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朝云横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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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部衙所内，疾行的府差跺了跺脚上的落雪，敲响了主客司的门。
礼部侍郎邓岫起坐在桌案后，正沾了墨，往废太子丧礼谏上勾笔时，案上书卷却忽然滚落在地。
两侧身着霁青襕衫的学子皆跪跽在地，仔细为邓侍郎收捡书卷。
他们是今年殿试后才进礼部的进士学子，其中不乏六部二十四局荐选的高门贵子，诸如薛家大公子薛旻之此类，更甚有何相之子何岫。
但邓岫起最属意的，当属殿试一甲第一名的温嘉颂与第二名的崔评。
“见过邓侍郎、诸位郎君。”来人恭敬地作了一揖。
邓岫起瞥了眼府差锦帽边绣的“温”字，抬眼往一旁着了身簇蓝官袍的温嘉颂看去。
府差是从温氏来的，来寻新科状元温氏温嘉颂。
他朝着邓岫起拱手作了一揖才走出主客司，负身到廊下。寒风又起，吹得檐上碎雪落在松枝上嘎吱作响。
“表公子在内廷围间斗械，教人一本子参到了御史台，人如今也被拘在了大理寺内。”府差跟在后头轻声说。
“殿中侍御史宋峤勉正要查卷，幸是岑御史拦了下来。又去信一封过府，温司业尚在国子监受卷，故而主母叫小人来问问公子的意思。”府差交代仔细，静等温嘉颂的回话。
“何人参的？”嘉颂轻抚袖间玉带，转过身问。
府差也不敢妄言，往主客司内望了一眼，方凑近了温嘉颂几分。“公子，据司礼监少监兰亭所说，是大理寺的崔少卿正押解徐逆之子过折竹台时，正巧碰见的。”
“呵，正巧碰见？”听到熟悉的名字，嘉颂无奈一笑，扬眉疑道：“是徐瓷参的？”
“小人不知。”府差依言答：“徐逆之子作为人证如今正在大理寺关禁。不过，兰少监说杨掌印提着牌子往御史台也去了一趟，但李中丞说官员斗械是大罪，说什么也不肯放。”
听到掌印杨妙亲自去往御史台，嘉颂眸色微暗的评道：“司礼监倒是会见风使舵。”
“证人徐瓷。”嘉颂呢喃着这几个字，忽而带着几分疑虑笃定道：“温束打的不会是东府的人吧？”
“正是东府卫率于都安。”府差道。
嘉颂叹气连连，无奈的摊手。“他既然都敢当着徐瓷的面打东府的人，想来这个于卫率势必是触了温束的霉头了。”
“看来，就算是废太子薨殁，他从南梁死里逃生，陛下还是放心不下他。”他漠然看向廊外，眉峰往下压着，盯着外头的雪雾半天没挪眼。
他从袖中掏出贴身佩玉递给府差。“温束有功名在身，不会有人贸然动他，况如今也只是关禁罢了。你且拿着佩玉走陈氏一趟，告诉姑母：让她毋要自乱阵脚，小心教旁人得了便宜。”
“是，小人明白。”府差拱手应。
空天半悬着一轮熠熠皎月，云影昏垂。檐下雪缀在灰褐燕角瓦楞上，瑟瑟凌风挥霍着琼枝，犹如碎银纷纷扬扬往枝头上撒去。
邓岫起望着府差走出衙所，想起那位誉满归禁的征讨将军与这位新科状元的同族关系，方走向温嘉颂道：“徐逆的案子只单单牵扯一个塌了的郁孤台就教工、户两部顷刻改天换日。”
见侍郎走到自己面前，嘉颂随之拱手行了一揖。邓岫起却摆了摆手，免了他的礼。
他接着说：“嘉颂，我且问你：如今陛下要东府剖白，若你入内阁，黄天之下乌云蔽日，今日你当如何？”
温嘉颂压下心中疑虑，诚然道：“自上叩天听，为陛下拨云现日，这是为臣者的本分。”
邓岫起上扬的眉梢又轻轻皱了一下，外头忽起了阵风，雪粒刀子似的刮在面上生疼。
“我再问你：明廷表里金碧辉煌，实则已然一片孤墟，你在其中又当如何？”
“满堂金玉易碎。”温嘉颂眉眼微垂，稍解其意。他答：“学生以为，独坐孤墟方守本心。”
两番试探，是为公私之分。
毕竟储君的这两个莫逆之交，一个是自小养在敬仁太后宫里的徐公子，另一个则是太子太傅之嫡孙陈熹。
徐瓷权且另说。只一个陈熹身上流着温、陈两家大氏族的嫡亲血脉，就教陛下不得不忌惮。
可他偏偏是个舞刀弄枪的将军，可他偏偏就是个功名在身的武官。
“罢了。”邓岫起递出手中的札录，内晓两部主事之过无非是因郁孤台而起。
天子要徐逆一族作这台子堪舆有误的齑粉，自不会平白引一个戍外的国之高墙，襟袍惹尘。
大概是自己忧思过度罢，邓岫起抱憾道：“徐瓷如今宥于铡狱，三司会审一过，覆土而死也不过几日光景了。”
他望着雪雾中缓缓织就的亭廊，言有所指道：“而温氏却有一柄长剑，红缨簪身，可斩瓷断玉。如今天色昏沉，风雨将起，是迎风起势还是围炉避雨，全在握剑之人。”
温氏一族名声在外，如今又载誉而归。于天子而言，徐瓷无疑是对温氏一族最好的杀招。
