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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江风中的坦白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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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未抽完了那支烟。他把烟蒂仔细摁灭,放回烟盒——一个节俭的习惯。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摩托旁,从后座绑袋里掏出一瓶东西。不是酒,是一个旧军用水壶。
他走回来,拧开盖子,递给邵也:“喝点。”
邵也接过来闻了闻——是茶,很浓,带着苦味。
“我爸的习惯。”顾未说,“晚上修车困了,就喝浓茶提神。我保留了。”
邵也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在舌尖炸开,然后回甘。他想起父亲书房里那些昂贵的普洱茶饼,一套紫砂茶具价值六位数,但父亲很少真的坐下来喝一杯茶。那些茶是道具,是品味展示,是社交工具。
而这壶凉了的、装在军用水壶里的浓茶,才是真正用来喝的。
“你父亲,”邵也把水壶递回去,“是个什么样的人?除了修车,除了你告诉我的那些。”
顾未接过水壶,没有马上喝。他看着江面,眼神变得遥远。
“固执。”他最终说,“固执得要命。一种螺丝,明明有更简单的方法,他非要按老规矩来。客户急着用车,他宁可不接这活,也不愿意马虎了事。我妈常说他‘死脑筋’,不懂变通。”
他喝了一口茶,继续:“但他也有柔软的时候。街口王奶奶的轮椅坏了,他免费修,还自己掏钱换零件。流浪猫跑到铺子里,他会在墙角放个碗,每天添水添食。我小时候学自行车摔了,他一边骂我笨,一边连夜把车把调正,刹车调紧。”
这些细节很琐碎,但邵也听得入神。他在脑海中勾勒顾建国的形象——一个手上永远有油污的男人,固执又温柔,粗糙又细腻,像他打磨的那些金属件,表面冷硬,内里却有温度。
“他打过你吗?”邵也问。
“打过。”顾未笑,“一次我把客户新车的音响拆了,想看看里面是什么构造。装回去的时候多出三个螺丝,音响不响了。我爸气得用扳手敲我脑袋——没真用力,但很疼。然后他让我把音响再拆一遍,找到螺丝该在哪儿。我拆了装,装了拆,搞到半夜。最后他发现,那三个螺丝根本不是音响的,是我从别处捡来混进去的。”
邵也笑了:“然后呢?”
“然后他愣了半天,叹了口气,说:‘小子,你倒是会给我出难题。’”顾未摇头,“那天晚上他第一次教我认螺丝规格,告诉我不同规格的螺丝用在不同的地方,混用了会出大事。”
这个故事很简单,但邵也听出了其中的教育智慧——不是惩罚,而是引导。让你在错误中学习,在混乱中建立秩序。
“我父亲也打过我。”邵也突然说,“一次。我十二岁,期末考试数学考了98分,全班第二。他问我为什么不是100分。我说有道题粗心算错了。他把试卷摔在我脸上,用皮带抽我小腿。”
他卷起裤腿——小腿上早就没有痕迹了,但记忆还在。“他说,在邵家,第二就是失败。他说,粗心是不可原谅的罪恶,因为它意味着你不重视。”
顾未看着他,眼神深得像口井。
“那之后,我再也没考过第二。”邵也说,“但也再也没敢犯任何‘粗心’的错误。我检查所有文件至少三遍,确认每个细节,甚至到了强迫症的地步。在公司的绰号是‘人肉校对机’。”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顾未听出了其中的沉重——一个十二岁男孩,因为两分的“粗心”,被永远剥夺了犯错的权力。
“那件事之后,”邵也继续,“我学会了完美,但也学会了恐惧。恐惧犯错,恐惧不完美,恐惧让父亲失望。这种恐惧像背景噪音,一直在我的生活里响着,从来没有停过。”
直到三天前,他把车撞坏的那一刻。那一刻的“错误”如此巨大,如此彻底,反而让恐惧失去了意义——当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你反而自由了。
“所以你撞车,”顾未慢慢说,“也许不是意外。也许是你身体里那个十二岁男孩,终于反抗了。”
这话像闪电,照亮了邵也内心某个从未被审视的角落。他怔怔地看着顾未,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是啊,为什么偏偏在父亲逼他去见王小姐的那天?为什么偏偏在大雨里?为什么明明可以叫司机,却要自己开车?为什么看到修车铺的招牌时,会突然转向冲进去?
