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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濂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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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飘过,竹叶簌簌。
阳光很好,影掠白墙。
床上人坐起身伸了个懒腰,这一觉睡得太长,头疼。
睡觉可以列入叶凛一生中的十大爱好,按他的话来说,如果有什么事,睡一觉就好了。但这次他实在睡得有点久了。任何事情,过犹不及。他曾经很喜欢一家小吃,连着吃了三个月后现在每每看到就想吐。
嗯,该吃饭了。
“吱呀”一声,“我算到你大概这会儿醒,”蓝衣女子推门而入,光影紧跟,她轻快地问道:“怎么样?”
叶凛抬眼看她,来人披着头及肩短发,笑容满面。相识一场,他知道她在为自己的推算结果感到愉悦,她向来喜欢不动声色地看别人走向既定的结局。
“唔……还好。”如果没见到你的话会更好,床上人眯着眼,懒散地问道:“您又有何贵干啊,逐玉同学?”
闻言,薛逐玉递出一封信,暗红的火焰漆完整无缺。她拉开椅子翘起二郎腿,道:“恭贺新禧,开业大吉。”
叶凛一头倒回可亲可爱的枕头,“老板伤到脑子了,伤筋动骨一百天,大脑需要两百天,暂停营业,谢谢。”
薛逐玉不理他,望望天花板,“这个月房租……”
“明明说好了这块地归我的。”叶凛咸鱼翻身,垂死挣扎,“也许我还在做梦,噩梦,小事,小事。”
一秒,两秒。寂静如雪。
“行吧,”他认命,“差多少?”
薛逐玉敲开云端,浅金色的数据流在眼前淌过,她一阵加加减减,翻过面板,最终冰冷的女声响起——
“共计:五千三百二十七新币。”
四位数呈现眼前,不用数,但足以令人心碎。
“……”叶凛沉默了,他双手合十,认真请教道:“你觉得我还有希望吗?”
“运气好的话,刮个彩票差不多。”薛逐玉后仰靠上椅背,带动椅子翘了起来。
叶凛叹了口气,摸了把茶叶干嚼,感慨万千,“还是以前好啊,喜欢南山就搁山底下种豆子,喜欢东坡就在坡上开荒,什么房租水电不认识。”
薛逐玉淡淡道:“根据现行法律,你就算购入这套宅子也只有120年使用权,更何况,”她喝了口茶,“答应你的话事人早不知道到哪里投胎去了,现在……我算算,刚好是新一届上任满一年的日子。”
新一届话事人是个老老实实的本分人,循规蹈矩到了复制粘贴的地步,这一年,按照年终总结,一言以蔽之,走好前人铺就的路,管它直的弯的,功劳不敢要,罪过也拒收。
说到这个叶凛就气得牙痒痒,濂州上一任话事人选举是在三十多年前。
三十多年前的今天。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烧掉了所有旧账,话事人大手一拍,袖口一抖,往事不认,谁签的字找谁,第二把火,焚毁了一切烂尾工程,全部推翻重做,这第三把火,点在了一个钉子户身上,首席大人亲自登门拜访,原来深林无甲子,世上已百年,此地早非个人所有,就连菌子都不能随意采撷,不过没事,首席笑眯眯地拍了拍钉子户的手,我这刚好有份差事,恰好适合您!
第六次大战之后,世界各地都出现了大小不一的时空裂缝,地方联盟先后派出了不少调研队,均无功而返,这还是最幸运的,那些前往遥远过去或未来的人,时序紊乱,有的人在归途中前脚迈向故土后脚就爆体而亡,但这个症候是可消弭的,一滴墨水坠落瓶盖会迅速染色,掉入海洋则聊胜于无,只要寿命足够长,便可无视这个祸端。
这个世界上有人出卖体力,有人出卖脑力,那么,作为长生种,贩卖自己的时间似乎是理所当然的。
“当然!”首席义正辞严,“我们尊重文明,尊重历史,尊重个体,只是有时候麻烦你做点小调查帮点小忙,五险一金,假期多多,考虑一下?
“一甲子就这么一次机会呦,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主席拍拍钉子户的肩,严肃道:“我看得出来你是真心喜欢这套宅子的,我们也是多方沟通协调出来的,不然要开发成景点的你晓得不。”
钉子户越听越不对,但无法,只得答应,跳进了这个萝卜坑,
“各取所需。”钉子户说到。
主席大喜过望,挥挥衣袖轻飘飘地走了。
不过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钉子户也不是干卧底的营生,在那之后,钉子户三天两头能收到各种请求,诸如去往昨天帮张三家的张伟备好晚餐他忙忘了很抱歉,张伟是他家狗,或者去两个月前阻止李四的奶奶出门,不要让她死在看望儿孙的路上,又或者,去明年记下某门考试的试卷答案……
这个倒霉钉子户就是叶凛。
天底下的事都坏在一个“好”字上,觉得不错就去做了。
呵呵。
黑店,过了就过了。叶凛有些痛心疾首,奈何被人捏住了七寸,不动产,带不走啊。
“所以请问我还能休息多久?”
