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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黑瞎子岭上撒泡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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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晓非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这么狼狈过。
屁股后头跟着一串“咻咻”乱飞的子弹,脚下是滑不溜秋的烂泥坡,左手拽着个跑起来叮当乱响的药品箱子,右手还得时不时扶一把身边那个快把肺叶子咳出来的老孙头。更要命的是,□□不知什么时候被荆棘划了道口子,夜风一灌,凉飕飕的,跟谁拿针尖儿挑他那层皮似的。
“日他娘!”老孙头一边跑一边骂,声音跟破风箱似的,“这批狗日的,属狗的吧?追了二十里地还不撒嘴!”
“别骂了,省点力气跑!”张晓非咬着后槽牙,脚下的步子不敢停。他们从备用路线撤下来之后,绕了个大圈子,本想把追兵甩掉,没想到那帮家伙跟长了狗鼻子似的,愣是又咬了上来。现在他们仨——张晓非、老孙头、还有一个叫小石头的半大孩子,被堵在黑瞎子岭这片破地方,前头是悬崖,后头是追兵,左右两边是光秃秃的石头坡,连根像样的树都没有。
“非哥,”小石头声音发颤,手里攥着颗手榴弹,指节都捏白了,“咱……咱是不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交代你姥姥!”张晓非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力道没收住,拍得小石头一趔趄,“老子还没娶媳妇呢,交代给谁?”
小石头捂着后脑勺,眼眶红红的,但好歹没哭出来。
老孙头蹲在一块大石头后头,喘得跟拉风箱似的,探头往下瞅了一眼:“得有四五十号人,装备不赖,歪把子就有两挺。”
张晓非心里咯噔一下。四五十号人,他们仨,一条半枪——小石头那条老套筒还是坏的,只能当烧火棍使。这他娘的怎么打?
“非哥,”老孙头突然转过头来,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挂着一丝古怪的笑,“我有个主意。”
“说。”
“我把他们引开,你俩带着药,从悬崖那边往下溜。”
“放你娘的屁!”张晓非想都没想就骂回去,“你当你是神仙?四五十号人,你往哪儿引?”
老孙头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黑瞎子岭我熟,年轻时在这片儿掏过鸟窝,抓过兔子。那边有条小道,能通到半山腰一个山洞里,我在里头躲过三天三夜,愣是没让日本人找着。”
张晓非盯着他,没说话。
“别这么看我,”老孙头把烟袋锅子往腰里一别,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这条老命,早够本了。儿子让鬼子杀了,闺女让鬼子糟蹋了,老婆子饿死在逃荒路上。我活着,就是为了多拉几个垫背的。”
他边说边检查枪里的子弹,动作慢条斯理的,跟要去赶集似的。
“孙叔……”小石头声音哽咽了。
“哭啥?”老孙头瞪他一眼,“把眼泪给老子憋回去!等会儿听见枪响,你们就往下溜。记住,药比命值钱,懂不懂?”
张晓非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孙叔,你……你保重。”
“保重个屁!”老孙头咧嘴一笑,露出那口豁牙,“老子这是去享福了。下辈子,争取投个好胎,不当这穷棒子,不当这亡国奴!”
说完,他端起枪,猫着腰,顺着山脊往另一个方向摸去。月光下,那个佝偻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乱石丛中。
“走!”张晓非拽起小石头,往悬崖边摸去。
悬崖不高,也就两三丈,底下是密密麻麻的灌木丛。张晓非先把药品箱子用绑腿绑结实,一点一点往下放,然后让小石头先下。
“非哥,我……我害怕。”
“怕个球!闭着眼,往下出溜!”
小石头咬着牙,抓住绑腿,一点一点往下滑。张晓非在上面死死拽着,手心被粗糙的麻绳磨得火辣辣的疼。
就在这时,身后响起了枪声。
哒哒哒——哒哒哒——
是歪把子的声音,密集得像爆豆。
“狗日的,来呀!来追你爷爷啊!”
老孙头的吼声在夜风里断断续续传来,夹杂着骂娘和狂笑。
“小鬼子我□□八辈祖宗!老子活了五十八,够本了!够本了!”
又一阵枪响。
吼声戛然而止。
张晓非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没拽住绳子。他死死咬着嘴唇,咬出血来,才没让自己喊出声。
“非哥……”小石头已经滑到底了,仰着脸往上喊,声音带着哭腔。
“别出声!”张晓非压低嗓子吼回去,三两下把绑腿收上来,往腰里一缠,手脚并用往下出溜。荆棘划破了脸,石头硌得膝盖生疼,他一概不管,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
脚刚着地,头顶上就传来了脚步声和吆喝声。
“搜!给我仔细搜!他们跑不远!”
