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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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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之从过年消失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偶尔在群里冒泡,聊几句就走了,关黎黎对此颇有微词。
“等他回来对他进行狠狠地家庭教育”
林岐点头应和,衣颂起任他们玩闹,反而是苍旭有些严肃,私人侦探之前联系过他,曾之并没有在过年期间出国,但是踪迹并不可知,但是查到曾之买了很多的小孩子玩具和衣服。
苍旭有种不好的预感,但目前的证据无法串成线,只能提醒衣颂起“对身边的人都要了解清楚比较好”
衣颂起还觉得他奇怪。
电影后面拍摄得很顺利,杀青那天所有工作人员都到场了,为这部作品正式打开与观众见面的倒计时,衣颂起第一次没有感到惆怅和空虚,反而有了踏实和安心的感觉,没有了过去结束后无处可去的恐慌感,是真正意义上的轻松快乐。
衣颂起和林岐打算回青城修整并剪片,收拾行李准备回家时,他接到了一个很久没有联系的电话,是他的母亲。
“你工作忙完了吧,忙完也不知道回家看看,这个周周六回家一趟,别忘了是什么日子”
“嗯,知道了”衣颂起轻声答应,对方得到回复就利落地挂了电话。
衣颂起拿着手机看着远处发呆,林岐过来碰了碰他“怎么了?刚刚不是急着要回家睡自己的小床吗”
衣颂起装着笑“在想有没有落下的东西”
林岐一边收拾,欲言又止地看了几眼衣颂起。
“怎么了,犹犹豫豫的”衣颂起对每个人愧疚表情都十分敏感
“黎黎说要我陪她去工作室,我打算去运城剪片,跟工作室其他团队的人交流交流”
衣颂起还当是什么大事“对工作室其他年轻人来说是个很好的机会,赶紧去吧”
“小衣,我本来也想陪着你回青城的,怕你一个人孤单...”
衣颂起打住他“可别,我一个人这么久了很习惯了,别搞得我真跟空巢老人一样,天天什么事情不干,就等你们回来看我,美得你们”
林岐这下放下心来“那就好,那我就直接跟着关黎黎回运城了”
“去吧去吧”衣颂起看着俩人之间奇怪的气氛,忍不住叹了口气,要是大家都是人机就好了,那样直接按照程序设定的,在某一个时间去找某一个人,说出诺言就能一起牵手永远在一起。
衣颂起想到了苍旭,又侥幸自己不是人机,要不太多快乐自己体会不到。
回到青城时已经要接近初夏了,上次离开这里明明还是深秋,日子一天天过得太快,有时候让他无暇将身上的伤心和痛苦完整的回忆、释放出来。
他站在那棵梧桐树下,想到了那只黑猫,埋葬他的地方已经看不出痕迹,又抬头看到已经长出来的梧桐叶,忍不住想哪个会是段筱,但是一切都跟以前毫无变化,没人看得出来这棵树承受了衣颂起多少悲伤和离别,甚至衣颂起自己都意识不到,自己在一遍遍思念他们无果时,只能痛苦地将自己解离。
第二天衣颂起早早起来,从家里找出曾之每次来都带的好酒好茶,先去了青城最大的菜市场,买了新鲜的蔬菜、水果和肉,又去了老式糕点铺买了些点心,再拉着这一车的东西回了家,这个在自己短短26年的生命中,住的时间却屈指可数的家。
站在楼下衣颂起深吸了一口气才上了楼,门被衣颂起母亲打开,明明看起来像是一位慈善温柔的母亲,但开了门却没有多看衣颂起一眼,转身就走进了家里,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衣颂起习以为常,熟练地叫着“妈”,依旧没有人回应,他父亲在里屋喊道“赵梅你看看还缺什么”,她母亲走进里屋,只留下他自己把东西挨个搬进家里。
关上门回身一抬头就看见一张遗像挂在客厅墙上,上面的人跟衣颂起七八分相像,有时候衣颂起怀疑,死的人其实是他自己。
他洗干净手,拿起一旁的香点燃,闭眼三鞠躬,再插进遗像前的香炉里,刚要转身就看见赵梅和衣胜站在一旁,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他下意识回想刚刚自己的动作,应该是很虔诚的,没有错误的。