“乌斯拉特是‘思维体’之乡,云舟系统十分发达,”薛逐玉忖到,“那就两日后。大后天上午,我们搭乘云舟从濂州南出发。”
屋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薛逐玉瞟了一眼,起身理了理衣服,“你仇家打过来了,我先走一步。还有,”她皱眉道:“我专门找茬都找不到这么难喝的茶,你不是奉行什么‘多巴胺至上’主义吗,怎么喝这么苦的东西?
“哦,对了。”薛逐玉转过身,掏出一张纸,粉色的。
叶凛不说话,就干看着她,还有?你就这么压榨人?到底谁是老板?!
“欠电费了。”薛逐玉没再说任何话,掉头就走。
“薛逐玉。”叶凛喊到。
“干嘛?”
“你刚刚开门的时候闪瞎我眼睛了。”
“嗯,那您老人家两天之内解决一下哈。”说罢,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叶凛看了眼账单,“我司将于明天下午十七时暂停供电,届时请做好准备……”
奉行今日穷,今日毕的原则,叶凛两眼一闭,把钱充了。拿提成还是太不稳定了,濂州这些年发展得不错,物价喜人,可惜房价跌了房租没跌,他又不能像以前那样,万一吃到什么保护植物了,喜提银手镯一副……还有仇家,叶凛自言自语道,我哪来的仇家。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破门而入,上蹿下跳,甚至很有规律地七上八下,极为凶残。
“叶……凛……叶凛!你怎么不去死?!”黑影歇斯底里,直冲叶凛面门。
叶凛侧身躲过,一手提溜起那团乌漆嘛黑的“蝙蝠”,正色道:“因为答应了一个人要好好活下去。”
“蝙蝠”尖叫不止,他没法只得左右开弓,“啪啪”两声下去,“蝙蝠”终于消停下来,叶凛定睛一看,疑惑道:“请问你是?”
“蝙蝠”又开始大叫,俨然一副错遇负心人的可怜样子,“你把我抓回来!整整半个月!就锁在门外,风吹日晒,我骨头都要碎了!你有本事抓我就送局子里去啊,这算什么?啊?!这算什么?!你怎么这么歹毒,啊?
“现在还问我是谁,你好意思吗你!”
“我付不起医药费,你要来点头孢配酒吗或者如果你需要的话本人对木工也是略知一二,当你骨科医生算是绰绰有余?
“半个月……”他自顾自地回忆着。
半月前,雪山。
寒风刺骨。一个青年人手握剑鞘,衣衫单薄,虽然脸色苍白,但走过的地方雁过无痕,足见其得心应手。
正是叶凛。
他在追捕眼前的残影,姑且称之为“煤球”。煤球时已力竭,就在叶凛将抓未抓之际,它爆发出一声呐喊“不要啊——”
瞬息间,叶凛木然抬头望去,层层积雪倾溃而下,有如巨浪。
……
“首先,你违背了联盟制定的《时空裂隙管理法》,具体什么我忘了总之有人出钱让我带你回来,要活的,其次,大雪山上嗷出雪崩的是你吧,我俩能活着回来你就感谢爹娘把你生得皮糙肉厚,我昏迷了整整十四天还没找你算账这边刚醒你就送上门来,生怕我忘记你?再次,退一万步来讲,你在那儿都快冻成冰雕了,我把你带回来,你不感谢我反而倒打一耙?”
叶凛看着它,当机立断,“我明天就把你送走。”
他一顿,笑道:“你一定要多值点钱。”
他一手把煤球抛出去,完事贴了个没用完的静音符,这玩意儿还是以前夏天太吵找薛逐玉讨的,后来每年就像搞什么神秘仪式一样找人要,薛逐玉无语,只好每年夏天来临前一人发一叠。
一觉醒来准没好事,也许不是睡多了而是睡少了,他应该睡一辈子的。
躺回柔软的大床上,敲开云端,淡蓝的面板“滋溜”一声跃然眼前,“九月下旬了啊。”蓝光拓上叶凛的面庞,日已西沉,万籁俱寂,“乌斯拉特,”他喃喃道,“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