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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云城 ...

  •   余竹付了积分,拿着那把古旧的黄铜钥匙回到二楼的房间。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楼下隐约的鹦鹉聒噪和齐罹疏可能再次响起的鼾声。

      房间狭小,却异常安静。他坐在床沿,没有立刻休息,脑海中反复回想着齐罹疏刚才那番未说完的话。那些关于“图纹”、“大人”、“背叛”和“小笙”的碎片信息,像散落的拼图,与他脑海中某些模糊的影像和刚获得的“风铃花”线索纠缠在一起。

      “很久以前的图纹确实都是刻在身上,有些人则是刻在手腕上,但现在的一部分老玩家都不会刻身上了……”

      “我还说你怎么这么眼熟,原来是和我的那位大人很像……”

      “那时候的云城还不叫云城,叫阴村,一个小村落……”

      齐罹疏的声音带着追忆和复杂的情绪,断断续续地讲述了一个似乎发生在这个游戏早期,关于一位强大而善良的“大人”的故事。那位大人庇护了早期玩家,却最终在一次副本中,被他一直带在身边、视若亲子的孩子“小笙”背叛,推下绝路。

      “那孩子那时候应该才七岁吧,没有名字,是大人给他取的,叫小笙。眼睛倒很漂亮,墨紫色的,心却黑得要死。”

      墨紫色的眼睛。

      余竹躺在床上,抬起左手,手腕内侧那圈蓝绿色的风铃花图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他一边打量着这奇异的印记,一边任由思绪飘向更久远的过去。

      记忆的碎片如同沉在水底的砂石,被逐渐搅动、泛起。

      孤儿院。灰色的墙壁,嘈杂的孩子,漠然或嫌恶的大人。他是“怪物”,因为白化病,因为那双灰白色的眼睛,因为他对疼痛和情绪的“迟钝”。另一个孩子,被叫做“小杂种”,原因不明,但他有一双很特别的眼睛……墨色中透着隐隐的紫。

      那些孩子恶劣的嘲笑、推搡、甚至拳脚相加。他总是沉默地挨着,不是不反抗,而是无法理解那种纯粹的恶意带来的“愤怒”或“恐惧”该是什么感受。身体受伤了,他知道,但“疼”这个概念,对他来说遥远而抽象。

      直到那天,在种满各种小花的小园圃边,又一次被围住。推搡间,不知是谁碰倒了一个小小的花盆。

      泥土散落,一株纤细的、开着蓝色小钟形花朵的植物摔了出来。那些孩子嬉笑着,毫不留情地踩踏上去,将柔嫩的花茎和花朵碾碎在泥土里。

      余竹沉默地看着。那破碎的蓝色,不知为何,比落在他身上的拳脚更清晰地印入了他的眼底。

      一声带着怒气的呵斥突然响起:“你们干什么呢!等会我去告老师了!”

      那群欺软怕硬的孩子一哄而散。

      余竹抬起头,看到那个总是独来独往、被称为“小杂种”的男孩站在不远处。他皱着眉,墨紫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不符合年龄的锐利和……困惑?

      他走过来,看了看余竹身上新添的淤青,又看了看地上被踩烂的蓝色小花,语气有些冲:“他们欺负你,你不知道反抗的吗?干让别人打,傻不傻啊。”

      余竹看着他,很认真地回答:“我不是很理解。”

      “什么?”

      “好多东西,都不理解。”疼痛,愤怒,悲伤,还有此刻对方眼中那复杂难辨的情绪,对他来说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

      小笙(或许那时他就叫这个名字?)似乎被这个回答噎住了。他蹲下身,看着余竹去捡拾那些破碎的花瓣,又问:“疼不疼?”

      余竹摇头,反问道:“疼是什么样的?”

