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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羽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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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很重,车灯照出的前方一片模糊。陈羽莛小心地开着车,行驶在第五大道上。此时已是深夜,白天的喧嚣渐渐淡去,纽约逐渐进入寂静。
陈羽莛拖着一身疲惫回到上东区的家中。她刚刚为一位高龄产妇接生,那名产妇伴有多种并发症,自清晨入院以来,她就进行着密切监控,随时准备应对顺产转剖腹产的突发状况。
所幸,一切有惊无险。十几个小时后,婴儿最终平安降生。
将车停进地下车库,陈羽莛乘电梯上楼回到家中。那是一栋位于中央公园旁的联排别墅,价值不菲,但每一层的面积并不大。五层楼垂直分布着会客室、健身房、客厅、书房、餐厅和卧室。楼层之间依赖电梯通行,哪怕装潢极其奢华,她始终难以习惯。
她更爱郊区的独栋别墅,推开窗户,满眼都是绿色;伸出手,就能触到树梢。
高中那会儿,为了和卓予承约会,她经常半夜顺着绳子从二楼窗户滑下去,再在黎明前悄悄爬回房间。那时候两人正值青春年少,情窦初开,做过不少任性又荒唐的事。
Sam已经睡了,床头还为她留着一盏灯。她在一楼踢掉鞋子,光脚蹑手蹑脚走进电梯,直上四楼衣帽间,换好衣服,正准备去洗漱时,不小心惊醒了Sam。
他翻了个身,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说:“亲爱的,厨房里给你留了饭,Dorothy说两个菜拌在一起,热热就能吃。”
Dorothy是他们家的佣人,每晚做完饭,收拾完房间就会离开。
“好的,我这就去吃,你继续睡吧。”陈羽莛走近床边,摸了摸他的额头,又低头亲了一下。
Sam在华尔街一家投行工作,作息一向规律。晚上十点准时睡觉,清晨五点准时起床,晨跑,健身,吃过早餐,再出门上班。而陈羽莛的生活截然相反,她的工作没有固定时间,如果病人半夜临产,被紧急召回医院是常有的事情。
尽管作息完全不同,Sam在上班前总会为她做好丰盛的早餐。这个把她宠上天的男人,让她既感激又抱歉。
虽然已是深夜,城市的灯火依旧。她没有开灯,只身坐在三楼的餐厅里,借着窗外的微光,默默吃着宵夜。
忽然传来手机的震动,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来自麻州的陌生号码。
她迟疑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姐。”电话里传来陈羽茸的声音。
“……阿茸,是你?”陈羽莛略显激动。
“你知道我回来了?”
“嗯,妈告诉我的。她还说你不让她告诉我,我只好装作不知道。”
“我今天见到他了。”陈羽茸开门见山,平静地说。
“谁?”陈羽莛的脑中立刻蹦出一个名字,心里怦怦直跳。
“Charles,他和他男朋友,一起到美术馆看画展。”
电话这头陈羽莛握紧了手机。在卓予承面前的云淡风轻都是她装出来的。自从上次在伊甸园岛,知道他有了喜欢的人,每每想起她就一阵心痛。
“他……还好吗?”陈羽莛小心地问。
陈羽茸却反问:“你怎么不先问我好不好?”
“阿茸……”陈羽莛叹了口气。
“他挺好的,看得出来很幸福。他很宠他的小男友,他的小男友也很爱他。”陈羽茸的语气尖锐,几句话说出来,心里有种报复的快感。
但她马上又迷茫了,她到底是在报复谁?
