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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旷野之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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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厅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小王放下手中擦拭了第三遍的玻璃杯，环顾四周。长条木桌整齐排列，烛台里电子火焰无声跳动，墙壁上投射着柔和的黄昏色调——一切如常，唯独没有人。
“奇怪。”他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吧台光滑的木质表面。
傍晚六点，正是用餐时间。这家坐落在社区边缘的“旷野驿站”平日此时早已座无虚席，那些熟悉的面孔会挤满每个角落，盘碟碰撞声、交谈笑声、厨房里传来的滋滋油响交织成独特的喧哗。但今晚，只有他一个人。
小王检查了终端上的排班表。没错，他是今晚的值班侍者。老板德林兰早上还拍着他的肩膀说：“今晚有特别安排，你穿精神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熨烫平整的白色衬衫和深色围裙，又望了望空荡荡的餐厅。
窗外的天色正从靛青转向深蓝。小王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手掌贴上微凉的玻璃。院子里原本用来摆放露天座位的空间，此刻竟灯火通明。
他眯起眼睛。朦胧的暖黄色灯光下，一群人影晃动。炭火的红光时隐时现，烟雾裹挟着诱人的香气，竟穿透了餐厅的换气系统，丝丝缕缕飘进他的鼻腔——是烤肉的焦香、香料混合的辛辣，还有某种果木燃烧的清新气息。
嘈杂的人声隔着玻璃传来，模糊却鲜活。笑声、酒杯碰撞声、有人提高嗓门说话的片段。
“人都跑那儿去了？”小王皱眉。他记得德林兰说过今晚没有户外活动预订。
正想着，餐厅的双开木门突然被推开一条缝，探进一张熟悉的脸——是吉舍，那个总爱在角落画画的技术员。他脸颊微红，眼里带着炭火映出的光亮。
“小王！你在这儿发什么呆？”吉舍咧嘴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快来啊，就等你了！”
“等我？”小王怔了怔，“可餐厅......”
“今晚不营业啦！德林兰没跟你说吗？临时决定的烧烤夜！”吉舍已经推开门，夜风裹挟着更浓郁的香气涌进来，“快点儿，肉都要烤老了！”
小王犹豫地解开围裙，挂在吧台后的钩子上。走出餐厅时，他顺手带上了门，门把手上挂着的“休息中”木牌轻轻晃动。
踏入院子的瞬间，喧嚣扑面而来。
院子中央摆着巨大的炭火烤炉，德林兰正站在炉前，手里握着两把铁签，肉块在火焰上滋滋作响，油滴落下时激起一小簇火花。黑塞尔和凯勒围在旁边，一个递调料，一个举着盘子等着接烤好的食物。
左侧长桌上摆满了食物和酒水：整盘的蔬菜串、腌制好的肉类、不知名的水果切成整齐的块状，还有几大瓶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小林正小心地往杯子里倒酒，淡金色的液体激起细密泡沫。
最让小王意外的是汤索也在。这个平日里总是安静待在工作室里的设计师，此刻正坐在藤编椅上，手里拿着一杯酒，听旁边的吉舍说着什么，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小王来了！”德林兰先看见他，举起铁签挥了挥，“找地方坐！吉舍，给他拿个杯子！”
“好嘞！”吉舍蹦跳着去取杯子。
小王有些局促地站着，突然被这么多双眼睛注视，让他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这个场景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烧烤聚会的氛围，陌生的是这些人，这个时空，还有他自己此刻的身份。
