怪我多问一嘴吧？”
“晚点吧，我会转给你的。”考虑是在外面，左望犀不欲多说。
“晚点？晚点是多晚？整整一个下午都不接电话，你是真没空还是应付我呢？”付敏有些不满。
“上个月的钱花完了？”听见付敏那边短暂的沉默，左望犀合上眼，叹了口气，“你在老家也应该控制下开销，我赚钱不是那么容易的。”
“啧，是你说要跑到大城市读个好大学就能赚钱，什么在大公司上班，待遇挺好的，现在真到大城市了张口就是赚钱不易。”付敏心里有气，话里也是毫不留情，“我看啊，拿不出钱是假，嫌我碍事是真！也不知道费劲让你读大学有什么用！”
“我读书你有出过一分钱吗？”左望犀终于有了几分怒意。
“瞧瞧，说到底是嫌我当年没给钱，心里记恨着呢！养不熟的白眼狼，光看到自己少的，也不想想你那些吃的穿的从哪来，那也是我辛苦钱省的！哦，还是长大了翅膀硬了，不耐烦用你的钱养你亲弟弟啊！”付敏那头听见左望犀三番五次顶嘴，气得无语轮次，逮着机会就大说一通，隔着千山万水，自然也看不见左望犀越来越暗的眼神。
“你没必要拿这些话戳我，钱会打给你的。”左望犀声音冷淡，索性挂断电话，将手机静音。
一条新短信恰好在屏幕按下时弹出。
底下通知栏停着一行字：
尊敬的客户，今天是您的生日，祝您度过最美好的一天。
头顶的灯亮得晃眼。
秦真确认完样本，一行行核对上面的数据，看完最终观察报告，望向自己的同事。短暂的沉默之后，得到是肯定的回答，秦真觉得话像一团堵在喉咙里的东西，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病房里的左望犀躺在床上百无聊赖。
她盖着厚厚的被子，看着外面树影沙沙作响，风隔着窗户吹不进来。大概是有了脾气，与窗边缝隙较劲般硬往里头钻，光照下可见空气中微小颗粒反复摩擦着。风撞在窗户上，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极了鬼哭狼嚎。
初春的午后，有些闷热。闷热到令人烦躁。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Chapter 1 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