这些问题他这三天刻意回避,因为答案太可怕——可怕到会颠覆他对自己所有的认知。
但如果顾未说的是对的呢?如果那不是一场意外,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潜意识叛乱?如果那个被压抑了十三年的十二岁男孩,终于在暴雨中夺过了方向盘?
“我不知道。”邵也喃喃,“我……不知道。”
“没关系。”顾未说,“有些事不需要知道答案。重要的是,你现在在这里,坐在江边,和一个修车匠聊天,口袋里装着写‘真实’的吊坠。这就是答案。”
“顾未,”他抬起头,眼神里有种新的坚定,“车修好之后,我还想再来。”
“来干什么?”
“学修车。真的学,不是体验生活。”邵也说,“每周两天,或者三天,看你时间。我从最基础的开始学,当你的学徒,按你的规矩来。我可以付学费,或者……或者用别的方式交换。比如帮你整理那些笔记,把它们数字化;比如用我学过的管理知识,帮你优化铺子的运营流程;比如……”
他停住,因为顾未在摇头。
“我不要你的学费,也不要你‘优化’我的铺子。”顾未说,“如果你真想学,就按时来,认真学,别迟到早退。学成什么样,看你自己的造化。但有一条——”
他盯着邵也的眼睛:“在这里,你不是邵少爷,我也不是你父亲。我们是平等的。你做错了,我会骂;你偷懒,我会赶你走;你学成了,我会承认你是我徒弟。这些,你能接受吗?”
邵也感到心脏在胸腔里猛烈跳动。平等的,这个词对他来说如此陌生,又如此诱人。
“能。”他说。
“好。”顾未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现在,我们回去。明天还有活要干。”
走到摩托再次点火的位置,顾未忽然停下,从口袋里掏出那枚他父亲亲手做的轴承钢戒指——冷光闪烁,内圈刻着“精工至善”。他把戒指递到邵也面前:“伸手。”
邵也愣住。
“不是送你。”顾未声音低,“是借你。等你哪天知道自己要什么,再还我。”
邵也喉咙发紧,缓缓伸出手。戒指被推进右手中指,金属的冰凉一路滑到指根,贴合得近乎完美。他忽然觉得,那圈冷硬的钢像某种锚——把他从漂浮的迷雾里,暂时系在了一个具体的“此刻”。
月光下,两个人推着一辆旧摩托,沿着废弃的堤坝慢慢往回走。影子在他们身后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像某种无声的盟约。
江风继续吹着,带着水腥味和远方的气息。远处城市灯火依旧辉煌,但邵也第一次觉得,那些光不再刺眼,不再像囚笼的栅栏。它们只是光,而他有权利选择,是走向光,还是留在月光照着的这条碎石路上。
也许,他可以两者都要。
也许,他可以找到一种方式,既不负父亲的期望,也不背叛真实的自己。
也许,这一切都只是天真的幻想。
但此刻,推着这辆破摩托,走在顾未身边,他愿意相信可能。
“顾未。”他忽然开口。
“嗯?”
“谢谢。”
“谢什么?”
“谢谢今晚。谢谢江风。谢谢你……听我说那些。”
顾未侧头看他,月光照亮他半边脸。他嘴角微微上扬,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不客气。”他说,“反正江风免费,我的话也不值钱。”
邵也笑了。他知道这是顾未式的温柔——用粗糙包裹的柔软,像那枚轴承钢戒指,冷硬的外表下,是可以贴近体温的暖意。
摩托的轮子在碎石路上发出规律的咔嚓声,和江潮的节奏渐渐同步。邵也抬头,看见东方天际已经泛起极淡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
而他心里,某些冻结了很久的东西,也开始在江风中慢慢融化。
“走了。”顾未跨上车。邵也再次环住他的腰,这一次,他的掌心不再颤抖,而是稳稳贴在对方腹部,像握住一个方向。
摩托驶离江堤,城市灯火在前方铺开,像一张巨大的棋盘。邵也抬头,看见月亮悬在高楼缝隙,亮得近乎残忍。他把额头抵在顾未后背,轻声说了一句——被风撕碎,却没人能夺走:
“我会找到答案,然后回来。”
顾未没有回头,只是油门加大,引擎声在夜空炸响,像某种无声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