“别傻站着。”汤索忽然开口，拍了拍身边的空椅子，“坐这儿。”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嘈杂传到小王耳中。小王走过去坐下，藤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吉舍这时递来一杯酒，泡沫几乎要溢出杯沿。
“谢谢。”小王接过，小心地抿了一口。液体冰凉，带着某种果香和淡淡的苦味，滑过喉咙时留下舒适的温热感。
德林兰端着两盘烤好的食物过来，放在桌上。“先吃着，还有好多。”他抹了把额头的汗，炭火把他的脸烤得发红。
肉串烤得恰到好处，外层微焦，内里鲜嫩多汁，撒上的香料混合着肉香，在口中炸开丰富的层次。小王咬下第一口时，几乎要发出满足的叹息。他已经不记得上次吃这样简单而美味的食物是什么时候了。
“怎么样？”黑塞尔在他对面坐下，这个总是一丝不苟的工程师此刻卷起了衬衫袖子，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
“很好吃。”小王诚实地说。
凯勒大笑起来，端着酒杯凑过来：“德林兰的手艺可是我们这儿的招牌！可惜他只肯在这种非正式场合露一手。”他碰了碰小王的杯子，“欢迎加入我们的‘非正式聚会’。”
小王这才意识到，这是他被“捡”到这个社区后的第一次集体活动。四周的灯光暖融融的，炭火的温度恰到好处地驱散了夜风的凉意，食物的香气和人们的笑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包裹感。他不知不觉放松下来，背靠上藤椅。
不知是谁打开了音乐，轻柔的旋律流淌出来，与交谈声、笑声融为一体。吉舍又拿来几盘烤好的蔬菜串，小林跟在后面，手里托着一盘切好的水果。
小王一边吃，一边观察着周围的人。德林兰又回到了烤炉前，正和黑塞尔讨论火候；凯勒在讲一个冗长的故事，手势夸张；小林安静地吃着东西，偶尔插一句话；吉舍不知从哪里摸出了速写本，正快速勾勒着什么。
而身边的汤索，只是安静地坐着，小口喝酒，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每个人，最后落在跳跃的炭火上。他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轮廓分明，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
“小王。”
突然被点名，小王转过头，发现是黑塞尔在叫他。桌上不知何时安静了些，几双眼睛看向他。
“介绍一下自己吧。”黑塞尔说，语气随意却认真，“我们其实都不太了解你。”
小王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映出碎光。他抬眼环视一圈，德林兰停下了翻动烤串的动作，凯勒的故事讲到一半停住了，吉舍放下速写本，连汤索也转过了头。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夜风拂过脸颊，带着远方植物的气息。
“我......”他开口，声音比预想中平稳，“我叫王师。从......某种意义上说，我来自现代社会。”
这句话说出口，有些东西似乎松动了。他继续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这大概是一场梦吧。但不管怎样，我很感激这段时间能与大家相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我会尽量不给大家添麻烦。如果有任何问题，改天我们可以单独聊。”他补充道，“其他具体细节，你们可以问德林兰或者吉舍。”
说完，他举起酒杯，做了一个简单的敬酒动作，然后喝了一大口。酒液滑过喉咙，带起一阵暖意。
短暂的寂静后，凯勒率先笑出声：“这小子说话还挺幽默！”
德林兰摇摇头，嘴角却是上扬的：“现代社会？梦？小王，你总是说些有趣的话。”
吉舍凑近些，眼睛亮晶晶的：“那你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有这种烧烤吗？有这种酒吗？”
问题接踵而来。小王选择性回答着，避开那些可能暴露太多或难以解释的部分。他讲到高楼大厦，讲到飞驰的交通工具，讲到无处不在的屏幕网络，但没讲自己如何来到这里，没讲那个最后的记忆片段——波涛、风暴、以及那艘在巨浪中颠簸的船。
“船？”汤索忽然问。小王这才意识到自己不小心说出了最后一个词。