      “呃……你感觉不到吗?”小笙似乎很诧异,比划着,“就是很难受,像被很多蚂蚁咬了,或者……火辣辣的,让你想哭想喊的那种。”

      余竹还是摇头,将几片还算完整的蓝色花瓣放在手心,轻声说:“我感觉不到的东西有很多,你们的情绪对我来说很难理解。”

      小笙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说:“你才是真正的怪物,难怪他们欺负你。”他顿了顿,语气又奇异地缓和下来,甚至带了点……羡慕?“不过没关系,这样很酷。”

      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余竹看了看他,很自然地回答:“我叫怪物。我知道你,他们叫你小杂种。”他甚至自己点了点头,觉得这个介绍很准确,然后对着小笙露出了一个平静的、没什么含义的笑容:“你好,小杂种。”

      小笙:“……”

      他被这理所当然的称呼弄得一时语塞,随即有些恼火地纠正:“我叫小笙!笙歌的笙!他们叫的那些都不是名字,是诨名,外号,知道了吗?”

      余竹点了点头,从善如流:“哦。那我应该叫什么?”

      小笙似乎被问住了,他想了想,目光落在余竹手心那些蓝色的花瓣上,又看了看他那头即使在孤儿院灰暗光线下也显得很特别的浅色头发(或许那时还不是银白,但肯定异于常人),迟疑着说:“我给你起一个吧……叫小竹怎么样?竹子的竹。以后他们再欺负你,你就去告老师,不行就报我名字,然后……我帮你教训他们。”

      “嗯。”余竹应下,很轻易地接受了一个新名字。

      “还有,他们欺负你,你要学会反抗知道不?骂你也要骂回去!”小笙像个经验丰富的小老师一样教导着。

      “嗯,我知道了。”余竹再次点头,然后指了指地上被彻底踩烂的花株残骸,语气没什么起伏地陈述事实,“不过,你的花好像死了。”

      小笙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脸上闪过一丝肉痛。他蹲下来,在泥土和碎片里翻了翻,找到一朵侥幸还算完整的蓝色风铃花。他将余竹手里的碎花瓣都扫到自己手里,然后把那朵相对完好的小花,轻轻放在了余竹的手心。

      “送你了,”小笙说,声音有点别扭,“我养了好久的哦。”

      ……

      记忆的闸门打开,更多的细节涌出。那个叫小笙的男孩,墨紫色的眼睛,别扭的关心,还有那朵破碎又被珍重递出的蓝色风铃花。他们后来似乎还见过几次,小笙总是神出鬼没,但每次余竹被欺负得更狠时,他好像总能“恰好”出现,用他那不算强壮但足够凶狠的气势和拳头吓退那些孩子。他教余竹怎么骂人(虽然余竹学得不太好),怎么在被打的时候护住要害,怎么偷偷往欺负他的人水杯里放虫子(这个余竹没实践过,觉得没必要)……

      但后来,小笙突然就不见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就像他来时一样突兀。孤儿院的生活依旧,余竹逐渐学会了更完美的伪装,隐藏起自己对情绪感知的“异常”,用观察和模仿来应对人际,虽然内心深处,那份“不理解”和疏离感从未消失。

      再后来,他被江渔眠收养,离开了孤儿院……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余竹的回忆。门外传来齐罹疏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竹子兄?睡了吗?开下门,能聊聊吗?”

      余竹收敛思绪,起身开门。门刚打开一条缝,齐罹疏就灵活地侧身挤了进来,动作熟稔得仿佛回自己房间。他肩上依旧站着那只聒噪的鹦鹉。

      “请坐请坐,不用客气,当自己家当自己家。”齐罹疏一边说,一边毫不客气地拉过房间里唯一的那把椅子坐下,还顺手把试图飞到他头顶的鹦鹉按回肩上。

      鹦鹉不满地扑腾着翅膀,尖声叫道:“无礼!无礼!”

