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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渐进燕山 ...


  •   崔思榭独身回大理寺衙署时已近巳时隅中,他站在外檐下,抖落襟上寒英无数。
      遥嘱御道,正瞥见不远处一行人冒雪朝他走来。

      打头的一身绿袍,腋下带襻,双拱冠下还缀着双微微上翘的眼,像弯弯的小月牙,此刻正笑意盈盈地望着倦色缠身的崔思榭。

      “胡央见过崔少卿。”他拱手恭敬地向崔思榭行礼,面上的笑藏都藏不住。“奴婢来给您道喜了。”

      喜?
      崔思榭一怔,他望着胡央身后提盏的两列奉御小监,疑惑轻哂:“敢问胡少监喜从何来?”

      “觐天颜,传天陛,御赐花,绿袍出。”迎着簌簌寒风,胡央眼梢的笑意未落,他揣袖望着崔思榭说:“昨夜陛下已起了诏,要授咱们崔郎君翰林院编修呢。”

      毋庸置疑,崔郎君便是崔评了。
      他得了榜眼,理应擢升翰林院,这原是意料之中的事。

      崔思榭正欲做谢,却见胡央抬脚抵近了他几步,往他耳畔凑。“陛下要见您,请崔少卿移步议正殿。”

      说罢这一句,他后挪了半步,恭敬地俯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陛下见他,想必是为了漏夜出宫一事问罪。崔思榭一时敛了笑,面沉如水。

      他才跟着胡央走出了大理寺,中宫的轿辇就紧随其后落在了寺狱门前。

      穗华走上前来,正要扶崔氏下轿。尚宫局司记孙青站在穗华身后,向崔娘娘俯身见礼。

      “孙司记,雀儿可是又闹了?”崔氏伸手搭在孙青作揖的手上。

      孙青抬起头,面前的崔氏一身素服,年岁青青,那双如画的眉眼间却浮着不似这个年纪的沉着。

      “殿下安心,太孙好着呢。”孙青莞尔,握住崔氏的手,仔细扶着她往寺狱走。

      穗华亦步亦趋的跟在后头,微微举高了伞柄。

      孙青说:“殿下,杨妙才落了印,陛下感念小郎君忠志报国、为国捐躯,特赐其为安州侯,于定陵立衣冠冢,享万户邑香火。大郎君昨日离了礼部,直授翰林院编修。”

      “知道了。”崔氏注视着孙青,意有所指地轻轻点着她的指尖。

      孙青抬眼,见崔氏凤眸扫到一旁撑伞的姜穗华身上,心下了然。她转了身,取了穗华手中的伞,朝着众人说:“寺狱里头不肖清净,臣陪着殿下进去就行,姜内人在此暂待片刻。”

      穗华眼中一愣,福身道了句“是”。

      寺狱内设一条甬道长廊,两边宫墙耸可伫天,犹如身处一所无源的井底。唯有尽头处有一处窄门,进去则更是深不见光的牢笼。

      “殿下这不是摆了个中山狼在眼前供着?”孙青不赞成地摇了摇头。

      崔氏不是没有听出孙青的顾虑,她抬手搭在孙青的手心处抚慰。“穗华从小跟在我身边,她是个藏不住事儿的,只怕内里的人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又惊了她,教她徒添烦恼。”

      “殿下明知臣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孙青叹了一声,脸上始终浮着一层淡淡的忧愁。“说来她如今入了垂宫,是陛下的人,殿下您也该早做打算才是。”

      崔氏笑了笑,只落了一句:“她不是这样的人。”

      差役启开了寺狱大门,走前带路,不过十几步便是徐瓷的监牢。

      崔氏只匆匆瞥了眼内里端坐的人,便跟着差役走到了陈熹的监牢前。目下陈熹躺在桌案后的干草上,草裹干席,曲枕着胳膊卧睡。

      “陈熹。”崔氏隔着桎槛望向里头的人。“本宫来问问思瑜。”

      崔思瑜,单字一个珏,抚远大将军崔之榈嫡子,亦是自小养在她身边的亲子侄。

      她的声音一时平静似水,清清冷冷的犹如檐下水链潺潺。“他是怎么死的,他的坟茔你立在了何处?”