“没什么。”小王迅速转移话题，“只是......突然想到的一个比喻。”
聚会继续。食物不断被端上桌，酒杯一次次被斟满。话题从小王的世界转到黑塞尔正在设计的能源系统，转到吉舍的新画作，转到小林培育的某种夜间开花的植物。凯勒又开始讲另一个故事，这次是关于他年轻时的一次探险。
小王渐渐沉浸在这种氛围中。他回应着玩笑，参与讨论，甚至和德林兰争论起某种调料的用法。有那么几个瞬间，他几乎忘记了自己不属于这里，忘记了这个世界的种种异常，忘记了自己原本的生活轨迹在某个节点断裂，然后坠落至此。
直到夜色渐深。
炭火渐渐弱下去，变成一堆暗红色的余烬。食物消耗殆尽，桌上堆着空盘和酒瓶。人们的交谈声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足的叹息和偶尔的哈欠。
小林开始收拾桌子，吉舍帮忙把空瓶归拢。黑塞尔和德林兰低声讨论着明天的安排。凯勒靠在椅子上，已经半闭着眼睛。
小王感觉到倦意袭来。他起身，把最后几个盘子叠在一起，准备帮忙收拾。
“放着吧。”汤索不知何时站到他身边，“明天再说。”
他的声音因酒意而比平时柔软些。小王注意到他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眼神却依然清明。
“我想回房间了。”小王说。
汤索点点头：“晚安。”
小王穿过院子，走进餐厅。里面的灯还亮着，温暖却空荡。他穿过用餐区，走上通往二楼的木楼梯，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推开门，熟悉的空间映入眼帘：简单的床铺、书桌、衣柜，还有那扇能看到院子一部分的窗户。此刻窗外的灯光已经暗了大半，只有几盏夜灯还亮着。
小王拿了换洗衣物，走进浴室。热水从喷头洒下，冲刷掉一天的疲惫和烧烤留下的烟火气。他闭上眼睛，让水流过脸颊，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放着今晚的片段——笑声、火光、食物的香气、那些看向他的目光。
擦干身体，换上干净衣物，他回到房间，却没有立刻躺下。书桌上摊着一本从社区公共图书室借来的书，是关于这个世界地理概览的图文册。他之前只翻了几页。
坐下，翻开书页。纸质厚重，印刷精美，插图是手绘风格。他读到关于北方冰原的描述，读到东部森林的生态，读到南部海岸线的港口城市。文字间偶尔会提到“大变革前”和“大变革后”，但从未详细说明那场变革是什么。
不知不觉，书页翻过了二十多页。小王抬头看时间，终端显示已经十点半了。
他合上书，正准备起身关灯睡觉，忽然听到楼下传来响动。不是寻常的脚步声，而是某种拖沓、沉重的声响，伴随着物品被碰倒的轻微哐当声。
小王皱眉，起身推开房门。走廊的灯还亮着，楼下客厅的灯光从楼梯口漫上来。
他下楼，转过拐角，看见了客厅里的场景。
汤索仰面躺在长沙发上，一条手臂垂到地毯上。旁边的茶几上倒着一个空酒瓶，瓶口还残留着几滴琥珀色液体。灯光下，他的脸色比在院子里时更红，呼吸深沉而均匀。
又喝醉了。小王想。他记得德林兰提过，汤索偶尔会这样，但次数不多。
他走近些，能闻到浓重的酒气。汤索的衬衫领口敞开着，头发凌乱地散在额前，平日里那种冷淡疏离的气质荡然无存，只剩下毫无防备的沉睡。
小王犹豫了。是该让他就这样睡着，还是该扶他回房间？沙发虽然宽敞，但这样躺着显然不舒服，而且容易着凉。
他蹲下身，轻声叫：“汤索？”
没有反应。
“汤索，醒醒，回房间睡。”
汤索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但眼睛没睁开，只是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
小王叹了口气，伸手去扶他的肩膀。“起来，我帮你回房间。”
他小心翼翼地将汤索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用力想把他拉起来。汤索比他想象中重，或者更准确地说，醉酒的人总是格外沉重。小王踉跄了一下，差点两人一起摔倒。
“你在做什么？”
声音从楼梯方向传来，温和却突然。
小王猛地转头，心脏漏跳一拍。凯勒站在楼梯口，穿着睡袍，头发微乱，显然是刚从房间出来。他的目光在客厅里扫过，落在小王和汤索身上。