张晓非把小石头往灌木丛深处一推,两人趴在厚厚的落叶堆里,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柱在头顶上晃来晃去,好几次扫过他们藏身的灌木丛,又移开了。
“这边没有!”
“那边也没有!见鬼了,还能飞了不成?”
“长官,那边是悬崖……”
“下去搜!”
张晓非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慢慢地把手伸向腰间的手榴弹,指头勾住拉环。
大不了,拼了。
就在这时候,远处突然响起一阵密集的枪声,还有爆炸声,轰轰的,听着像手榴弹。
“那边!那边有情况!快!”
脚步声匆匆远去。吆喝声、哨子声乱成一团,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张晓非和小石头趴在落叶堆里,一动不动地趴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直到确认周围再没有任何动静,他才慢慢抬起头,吐出一口带着泥和血的唾沫。
“走。”
两人架起药品箱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林子深处摸去。走了不知道多久,天边开始泛出鱼肚白。
“非哥,咱们……咱们这是往哪儿走?”小石头声音发飘,眼皮直打架,走起路来东倒西歪的。
张晓非也累,浑身的骨头跟散了架似的,但他不敢停。停下来,就再也起不来了。
“往东,翻过这座山,有一条小河,顺着河往北走,能绕回营地。”他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地图,那是李叶带着他们走过无数遍的路线。
小石头没应声。张晓非回头一看,那小子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石头!”他赶紧扔下药箱子,一把扶住。小石头的脸烧得通红,额头烫得吓人,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急又浅。
张晓非心里一沉。这小子是累脱了力,又受了惊吓,加上夜里凉气一激,发起高烧了。
他四下张望,发现不远处有个废弃的猎人窝棚,歪歪斜斜的,但好歹能遮风。他把小石头架起来,连拖带拽地弄进窝棚里,又回去把药箱子拖进来。
窝棚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堆干草,和一个破破烂烂的瓦罐。张晓非把小石头放在干草上,扒开他的衣领,用自己水壶里那点仅剩的水,沾湿布片,敷在他额头上。
小石头烧得迷糊,嘴里断断续续地说着胡话:“娘……娘你别走……我……我打鬼子……我长大了……”
张晓非坐在旁边,看着这个半大孩子,心里头五味杂陈。小石头今年才十五,他爹娘都死在了鬼子手里,一个人流落到根据地,硬是赖着不走,非要当兵。李叶原本不收,他就跟在队伍后头走了三天三夜,饿晕过去也不撒嘴。最后李叶没办法,留他在炊事班帮忙,后来看他机灵,才慢慢带着出任务。
十五岁,搁在太平年月,还是念书的年纪,还是跟爹娘撒娇的年纪。可现在,这孩子要学会开枪,学会躲子弹,学会在死人堆里往外爬。
张晓非把头埋进膝盖里,狠狠揉了揉脸。
老孙头那张豁了牙的笑脸,老在他眼前晃。
“老子这是去享福了。”
去你妈的享福。
张晓非从兜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烟屁股,是昨天从地上捡的,没舍得扔。他用火柴点上,狠狠吸了一口,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窝棚外头,天彻底亮了。阳光从破洞的棚顶漏下来,照在小石头烧得通红的脸上,照在那个沾满泥巴和血的药品箱子上。
张晓非把烟吸完,把烟屁股捻灭,塞回兜里。然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
不能停。药得送回去。小石头得救活。孙叔的仇,得记着。
他拿起水壶摇了摇,空的。得去找水。
刚要迈步,窝棚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嚓——嚓——
有人踩在落叶上。
张晓非浑身一紧,瞬间矮下身,贴着窝棚的破墙往外看。
一个人影,正猫着腰,一步一步往这边摸过来。
那人穿着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头上没戴帽子,手里端着枪,枪口朝着窝棚的方向。
张晓非的手慢慢摸向腰间的手榴弹,眼睛死死盯着那个人影。
十步。
五步。
三步。
那人到了窝棚门口,正要往里探头——
张晓非猛地扑出去,一把攥住那人枪管往上一抬,另一只手攥着拳头就往那人脸上招呼!
