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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裴清文,你的温暖很诱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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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的时间,像一把浸了冰水的钝刀,一下下割在夏鸣知的神经上。
他照旧四点爬起来去食堂帮工,戴着沾着油渍的白围裙,在氤氲的水汽里洗碗、擦桌子,指尖泡得发白肿胀。后厨的师傅看他脸色实在难看,忍不住多问了句:“小夏,你是不是发烧了?脸白得跟纸似的。”
夏鸣知摇摇头,哑着嗓子说没事,手上的动作却慢了半拍。
他不是发烧,是熬了三个通宵。裴清文的话像魔咒,在他脑子里反复盘旋,搅得他连闭眼的空隙都没有。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总被母亲的催费通知单堵回去——手机充上电的那晚,医院的电话几乎要把听筒烧穿,护士的声音冷硬又不耐烦,说再不交钱,就要停掉维持生命的营养液。
他攥着手机,指节泛青,忽然就想起裴清文那张张扬的脸,想起他指尖夹着的黑卡,想起那句带着施舍意味的“我包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帮工结束,夏鸣知揣着皱巴巴的几张零钱,快步往教室赶。清晨的风裹着碎雪沫子,刮在脸上生疼,他缩着脖子,把脸埋进洗得发白的衣领里,尽量避开路上三三两两的学生。
他怕撞见裴清文。
怕撞见那双带着势在必得的眼睛,怕听见那些轻飘飘却字字诛心的话。
可有些事,越是逃避,就越是避无可避。
刚拐过教学楼的拐角,一道黑色的身影就堵在了他面前。
裴清文倚在墙根下抽烟,黑色羊绒大衣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露出里面熨帖的灰色高领毛衣。他看见夏鸣知,慢条斯理地把烟蒂摁灭在墙根的雪堆里,抬脚拦住他的去路,语气漫不经心:“三天了,考虑得怎么样?”
夏鸣知的脚步猛地顿住,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凝固了。
他抬起头,眼底布满了红血丝,脸色比雪还要白。他看着裴清文,嘴唇嗫嚅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拒绝的话哽在喉咙里,像吞了碎玻璃,又尖又利。
裴清文看着他这副样子,眼底的玩味淡了些,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伸出手,指尖几乎要碰到夏鸣知的脸颊,却被对方猛地偏头躲开。
那动作带着十足的抗拒,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裴清文的指尖僵在半空,随即缓缓收回,插回大衣口袋里。他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怎么?还是不肯?”
“我……”夏鸣知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我不需要你的施舍。”
“施舍?”裴清文挑眉,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着冷冽的雪松香气,将夏鸣知整个人包裹住,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夏鸣知,你妈躺在医院里等着救命钱,你家里的欠条能堆成山,你每天打三份工,睡三个小时,这就是你所谓的‘不需要’?”
他的话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夏鸣知最脆弱的地方。
夏鸣知的身体猛地一颤,眼眶瞬间红了。
他死死地咬着下唇,直到尝到满嘴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的哽咽。他看着裴清文,目光里充满了屈辱和恨意:“裴清文,你非要这样吗?”