      陈熹怔默一瞬,侧头望见崔氏,旋即起身朝着她一拜。“小臣见过殿下,见过孙司记。回殿下的话,崔珏死于火战,遇兖州不过,突遭箭袭。”

      箭袭。
      崔氏袖幅间的手紧握,指尖戳进肌肤,面上却神色如常。

      征讨南梁一战凶险,起初兵部尚书宁广弘递了衡陵守将储敏的名册,意欲调临近的衡陵出兵直捣黄龙。时任监国之责的储君萧璟点了头,内阁与司礼监当即在符令金册上盖罢章。

      然而抵近分发衡陵前,天子一句“再议”,生生把调兵诏令拦在了内廷之内。

      直到宁广弘再递了择选陈熹和崔思瑜领兵的谏书,她方知天子这一局,图的原就是她崔氏一族。

      “天子临轩赐侯印,将军佩出明光宫,也算是……求仁得仁了。”她掩下哀恸,抬眼问陈熹:“何人给他敛棺窆穴,葬在何处?”

      陈熹抬头,他不知该如何告诉崔娘娘廷外战死的将士是无人敛尸的,若是得幸尚且有个乱葬岗可依居。

      若是不幸,年深长久,姑且作风沙而去。

      见陈熹眼中的茫然,她心下虽一片了然,却难免落寞颤栗。幸是孙青在身侧搀着,免她一时焦灼露相。

      陈熹跪跽着凑前两步,望着失意的崔氏猝然出声:“殿下,崔氏一族不会只单单死一个崔珏的。”

      转身要走的崔氏猛地顿在原地,一旁侍立的孙青破口责难:“安州侯岂是你能妄议的,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胆子能不能上称,漏成了破帐充威风,竟敢妄议崔氏一门!”

      “崔氏不能有第二个安州侯了……”陈熹凌然出言,恳切道:“殿下!”

      阿兄放心,你在边境戍边毋要担忧府内,之桐在中州定会顾好崔氏一门的。

      这话落罢却不过三载,爹爹崔献堂堂大理寺卿被诬蔑自缢,内侄崔思瑜战死沙场。崔氏放眼上下,如今唯有一个崔思徽将出任内廷翰林院编修一职。

      储君薨逝后,内廷上下危机四伏。如今陈熹递了琼枝,她自然没有白白摒弃的道理。

      崔氏缓缓阖眼思虑良久,她说:“两年后,太孙初蒙,你陈熹自然官拜当今太孙西席,教谕皇储以当公仪。天子师恩的名号,足够了吧。”

      “不够。”陈熹望着一身素袍的中宫娘娘,缓缓出声。“殿下,区区一个围间斗械奈何不了臣。三日后,臣就任大理寺卿一职,新官上任第一把火,烧的便是拨乱反正,正疑案,平难案。”

      疑案是崔献自缢案,难案想必就是徐氏谋逆案和储君案了。如今崔献牵扯储君案,天子面上未露,但这始终是夫妻二人间的刺。

      拔掉了,便是和好不易,如初更难。
      拔不掉,日久生毒疮,以至沉疴不愈。

      她顺着陈熹的视线望向昏暗一隅,那时徐瓷所在,随即转头审视着面上笃敬的陈熹。

      崔氏难得皱了皱眉,眼中渐渐溢出股荒诞来。“还有四日,他就要被鸩杀,天子敕令掷了票印了章,我也只能保他不受苦罢了。”

      “天变不足畏,这不是朝令夕改,而是正本清源。”陈熹扶着桎槛缓缓站了起来,“天子策,殿下以为凭崔氏一族能参透几时。”

      “更遑论如今虎狼环饲,皆死咬住徐瓷这块肥肉,此时不一网打尽更待何时?”他理了理襟子,望向崔氏的笑更添了几分诚意。

      要往徐瓷身上硬扯的话,除了一桩徐氏谋逆案,便再没旁的了。

      诸部司要勉强塞的什么郁孤台塌陷案,还有同郁孤台相牵扯的各部账本,实在论起来,都能落一个诬陷反坐的罪。

      “正本清源?”崔氏凝着陈熹露出赞许的目光,“你倒是看的透彻。不过本宫好心再提醒你一句:棋盘围杀这一招太险,你又怎知目下无人在浑水摸鱼呢?”