“我□□——”
拳头在半空中停住了。
那人往后一躲,帽子掉了,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剑眉,黑沉沉的眼睛,下颌绷得死紧。
李叶。
张晓非的拳头悬在半空,整个人跟被雷劈了似的,愣在原地。
“你——”他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
李叶也愣住了。他脸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衣裳破了几个口子,沾着泥巴和血点子,模样狼狈得很。但那双眼睛还是黑沉沉的,跟两汪深潭似的,看不出喜怒。
两个人就这么你攥着我的枪管,我举着拳头,大眼瞪小眼地愣在那儿。
最后还是李叶先动了。他把枪管从张晓非手里抽回来,动作不大,但张晓非的手就像被烫了一下似的,赶紧缩回去。
“你……你怎么找来的?”张晓非声音发干,心跳得厉害,分不清是刚才吓的还是别的什么。
“追着枪声来的。”李叶简短地答了一句,目光越过他,落在窝棚里昏睡的小石头身上,“怎么回事?”
“发烧了,累脱了力。”张晓非也回过神来,赶紧把李叶往窝棚里让,“你呢?你那边……其他人呢?”
李叶沉默了一下,走进窝棚,蹲下身探了探小石头的额头。
“老张牺牲了。我把他……埋了。”
张晓非的心往下沉了沉。那个一直跟着李叶的老队员,沉默寡言,枪法极准,每次出任务都走在最前头。就这么没了。
“药呢?”李叶问。
“都在。”张晓非指了指那个沾满泥巴的箱子,“一颗不少。”
李叶回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张晓非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个什么鬼样子——脸上全是泥和血,衣裳扯破了好几道口子,□□那里还露着风,狼狈得没法看。
“你的脸。”李叶说。
“啊?”张晓非下意识摸了一把,摸到一手已经干了的血痂,“没事,擦破点皮。”
李叶没说话,从自己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布包,扔给他。
张晓非接过来打开一看,是半块干粮,硬得能砸死人。
“吃了。”李叶说。
“我……”
“别废话。”
张晓非闭上嘴,把那半块干粮塞进嘴里,慢慢嚼。干粮又硬又糙,拉得嗓子眼疼,但他嚼得仔细,舍不得浪费一点。
李叶背对着他,蹲在小石头旁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丸,塞进小石头嘴里,又用水壶给他灌了几口水。
“磺胺?”张晓非一愣。这东西金贵得很,根据地里都没几瓶。
李叶没答话,把瓷瓶收好,站起身,走到窝棚门口往外看。
“等太阳再升高点,咱们就走。从北边绕,那片林子密,能遮人。”
张晓非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
山坡上,阳光洒得到处都是,把昨天夜里的那些血腥和恐惧都晒得淡了些。远处有鸟叫,叽叽喳喳的,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老孙头……”张晓非忽然开口,声音有点涩,“他为了引开追兵……牺牲了。”
李叶的背影僵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说,”张晓非继续说,眼睛盯着远处某个地方,“他这辈子够本了。儿子让鬼子杀了,闺女让鬼子糟蹋了,老婆子饿死了。他活着,就是为了多拉几个垫背的。”
李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他拉了几个?”
张晓非摇头:“不知道。他走的时候,让我们先撤。后来枪响了,歪把子响了好一阵子,还有爆炸声……后来追兵被引开了。”
李叶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张晓非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远处,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铺满山野,把黑瞎子岭的石头和树木都染得暖洋洋的。
李叶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走吧。”他说,“把药送回去。把石头背回去。让老孙头……让那些死了的人,能闭眼。”
张晓非点点头,走回窝棚,把小石头小心翼翼地背起来。那孩子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但好歹呼吸稳了些。
李叶把药品箱子拎起来,检查了一下枪里的子弹。
“走。”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密林深处。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沙沙的,踩在落叶上。
走了很久,李叶忽然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你□□破了。”
张晓非脚下一滑,差点把小石头摔出去。
“你——你他娘的走路不看前头看哪儿呢!”
李叶没回头,但肩膀明显抖了一下。
张晓非气得脸通红,偏偏背上还背着个人,没法跟他理论。只好闷着头往前走,心里把李叶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但走着走着,他忽然发现,那股从昨天晚上就一直堵在胸口的东西,好像没那么沉了。
阳光暖洋洋的,照在后背上。
小石头的呼吸平稳了些。
前头那个人的背影,还是那么直,那么稳。
张晓非低头看了看自己破了的□□,忽然笑了一声。
操。
活着,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