      “再吵吵我就把你一锅炖了!”齐罹疏威胁道,作势要去抓它。

      余竹懒得看他们一人一鸟上演日常闹剧,关上门,倚在门边,双手环胸,语气冷淡:“有事就说事,别找我事。”

      “啊——是这样的,”齐罹疏搓了搓手,脸上堆起一个略显谄媚(但依旧没什么精神)的笑容,“我刚刚闲着没事,用管理权限……呃,稍微查看了一下你的基础通关记录。啧啧,新手副本《消失的哥哥/迟来的生日》,S级评价,还触发了隐藏任务‘完美的结局’……挺厉害啊!居然把‘新人大礼包’(他指S级评价和特殊道具)都拿下了。”

      他顿了顿,图穷匕见:“我呢,快要到系统规定的强制进副本时限了。一个人进吧,有时候挺无聊的,奖励也一般。就是想请你组个队,有没有兴趣?我看你脑子好使,身手估计也不差(能从那种副本活着出来还能拿S),咱们强强联手,肯定能刷个痛快!”

      “没有。”余竹拒绝得干脆利落,抬手指了指门,“爬远一点,谢谢。”

      齐罹疏不甘心,开始打感情牌(?):“别这么无情嘛竹子兄!你看看这房间环境,虽然简朴,但胜在干净整洁,通风采光……呃,也还行吧!而且我给你这么便宜的租费,250积分一个月啊!这价格你在云城边缘区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第二家!看在这份上,给点面子嘛。”

      余竹不为所动,甚至点了点头,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嗯,确实挺‘简朴’的。而且这价格,还是我费了好大的劲,据理力争才‘讲’好的。”他特意加重了“讲”字,灰白色的眼睛瞥了齐罹疏一眼,“我现在可还不想因为组队,就被人从背后捅一刀,或者‘不小心’被推下桥什么的。”

      齐罹疏一听这话,立刻明白余竹是在暗指他之前讲的那个“大人被背叛”的故事,顿时急了,梗着脖子辩解:“你看我像那种人吗?!我齐罹疏虽然不算什么好人,但出卖队友、背后捅刀这种下三滥的事,我绝对不干!我可是……”

      “看着不像。”余竹打断他,语气平淡。

      齐罹疏一喜:“是吧是吧!我可是大……”

      “但像脑子不太正常的,”余竹慢悠悠地补上后半句,“我怕跟你组队久了,会被传染。”

      “……”齐罹疏一口气憋在胸口,脸都憋红了。他在心里疯狂咆哮:这人嘴真TM毒!呸!嘴毒的人都没有好下场!嬉皮笑脸的都没有一个好东西!——啊,除了大人,大人除外!

      余竹已经懒得再跟他废话,转身躺回床上,开始研究手腕上的图纹。他心念一动,面前展开个人荧幕,点开【背包/道具】栏。里面静静地躺着几样东西:『一本奇怪的书(残)』(D级,可成长?)、『风铃发带』(S级,已绑定,化为图纹)、以及那个神秘的『神的馈赠(伪)』(S级特殊,已绑定,暂不可用)。

      他将那本蓝色封皮书从“背包”中具现化出来,厚重的书册出现在他手中。他随意地翻开,目光扫过那些奇特的符号和熟悉的名字。

      齐罹疏见余竹不理他,反而拿出本书看,好奇心又被勾了起来,暂时忘了被怼的郁闷。他凑近了些,看着那本蓝色封皮书,问道:“你那个书……是道具吗?有什么特殊功能吗?看着挺神秘的。”

      “没什么功能。”余竹头也不抬,随口敷衍。书里的内容他已经大致了解,他现在更想验证另一件事。“就是本记录了一些名字的破书。”

      他合上书,看向齐罹疏,忽然问:“哪个副本里,有一个叫‘常泽安’的BOSS?”

      齐罹疏一愣,脸上的散漫收敛了些,眼神变得有些锐利:“常泽安?有倒是有……但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这个名字,在玩家中并不算特别出名,但知道的人,通常都意味着接触过那个副本的核心。

      余竹晃了晃手里的蓝皮书,语气理所当然:“书上说的。你要看也可以,看不看得懂就是你的事了。”他把书递过去一点,又迅速收回,“所以,是哪个副本?”

      齐罹疏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最终回答道:“《梦泽乡》。一个A级难度的长期开放副本,场景很大,剧情复杂,探索度一直不高,目前还没有人能完成100%通关率。”他顿了顿,补充道,“常泽安是那个副本里一个比较关键的NPC,或者说……隐藏BOSS?你怎么突然问这个?难道你想去这个副本?”

