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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吕雉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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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来就知道,这天下终有一天会匍匐在我脚下。
父亲告诉我这是天命。
我信天命,更信自己。
十八岁的我,眉如远山含黛,眼如秋水藏锋,唇未点而朱,笑未启而媚。
父亲每见我照水,总叹一句:“雉儿,你这命相,凤仪天下,非池中物。”
上天已经提前给我写好了批语:此女,当母仪天下。
沛县的女儿们低头纺纱、搓麻、汲水,眼中只有灶火与寒食。
而我抬头望天,看云卷云舒,看日月升落,看那些普通人的小日子如溪水蜿蜒向前,却永远流不进我心里。
我知道我与她们不同。
我想站在日月之上。
那日堂上宾客满座,杯盘叮当,铜钱在父亲袖里如虫鸣般碰撞。我倚在帘后,指尖轻捻一朵蔷薇,懒散又傲慢,像一只审视世界的小猫。
父亲相术通神,沛县豪杰皆趋之若鹜。我看惯了那些所谓豪杰在他面前低眉顺眼的模样,膝盖如同装着折轴,动不动就跪。
然后,他进来了。
刘季。
他踉踉跄跄地闯进堂来,衣冠不整,赤足踩着席子,泥点子甩得四处乱飞。腰间那把破剑叮叮当当,像是它也忍不住对主人叫骂。
他不拜、不跪、不敬、不畏。
只是往上座一倒,呼噜声当场震得梁上灰尘簌簌飘落。
满堂哗然,窃笑与嘲讽像暗箭齐发,刺得空气都发凉。
我皱眉,心底升起一阵本能的厌恶:
——这等粗鄙之人,也配踏进我吕家门槛?
然而父亲起身,竟亲自取酒,恭恭敬敬放在他手边,语气温和:“刘亭长远来辛苦,请。”
我几乎疑心听错。父亲为何不命人把他撵出去,还如此恭敬?
可那刘季只翻了个身,鼾声更响,酒气直冲屋顶。
我再也忍不住,掀帘而出,声音冷得像泗水冬冰:“父亲,这等粗人,怎配踏进我吕家门槛?”
父亲抬眼看我,目光深邃,带着我从未见过的神秘。他挥手让下人都退下,只留我二人,压低声音,一字一句:
“雉儿,你可知方才我看见了什么?”
我冷哼:“一个醉汉。”
父亲摇头,声音轻得像怕泄漏天机:“我看见一条龙。一条盘在沛县泥泞里的真龙。他的骨相,天子之相,日角龙庭,五岳朝天,剑眉入鬓……此人,他日必登九五。”
我愣住,心口像被重锤击中。
父亲继续道:“吕家避仇而来,寄人篱下。若能攀上此人,便是攀上天梯。你若嫁他,吕家百年基业可安,你自己……”他顿了顿,目光灼灼,“你自己,才真正配得上那至尊之位。”
我沉默良久,指尖的蔷薇被我捻碎,汁水染红掌心,像血。
刘季?那个无赖?
我吕雉,生来是要站在九霄之上的凤,怎么可能屈就于一条尚未腾飞、还在泥里打滚的蛇?
可父亲的话,像一粒火星,落在枯草上,烧得我整夜整夜睡不着。
我开始偷偷看他,看他醉卧时睫毛投下的阴影,那阴影竟有几分孩童般的纯真;看他醒来时眼底那股天塌不怕的狂,那狂傲中又透着奇异的坦诚;看他拍着胸脯对樊哙、周勃那些市井之徒吹牛:“老子刘季,早晚要这天下换个主人!”说这话时,他的眼睛亮得惊人,仿佛真的看见了什么旁人看不见的未来。
我原以为自己会厌恶,却发现心跳得越来越快。不是少女怀春的悸动,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接近野心的共鸣。
不是因为他配得上我,而是因为——
若我驾驭了这条龙,那天下,还不是一样匍匐在我脚下?
出嫁那日,我披红盖头,坐在喜轿里。
外面是沛县百姓的窃窃私语,他们都在议论吕公为何将如花似玉的女儿嫁给一个年长她十多岁的无赖。
我端坐着,嘴角扬起一抹旁人看不见的笑。
刘季,你以为你在娶我?
不,是我在选你。
你这条泥龙,终有一天要腾云驾雾。而我,是那片云,是那片天,是你抬头都要看一眼的命。
而这天下——
终究会落在我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