襟袍上沾了血，染了是非，功过相抵才能天下太平。帝王之术，向来如此。
“学生明白。”温嘉颂双手接过札录，后退了半步，向着邓岫起作了一揖。“邓侍郎的话，学生会细细思虑的，绝不负您的提点。不过这一趟御史台，学生是必须要去的。是饵也好，是祸也罢，温氏自坦然处之。否则累及无辜，学生万死莫辞。”
“既如此罢。”寒风卷起公服上的缂丝荷边，一时吹散了邓岫起的声音。
他叹了一声，才指着札录说：“这是御史台往礼部递的废太子丧礼谏书。章尚书如今闭关整修《明廷礼事》，我明日亦要往国子监去。丧礼谏一文我已然勾墨，你就替我们二人去一趟大理寺观审罢。”
“得师恩教诲，学生铭感于心。”温嘉颂辞别邓岫起，见他进了主客司内才取了油纸伞。
撑开伞面，一时抖落寒英无数。檐下清冽化作白玉，坠在伞面上头，如听碎玉碰响。
邓岫起望着他走出礼部衙所，见寒风又起，吹的那月下寒梅惊枝乱颤，落了一池梅花雨。
“你瞧外头的寒梅，他原应枝头傲立的。”刑部侍郎许褚挽袖搭在朱红窗牖上，院中曲水托着落花潺潺而过。“如今也不过逐水飘零罢了。”
徐瓷闻声抬头，见那一缕寒景透过窗槛，犹如苍虬寒枝应影在壁。
腕上冷铁硌磨着皮肉，他一时喉间哽咽，唯有沉默以对。
“许侍郎似乎并非多愁善感之人啊，怎么如今审个人也优柔寡决起来了？”崔思榭仍穿着那身绯红圆领补袍，头戴一顶飞翅四梁冠，冠下露出一双细长的眼，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许褚。
他倚在观刑台上，托脸上下打量。“是因为此处是大理寺另辟的耳室，而非断案刑措的刑部，许侍郎您有些水土不服么？”
“你！”许褚瞥了眼刑室后头的崔思榭，和他带来的那个起居郎君章复兴。如今正在案后奋笔疾书，要将他这个刑部主事的一言一行俱誊于录上，半点作假不得。
“噢对了。”崔思榭起身走到章复兴身旁落座，抬手朝着许褚道：“刚刚的那句寒梅，也给许侍郎记上。”
“是。”章复兴应着，已然出笔。
许褚一时面若寒霜，只扶额正了正冠，走到案后铺了张开化纸提笔问徐瓷：“徐氏子，既是崔少卿亲自押解你来御史台，那从詹事府走这一路，你可看见了太常寺的悼表？”
徐瓷闻言指尖一颤，詹事府衙门的冷风呼啸着越过窗柩，猛地朝他袭来。
“看见了。”他轻言。
“那么，对于储君之死，你认不认？”许褚掀开词状，点了墨正勾勒着“认罪”二字时，徐瓷却并未答话。
醒木一拍，顿时刺得崔思榭耳朵生疼。
许褚猛地站起身撑着桌案，双眼直慑徐瓷。他诘道：“徐氏子，上官说话，要一一作答。”
话音刚落，周遭静若闻针。
徐瓷绞弄着指尖，沉下眼睑，眼底薄薄的一层悲凉浮漫出来。“不认，他是自戕而亡。”
悬笔半空，墨点滴落在绢布词状上，氤氲出点点墨痕。
“自戕？！”许褚还未搁笔，后头的崔思榭却急赤白脸地站了起来。
若非章复兴拦着，此刻大概已然拽着徐瓷的衣襟质问。“徐瓷，储君自戕是大罪，空口诬蔑更非君子所为！”
“此一句，”许褚点着桌案，言有所指地望向章复兴。“万万给崔少卿记上，再记一句扰乱公堂。”
章复兴顿笔，抬眼琢磨崔思榭的意思，见他眉头紧皱着大手一挥说：“记！”
区区一个扰乱公堂的罪名，他还担得住。
章复兴这才沾了墨下笔。
“你如何知道他是自戕？”许褚拾起笔，示意徐瓷接着往下说。
“是臣下亲眼所见、亲耳所听，也是东储亲口所言。”徐瓷垂下头，缓缓地说。
许褚疑惑地问道：“废储禁囿于东府数年，非服内之人切不能抵近东府半分，再有陛下口敕在先，你怎么进的东府？”
“又是如何亲眼所见、亲耳所听？你须细细思虑回话。”他言罢，瞥向崔思榭轻声提点徐瓷。“从你口中吐出的半个字，都要钉在门下省的起居注上，报呈天子一览。”
徐瓷抬头，警觉地望向许褚。
徐氏谋逆案已然板上钉钉，而储君之死的缘由却甚嚣尘上，一时之间朝野内外众说纷纭。
正如天子所说，明廷只能接受为平定叛乱而死绥的珏珏君子，而非一个起事不成畏罪自裁的东朝储君。
“臣下被拘禁前，曾越窗直进东府居室以事储君。”徐瓷此话一出，不止许褚与崔思榭瞳孔一震、目瞪口呆。
就连奋笔疾书的章复兴都抬起了头，舌挢不下地注视着这个“当世之大才”。
“那时东府往明宫递了封信，储君想见臣下，我便去了。敬仁娘娘殡天前，是用一道敕谕保住了我的命，让我免受郁孤台之祸。”
徐瓷目光炯炯，疏解道：“故此，我虽做不成守信而亡的尾生，却也绝不会背信于老娘娘，让储君一人在暗夜里踽踽独行。”
室内一时鸦默雀静，万籁无声。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朝云横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