他小声开口道“爸,妈”,俩人都没有回应,衣颂起也没希望他们能说什么“我买了新鲜的水果和小点心,你们看看还缺什么”。
赵梅去玄关处穿好外套,把衣颂起带来的东西都踢到了一边“别在这里假惺惺的,快走吧”。
衣颂起无奈闭上嘴,跟在最后关上门,临关门前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心想“衣朔啊,你倒是好了,走得轻轻松松,罪过还都放在了我头上,你要是还记得你哥的好,就早点把我带到你那里享福”。
每年的4月16日是衣朔的忌日,即使衣颂起的父母多不愿意看见他,也会要求他在这一天跟着他们去扫墓,因为这是衣颂起欠衣朔的,他必须得一辈子记住衣朔。
一如往年一样,他们三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衣朔的墓前,本来早晨就安静,他们三个人之间的气氛更增添了几分诡异,衣胜摆着祭祀的东西,赵梅在一旁流眼泪,衣颂起熟练地跪下。
这是他跪的第六个年了,他不知道衣朔在下面知不知道自己这个哥哥年年给他下跪磕头求原谅,但是他现在越发觉得这个行为真是匪夷所思。
“难道自己磕头对方一定会接收吗,万一在阎王爷那里可以拒收呢”。
这个说法还是一个会看事的老婆子,跟赵梅说依着衣朔去世的时间,让衣颂起跪地磕三个头,然后念着一段像咒语一样的经,就可以破了衣朔灵魂上的愤懑,转移到他的身上,虽然他会折寿,但这样衣朔投胎的时候能投个好胎。
衣颂起刚开始念得磕磕绊绊,招来赵梅发疯般的毒打,为了让自己少受点罪,他刚开始的一两年会提前一个星期在家背好了,等祭祀这天就能熟练不卡顿地背出来,后来慢慢形成习惯,晚上睡前会背几遍,最后熟练到,衣颂起觉得自己闭眼都能默写出来。
但是衣颂起有时候又觉得很可悲,衣朔投了好胎他们也不知道啊,这能有什么用,也不过是赵梅想要在他身上泄恨的方式罢了,衣颂起没有戳破,任由赵梅提出这些要求,只是心里忍不住多了几分希望,如果那个神婆说的是真的,那就好了,但是可惜已经第六年了,他依旧活得好好的,甚至将来可能还会步入正常恋爱生活中,衣颂起在心里觉得赵梅可怜又可悲。
今年有些不同的是赵梅哭得收不住“我的儿啊,你就这么走了,你让妈妈怎么办,妈妈没用,没钱给你治病”
衣胜扶着她,衣颂起跪在一边麻木地听着,赵梅最后狠狠地扑向他,使劲地拽着衣颂起的头发,另一只手狠狠砸着他“你,是你,害死了我的儿子,你这个自私冷漠的魔鬼,你害死你外公,现在又害死了我的儿子,你自己吃着、用着好东西,想当初你指头缝里漏出一点钱,衣朔就能动手术,你这个自私鬼,就你还是个作家,你敢让你那些所谓的朋友知道你怎么害死你弟弟的吗”
赵梅把他拉到自己的面前,目眦欲裂地问“会有人跟你交朋友吗,你这个自私鬼,你从小就是个不知人情的怪物,你是不是也好奇我为什么那么厌恶你”
“因为你就是个残缺的人,你一辈子都不会幸福!”。
大概是六年了,依旧没有让衣颂起折寿,赵梅有些崩溃,衣颂起很理解她的心情,也不打算反抗她,任她手指甲划破他的脸还有他的脖子,衣胜在一旁冷眼看着,最后赵梅没了力气才放过衣颂起,夫妻俩人互相搀扶着离开了这里,留下衣颂起一个人默默跪在衣朔的墓前。
衣颂起忍受着坚硬的石板向膝盖传递的凉气,他双手扶住大腿想要缓一缓,突然眼前飘落了一片树叶,那上面有一个蚕宝宝,衣颂起有些呆愣“小朔你真的成为蝴蝶了吗”
他小心的把树叶放在手心里端详着,突然想起来自己上小学前,每天出去玩都会回来给衣朔带很多好玩的东西,因为赵梅不让他随便出门,一旦有磕磕碰碰的地方伤口就会溃烂,所以衣朔到三岁都没有怎么出门过,他只能每天站在窗户前目送衣颂起去外面,对外面世界的认识只能通过书本,而衣颂起后来会悄悄把外面的东西带来给他,用小玻璃瓶装的蚂蚱,或者是几个小蚂蚁,甚至还有花,赵梅不让衣颂起靠近衣朔,他每次都是在晚饭后趁赵梅和衣胜坐在沙发上,偷偷到衣朔的房间里把东西给他。
小小的衣朔其实还不太能明白衣颂起为什么每次来找他都是小心翼翼的样子,但是他都会好好配合并且自己都把东西藏起来。
直到衣颂起去运城上小学后,衣朔的世界彻底变成了这个家,偶尔会有停留在窗台上的小鸟,还有盛夏时的蝉,衣朔以前每天盼望的是晚饭后衣颂起来的时间,现在变成了盼望他寒假回来过年的日子,暑假赵梅也不允许他回来,衣朔能见到他的时间只有过年的几天。