      “嗯。”余竹点点头,将蓝皮书收回“背包”,“明天早上起来就去。你的目的(打听情报?)达成了,可以走了。”他语气平淡地下了逐客令,仿佛齐罹疏只是个提供完信息就该离开的工具人。

      被用完就丢的齐罹疏一脸无语:“你不是刚出副本吗?就算身体状态恢复了,精神上不累?不再休息调整一两天?”

      “我不累。”余竹回答得很干脆,他确实没感觉到太多疲惫,或许是因为对“情绪”和“感受”的迟钝,连带着精神上的消耗也比常人恢复得快?他侧过身,看着齐罹疏,灰白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带着一种纯粹的探究,“而且,我很好奇一件事。”

      “什么事?”

      “副本里的BOSS,那些看起来拥有独立意志、复杂过去的存在……他们原本是不是‘玩家’变成的?他们给我的感觉,不像是系统凭空生成的、虚幻的NPC。”余竹想起了莫纤、莫染病,还有他的养母江渔眠在书中的记录。

      齐罹疏闻言,沉默了片刻,脸上的嬉笑彻底消失。他微微蹙眉,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只是含糊地说:“这个……游戏里很多事情,没有定论。有些东西,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尤其是对新人来说。”

      他没有直接肯定或否定,但这态度本身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余竹也没追问,他本就只是提出一个猜想。见齐罹疏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他又从“背包”里取出了那个S级特殊道具——『神的馈赠(伪)』。

      道具出现在他手中时,是一团柔和朦胧的、仿佛由无数细碎星光汇聚而成的光球。余竹还没来得及仔细“看”清它的形态,光球便自动发生了变化。

      星光流转、塑形,最终化作了一条极其精美的指套式银手链。手链由细密交织的银丝构成,造型如缠绕的藤蔓,上面点缀着细小的、如同冰晶般的蓝色碎钻,恰好与他手腕上的风铃花图纹相映成趣。手链自动套上了他的左手,从指间延伸到手腕上方,冰凉的触感传来。

      余竹抬手,对着昏暗的光线看了看。这手链做工精致得不像凡物,戴在他骨节分明、肤色冷白的手上,更衬得手指纤长,有种奇异的美感。

      齐罹疏原本还在思考余竹刚才关于“BOSS起源”的问题,一见到这手链,眼睛都直了:“???”

      S级特殊道具,就……就这么个玩意儿?一条看起来除了好看没什么特别的银手链?这跟他想象中毁天灭地、功能逆天的S级道具差距也太大了点吧!

      不过,道具哪有它背后的谜团有意思?齐罹疏的好奇心立刻转移了目标,催促道:“快!快看看这东西有什么功能!S级特殊道具啊!肯定不简单!”

      余竹抬眼,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急什么”。他意念微动,尝试与手链沟通,或者说是“命令”。

      手指刚拂过银链上的一颗蓝色碎钻,异变再生!

      刚刚成形的银链瞬间崩解,重新化为无数细碎的、闪烁着微蓝光芒的星光颗粒!这些光点并未消散,而是如同被无形之力牵引,迅速环绕在余竹的右手周围,如同一条璀璨的星河飘带。

      余竹心中若有所悟,他右手虚空一握!

      “唰——!”

      星光如同听到号令的士兵,急速向他掌心汇聚!光芒耀眼了一瞬,随即迅速内敛、凝聚、塑形!

      一柄长剑,赫然出现在他手中!

      剑身修长,通体呈现出一种非金非玉、略带透明质感的银白色,其上自然流淌着如同水波般的淡淡光泽。最引人注目的是剑身上天然形成的纹路——那是一枝枝栩栩如生的雪白梅花,从剑镡处蔓延至剑尖,每一朵梅花都形态各异,花瓣边缘仿佛凝结着细微的冰晶,在光线下闪烁着清冷的光辉。剑柄缠绕着防滑的深色细绳,末端系着一条精致的流苏,流苏的坠子,竟然是一朵用蓝色晶石雕琢而成的、小巧玲珑的风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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