“我......”小王迅速松开手，汤索又软软地倒回沙发。“我看他醉倒在客厅，沙发睡不舒服，所以想扶他回房间。”他解释，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但我一个人弄不动他。”
凯勒走过来，弯腰检查了一下汤索的状态。“这家伙......”他摇摇头，语气里却没有责备，“又这样。上次喝醉是什么时候？两个月前？”
他转向小王：“你扶他另一边。”
两人合力，终于把汤索从沙发上架起来。汤索半梦半醒间似乎意识到自己在移动，含糊地说着什么，身体却依然无力。
“他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凯勒说，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汤索的重量更均匀地分配在两人之间。
他们缓慢地挪向楼梯。小王小心地注意着脚下，生怕摔倒。汤索的头靠在他肩上，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颈侧，带着酒气和某种干净的气息。
“他平时......经常这样吗？”小王忍不住问。
凯勒摇头：“不经常。只有特别的时候。”他没有解释什么是“特别的时候”，小王也没有追问。
终于来到汤索的房间门口。凯勒用空着的那只手拧开门把，里面一片黑暗。他摸索着开了灯，房间的布局和小王的差不多，只是更整洁，墙边立着一个画架，上面蒙着布。
他们把汤索扶到床边，小心地让他躺下。凯勒拉过被子盖到他身上，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事。
“好了。”凯勒直起身，抹了把额头并不存在的汗，“你去休息吧，剩下的我来。”
小王点点头，退到门边。临走前，他又看了一眼床上的汤索。灯光下，他的睡颜平静，眉头舒展，与平日里那个总是带着淡淡疏离感的设计师判若两人。
“晚安。”小王轻声说，带上了房门。
走廊里安静下来。小王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客厅里的灯光已经从楼下消失了，整栋房子陷入沉睡的寂静。
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院子里已经完全暗下来，只有角落里的夜灯还亮着，在地面上投出一小圈微弱的光。炭火烤炉已经收拾干净，桌椅归位，仿佛几个小时前的热闹只是一场幻觉。
但指尖还残留着扶汤索时感受到的温度，鼻腔里似乎还有烧烤的余香，耳边还回响着那些笑声和交谈。
小王松开窗帘，走到床边坐下。终端显示的时间是十点五十分。他躺下，盯着天花板，脑海里浮现出今晚的种种。
自我介绍时那些投来的目光。吉舍好奇的眼神。德林兰爽朗的笑容。黑塞尔认真的提问。凯勒夸张的手势。小林安静的聆听。
以及汤索。坐在他身边，安静喝酒，最后却醉倒在客厅的汤索。
小王闭上眼睛。倦意终于彻底淹没了他，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这确实像一场梦，但如果是梦，为何每个细节都如此清晰？
窗外，夜风吹过院子里的植物，叶片摩擦发出沙沙声响。远处传来某种夜鸟的鸣叫，悠长而孤独，又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
房子里，人们各自安睡。德林兰在梦中还念叨着烤串的火候；吉舍的速写本摊在床头，画的是今晚的炭火和围坐的人影；黑塞尔房间的终端还亮着，上面是未完成的设计图；小林窗台上的植物在夜色中缓缓伸展叶片。
凯勒回到房间，却没有立刻躺下。他站在窗边，望着院子，嘴角带着若有所思的笑意。
而二楼尽头的房间里，汤索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指无意识地抓住被角，眉头微蹙，仿佛在梦中遇到了什么难题，又渐渐舒展开来。
夜深了。整个社区沉入安宁的睡眠中，只有守夜系统发出的微弱光点在建筑外围规律地闪烁，像呼吸，像心跳，守护着这片被旷野包围的孤岛，以及岛上这些偶然聚集、各有故事的人们。
小王在彻底入睡前，模糊地想：明天，又会是怎样的一天？
他没有答案。但在这个夜晚，在这个不属于他却又真切接纳了他的地方，这个问题似乎不再那么令人不安。
也许，旷野之道，本就是由无数个这样的夜晚和清晨铺就的。而他，才刚刚踏上起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