“是。”裴清文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他的桃花眼里翻涌着偏执的光,“我就是要你,要你心甘情愿地待在我身边。”
“我不会心甘情愿的。”夏鸣知一字一句地说,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裴清文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低笑出声。他伸手,捏住夏鸣知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看着自己。指尖的温度滚烫,烫得夏鸣知浑身发抖。
“没关系。”裴清文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我有的是时间,等你心甘情愿。”
说完,他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进夏鸣知的手里。
银行卡的质地冰凉,硌得夏鸣知的掌心生疼。
“这里面有五十万。”裴清文的声音平静无波,“够你妈治病,够你还债,够你安安稳稳读完大学。”
夏鸣知看着手里的银行卡,像是拿着一块烧红的烙铁。他猛地抬手,想要把卡扔回去,却被裴清文死死攥住了手腕。
裴清文的力气很大,捏得他的手腕生疼,像是要捏碎他的骨头。
“夏鸣知,别给脸不要脸。”裴清文的声音冷了下来,眼底的偏执几乎要溢出来,“你没有选择的余地。”
夏鸣知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滚烫的泪珠砸在裴清文的手背上,像一颗颗烧红的火星。
他看着裴清文,目光里充满了绝望:“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得到你。”裴清文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的人,你的心,你的一切。”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夏鸣知的心上。
他浑身脱力,瘫软在裴清文的怀里。
手里的银行卡,像是有了千斤重,坠得他喘不过气。
他知道,自己终究还是败了。
败给了现实,败给了裴清文的强势,也败给了自己骨子里的懦弱。
那天之后,夏鸣知的生活彻底变了样。
裴清文买断了他所有的兼职时间,不准他再去食堂洗碗,不准他再去快递站分拣包裹,不准他再去做家教。他每天派司机准时接送夏鸣知上下课,中午把他带到校外的高级餐厅吃饭,晚上则强行把人带回自己的公寓。
公寓很大,装修得极尽奢华,却空旷得可怕。
裴清文给夏鸣知买了很多衣服,全是奢侈品牌的最新款,堆在衣帽间里,像一座小山。他不准夏鸣知再穿那些洗得发白的旧衣服,逼着他换上昂贵的毛衣和裤子。
夏鸣知穿着那些不合身的衣服,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夜景,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像一只被关在金笼子里的鸟,看似拥有了一切,却失去了最重要的自由。
裴清文对他很好,好得过分。
他会记得夏鸣知喜欢吃的菜,会亲自下厨给他做饭;他会记得夏鸣知有失眠的毛病,会给他买助眠的香薰;他会记得夏鸣知的课程表,会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等他下课。
可这份好,却带着浓重的窒息感。
他不准夏鸣知和别人说话,不准夏鸣知参加社团活动,不准夏鸣知离开他的视线半步。他像一个偏执的看守者,把夏鸣知牢牢地锁在身边。
夏鸣知越来越沉默。
他不再反抗,不再挣扎,只是每天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跟着裴清文的脚步走。他的眼底越来越空洞,像蒙尘的玻璃珠,再也没有了一丝光亮。
他的抑郁症越来越严重。
失眠的症状愈发厉害,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发呆。情绪崩溃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只是听到一点声音,就会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开始偷偷藏刀片,藏在枕头底下,藏在衣柜的缝隙里。
只有指尖传来的尖锐疼痛,才能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裴清文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
他发现夏鸣知越来越瘦,脸色越来越白,眼底的红血丝越来越重。他发现夏鸣知总是在发呆,叫他的名字,半天都没有反应。
他开始慌了。
他没收了夏鸣知藏起来的所有刀片,砸碎了他偷偷买的安眠药。他把夏鸣知锁在公寓里,不准他出门,不准他接触任何可能伤害自己的东西。
他抱着夏鸣知,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颤抖:“鸣知,别这样,好不好?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夏鸣知靠在他的怀里,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
他怕。
他最怕的,就是自己会沉溺于这份带着窒息感的温暖。
怕自己会习惯裴清文的存在,习惯他的好,习惯他的偏执。
怕到最后,连自己仅存的那点自尊,都荡然无存。
那天晚上,裴清文抱着他,说了很多话。
他说他小时候的事,说他的父母从来没有爱过他,说他见惯了利益交换下的虚情假意,说他从来不信人间有真正的温情。
他说:“鸣知,你是第一个拒绝我的人,也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值得留恋的东西。”
夏鸣知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他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有点疼,有点酸。
他看着裴清文那张俊朗的脸,看着他眼底的脆弱和偏执,忽然就觉得,这个人,其实也很可怜。
可是,可怜,不代表可以被原谅。
他的温柔,是裹着糖衣的毒药。
他的爱意,是带着枷锁的囚笼。
深夜,裴清文睡得很沉。
夏鸣知轻轻推开他的手臂,起身下床。
他走到衣帽间,拿出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穿在身上。
然后,他走到门口,轻轻打开门。
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抬头看向窗外,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落下一场大雪。
他知道,自己该走了。
走回那个属于他的,泥泞的,却自由的世界。
他缓缓地走下楼梯,走出公寓楼,走进无边的夜色里。
寒风卷着碎雪粒子,打在他的脸上,冰凉刺骨。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裴清文,你的温暖很诱人。
可是,我终究还是,走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