沉默片刻,她忽然问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陈羽莛故作平静地反问,聪明如她,当然知道陈羽茸想问什么,却不愿说破。
“他的性取向。”
陈羽莛默不作声。这种涉及到卓予承隐私的问题,她不想回答。
“你为他隐瞒了这么多年,所有人都误解你,媒体也骂你……可其实,你才是那个真正受伤的人,对吗?”陈羽茸越说越激动,语调陡然拔高。
陈羽莛站起身,走到窗前,捂着嘴巴低声说:“阿茸,过去的事,别再提了。”
她的声音在颤抖,在空旷的餐厅里,那种颤抖带着回响,从屋子的另一端传回来。
“姐,这两年我真的特别恨你。”陈羽茸眼泪涌上眼眶,“连你的婚礼我都没有去参加,就是因为我以为,你为了嫁进豪门,先跟他提出的分手。”
她快要哭出声来,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与委屈:“我暗恋他很多年。他是你的初恋,也是我的初恋。可你呢?你比我得到的多太多,也幸福太多……”
“阿茸……”陈羽莛低声制止妹妹。她当然知道妹妹对卓予承的感情,却无能为力。这些年,对于陈羽茸,她心里十分有愧。
“我从小就活在你的阴影里。”陈羽茸哽咽着,“他在我面前毫无顾忌地亲你,转过身来,却只是拍拍我的肩膀。”
她小时候目睹了太多姐姐和卓予承的秘密。清凉的夏夜,她总能听到隔壁房间的窗户传来声响,掀开窗帘,就看见陈羽莛悄悄顺着绳子从二楼窗户滑下,消失在黑夜中。
她们家的咖啡机上有一块不锈钢面板,像镜子一样。每当陈羽莛半夜跑出去和卓予承约会,回来的第二天清晨,她就会一边煮咖啡,一边望着那片面板里映出的自己,甜蜜而羞涩地笑。
这些陈羽茸全看在眼里。
她一直替他们守着这个秘密。偶尔妈妈听到声响追问,也总是替姐姐打圆场。之所以这么做,不是因为姐姐,而是因为卓予承。
“……后来我想通了,不能做他的恋人,做他的家人也好。至少,他还是我姐夫。”她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可你们分手之后,我连成为他家人的资格都没有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解释?让我白白恨你这么多年……”
陈羽茸一股脑地倾泻着心里的忿恨,并不期待回应,只是执拗地发泄,像是蓄了太久的洪水,一旦决堤就再也无法遏制。
陈羽莛始终一言不发,不辩解也不回避。
良久,陈羽茸哽咽着开口:“你还爱着他,对吗?”
“阿茸……我已经结婚了。”陈羽莛不由自主地朝背后看一眼,“你这么问,我觉得很对不起Sam。”
“可你没有否认。”陈羽茸直白地说,“你还爱着他。”
陈羽莛没有回答,一片沉寂笼罩在手机两端。
小时候两姐妹怄气,姐姐拿起一样东西,妹妹必然上去抢,各拽一端,互不相让。最后,总是姐姐妥协,虽然心有不甘,但也安慰自己:我是大的,要让着妹妹。
电话那端,陈羽茸想起这些往事,连带她做的其它任性的事,一股脑地从记忆里破土而出。
“姐,你还记得你们高中的毕业舞会吗?那条海蓝色的礼服,你准备了很久……其实,是我剪坏的。”
“我知道。”陈羽莛的语气出奇地平静。
“我当时太嫉妒你了,故意把裙子剪坏,害的你不得不穿上我那条粉色的丑裙子。可是,即使那样,舞会上,他的眼睛还是一直在你身上,从没移开过。”
“阿茸……”陈羽莛的声音微颤,“别说了,我们都该往前看。”
“是啊,我们都该往前看。”陈羽茸长叹一口气,“今天下午看着他搂着他的小男友,我突然就释怀了。”
“原来,是他离开了你,不是你抛弃了他。我只是很内疚,白白恨你这么多年。”
又是一阵沉默。
“阿茸,他身边的那个人,是什么样的?”陈羽莛鼓起勇气,终于问出了那个她最想问的问题。
褚宁的魅力她早就知晓,米勒对他一往情深,卓予承更是深爱着他。
对她来说,褚宁就像一尊蒙着面纱的雕像。
但现在,她像一个小孩子想要得到安慰一样,急于得到答案。
“姐,我说出来,可能会伤到你。”陈羽茸犹豫之后狠心地说下去,“那个男生,比起你,或许更适合他。”
“他们说话的时候,总是看着对方。Charles对他笑得特别温柔,会揽着他的腰,也会揉他的头发。”
“你太独立太坚强,不需要他的保护和照顾,反而总像是在照顾他,像一位温柔而强大的母亲。”
“可那个小朋友不一样。他的眼神既坚强,又脆弱,身上有种天生的让人想守护的气质。我想,Charles对他是一见钟情。”
陈羽莛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
挂掉电话,房间里又陷入寂静,窗外汽车驶过,尾灯穿过重重的雾,将她的脸映成粉红色。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夕阳下的网球场,她和卓予承满头大汗,他用毛巾为她拭去汗水,她的脸也迅速变成这个颜色,那是心动的开始。
陈羽莛把手搭在玻璃上,去抚摸上面映出的自己的脸。过往的一幕幕浮现出来,仓皇的、不羁的、悲伤的、热闹的,她感觉自己只是个旁观者,周身包裹着盛大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