      “殿下放心,浑水搅乱后鱼儿已然惊现。”陈熹哂笑着应。“垂宫那处自然不会放任其自由的。不过,事了后还要请殿下再搭手行救一人。”

      “陈熹,人贵有自知之明。”崔氏忍不住讽刺道:“你真以为自己是什么神仙人物,能救完这个救那个。”

      陈熹后撤几步,摸着桌案坐了上去,目光灼然:“给天子递刀,可是个体力话啊殿下。”

      崔氏注视着一脸稳操胜券的陈熹,不置可否。
      她甩袖转身正往外走时,忽然眉心一蹙,侧身疑惑着问陈熹:“本宫倒想问问你,今日若本宫不来,你这个网张不成,又如何将成势的虎狼一网打尽?”

      陈熹唇角噙笑,狡黠道:“殿下母族,不是还有个姓崔的么?”

      “崔思榭!”背身逗弄鸟儿的玄帝转过身,把鸟饲中的食罐猛地掷在崔思榭的面前。他站在绿呢锦帘后,眉目焦纵地看向后头序班站好的枢臣。

      “你们简直倒行逆施、狂悖横行!”崔思榭尚未抬头,天子批驳的话便如乱石砸了过来。“丹墀之上,金榜之内,谁是他的党羽!谁作他的爪牙!朕愚钝实在看不出,诸位不妨自明。”

      一石激起千重浪,座下阁臣纷纷陈词脱言。
      玄帝冷冷哂笑一声,“大理寺已经跳出来了,明正典刑的三法司呢,刑部、都察院的人呢!你们真以为能独善其身么!”

      殿室空响,岑文博从旁直言:“陛下,工于谋国,拙于藏身,此子矫言善辩,善恶不明。更遑论废储身上牵掣内廷上下,牵一发而动全身。”

      “岑学士怕是忘了,上一个这般请罪的人还是东府的于都安。”次辅汪睛提前一步,行至崔思榭的身后,执笏正言:“那时岑学士一力严惩,怎得如今到了崔家上头,就不需为无辜枉死的储君、还有流放在外的秋尚书直言了么?”

      “这与崔家有何干系!你简直强词夺理、胡搅蛮缠!”岑文博冷哼一声,不屑着望向汪睛说:“储君也好,秋尚书也罢,说到底不外乎是因郁孤台塌陷而起的是非。诸位在内里如何搅弄的浑水,如何布下的围局,昭昭日月可鉴!”

      汪睛不接岑文博的话茬,反倒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关了这个大殿的门,敢问内里的诸位,哪个逃得过此话!若要查,且先挑着大头,从咱们这些个斫轮老手上查才是!到时是混作一抔土还是散作白云间,总能寻着个风水吉壤处暂作安身。”

      “岑学士这话可有失公允了。”武英殿大学士程业华执笏板向前,边走边说道:“储君案如今内阁各有政论,不作一派。如今这崔少卿既断言大理寺内刑狱断案有所舞弊,那三法司应自纠自查,天子亲自验看,才算为天下人一白。”

      这话刚落,无端被暗讽的众人群起攻讦。
      殿内一时人声鼎沸,犹若身处晨起时分宣武门外菜市口。

      “够了!”玄帝震拍桌案,撩袍扫视着个个把头埋在笏板后面的众人,眉眼不忿。
      “诸位阁臣皆是能绣口吐金的人。”他冷冷出声;“朕看明白了,朕才是崔思榭的同党,是他大理寺的爪牙!”

      崔思榭跪跽在阶下,未发一言。

      大理寺内拥科舞弊,倒逼刑部、都察院自查。这些人既笃定储君死于人伦之手,却丝毫不在意死的那个人是当朝东储。
      郁孤台塌陷诱发储君之死,内廷人人皆以为储君是弃子,抬脚乱践。当初天子祸水东流至储君,而今殿阁臣工如法炮制。

      崔思榭想看看,当初天子抛弃了当朝储君,如今还会不会抛弃他的妻子崔氏。

      内常侍李绰月步履匆匆地入了殿中,报说都察院御史中丞请求觐见,中贵人孟徽和紧随其后站在了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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