每晚上被伤口的疼痛折磨地无法入睡,衣朔都会偷偷拿出衣颂起送给他的那些玻璃瓶看,小昆虫已经没有了,只有一些沙子。
玻璃珠里还有干花,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觉得身上的疼能减轻一些。后来衣朔强烈要求赵梅给他买了手机,他才联系上衣颂起,衣颂起依旧会给他分享外面的世界,校园、公园还有小卖部里面琳琅满目的玩具,衣朔很安静听着他讲一天的趣事,然后想象自己是衣颂起,坐在教室的凳子上,和同学匆匆路过公园,放学用零花钱去买小玩具和零食。
衣朔渐渐开始厌恶赵梅和衣胜,他恨他们把他养在温室里,不能接触外面的空气,他宁愿自己在外面手上伤口溃烂,血流不止,也想出去跑一跑,吃外面的零食。
那时候他整天跟赵梅吵架,起初赵梅以为他是到了青春期,总要与家长叛逆,赵梅不会完全压制他的想法,有时候也会让他去公园里坐一坐,后来有一次衣朔自己偷偷去了超市,想去尝尝衣颂起之前发给他的一款圆球状的辣条,他偷偷吃了两颗,但因为用力吞咽,辣条又超乎他意料的辣,当天就体内出血,在救护车上他还下意识的砸吧砸吧了嘴巴,确实很香,如果忽略血腥味的话。
经过抢救,衣朔捡回来了一条命,而赵梅也发现了他和衣颂起的聊天记录,衣颂起只记得那天放学回家,还没到门口就听见了赵梅的声音,本来以为赵梅来看他的,结果仔细听才知道他在和姥爷吵架,看见他进来赵梅更加疯狂起来“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故意让小朔吃那些垃圾食品,想要害死他,你个恶毒东西,离我儿子远点”。
衣颂起到现在还记得赵梅脸上的狰狞,她从姥爷手里夺过手机狠狠摔在了地上,他无助的趴在姥爷的怀里哭,姥爷高声呵斥赵梅“你因为我当年不让你嫁给赵杰心生埋怨,直接怨我就好,何必对着一个无辜的孩子这样”。
赵梅坐在地上痛哭,姥爷不停地咳着,“衣颂起你给我记住了,你不是我儿子!离衣朔远点!”
那是衣颂起回青城前赵梅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从那之后,他再也没有跟衣朔联系过,甚至过年都没有被允许回去过。
衣颂起浑身冰凉,但是他无所谓,只觉得心累,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能到头,他忍不住抬头看着衣朔的照片问道“衣朔,人死了会第三视角看一遍自己的人生吗,那你会恨我没有拿钱出来给你治病吗”
当然没有人回答他,只有周围被风吹得簌簌的叶子发出响声,“外公去世的时候我是难过的,我已经尽力了,但是没有一个人被我留住,段筱也走了,大家好像都会走,要是我注定不会幸福,那死了之后会吗,你在那里幸福吗?”回应他的只有几声鸟叫。
跪了一上午,衣颂起看时间也到了打算离开,他锤了垂发麻的腿最后说“衣朔,你也恨我对吧,如果没有我,赵梅对你可能不会控制欲这么强,让你活得这么累。我觉得神婆这个办法并不好使,你找个好用点的办法托梦给妈吧,她会帮你实现的,还有经常看看爸爸妈妈吧,他们很想你”。
回去的路上衣颂起就感到不舒服,可能跪在墓地着了凉,他不慎在意地给自己倒了杯热水,走进洗手间看到脖子上一道道的抓痕,渗着血,很疼,但是衣颂起在疼痛里找到了灵魂的存在感,他贪恋施加在自己身上的疼痛。
衣颂起忍不住想,到底哪种生活是现实,在房子里遇见苍旭,在溧县跟苍旭彻夜畅谈,在京城跟苍旭讨价还价进度条,仿佛是衣颂起的一场梦,从回到青城看不到小黑猫,没有段筱的联系,再到现在如之前六年一样跪在衣朔的墓前,受着他母亲的谩骂,他觉得怎么想,苍旭都像是被他幻想出来的人,看着眼前冷冷清清的房子,他突然觉得好累,想安安静静的找个地方睡一觉,梦里不要再有任何人。
这一觉衣颂起睡得很久,起来后拿出手机看到苍旭给他发了很多消息还打了电话,他都没有看到,但是实在是不想回复,他现在状态太差了,他怕做出一些伤害苍旭的事情,下意识走向书桌翻出新的本子,打算开始写下一本书,投入创作成了衣颂起唯一的庇护所,只有在这里衣颂起才能忘了所有人、所有事,也忘了自己,他想如果人类真的可以忘记痛苦的事情就好了,比如段筱,比如赵梅,比如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