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故尘见故亲 ...
-
临行前夜,悯川在禅房整理行囊,不过是几件换洗衣物,却叠叠放放,总觉得少了些什么。睚眦蹲在一旁帮他理着经书,指尖划过《金刚经》的封面,忽然抬头:“我跟你一起回去吧。”
悯川动作一顿,摇了摇头:“家中不比禅院,人多眼杂,你性子又藏不住事,万一……”
“我会藏好妖气的。”睚眦急忙道,指尖攥紧了书页,“我想看看……你长大的地方,想看看伯父伯母。”他声音放软,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恳求,“就远远看一眼,不添麻烦。”
悯川望着他眼底的期待,像藏着星光,终究没忍心拒绝,只低声叮嘱:“到了镇上便换身寻常衣裳,莫要乱说话,一切听我安排。”
睚眦立刻笑了,眉眼弯成月牙,忙不迭点头:“嗯!”
赤烬本想跟着凑热闹,却被将军缠得脱不开身——那傻狗不知怎地,非认定了赤烬,寸步不离,沈清皖乐得清闲,直接把“遛狗”的任务丢给了他,美其名曰“培养感情”。
清晨的露水还沾在石阶上,悯川带着睚眦,跟着沈清皖往山下走。睚眦第一次下山,看什么都新鲜,一会儿指着路边的野菊问名字,一会儿蹲下来看蚂蚁搬家,被悯川悄悄拉了好几次衣袖才收敛些。
沈清皖在一旁看得直乐:“我说睚眦,你这性子,倒像没见过世面的山里娃。”
睚眦脸一红,往悯川身后缩了缩。悯川无奈地看了妹妹一眼:“他常年在山里,少见人烟。”
“哦——”沈清皖拖长了调子,冲睚眦挤了挤眼,“那更该多逛逛,我哥以前可是镇上有名的才子,琴棋书画样样通,就是后来……”她话没说完,被悯川轻咳一声打断,只好悻悻地闭了嘴。
到了镇上,沈清皖拉着两人去布庄换了衣裳。睚眦穿了件月白长衫,衬得他眉眼愈发清俊,只是站在人群里,总有些局促,下意识就往悯川身边靠。
沈家在镇上也算书香门第,青砖黛瓦的院子,门口挂着褪色的红灯笼。沈母听说儿子回来,早早等在门口,看见悯川的那一刻,眼泪就掉了下来:“清砚……我的儿……”
悯川喉头哽咽,跪下磕了个头:“娘,孩儿不孝。”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沈母扶起他,上下打量着,手在他僧袍上摩挲,“瘦了,也黑了……在寺里苦不苦?”
“不苦。”悯川笑着摇头,侧身让出身后的睚眦,“娘,这是睚眦,我的……朋友,陪我一起来看看您。”
睚眦连忙躬身行礼,声音有些发紧:“伯母好。”
沈母这才注意到他,见这少年眉清目秀,对自己又恭敬,不由得笑了:“好孩子,快进屋,外头凉。”
进屋坐下,丫鬟端来茶水,沈母拉着悯川问长问短,从寺里的伙食问到日常功课,絮絮叨叨,满是疼爱。睚眦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看着悯川和母亲说话时柔和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样的场景,温暖得让人心头发涨。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身着长衫的中年男子走进来,面容与悯川有几分相似,只是眉宇间带着些严厉,正是沈父。
“你还知道回来。”沈父的声音有些冷,却在看到悯川眼底的歉意时,语气软了些,“罢了,回来就好。”他目光扫过睚眦,微微蹙眉,“这位是?”
“爹,这是睚眦。”悯川介绍道。
睚眦刚要起身行礼,忽然感觉一股无形的压力袭来,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沈父虽不是修行之人,却常年教书育人,身上带着股正气,对妖物本能地有些排斥。他指尖悄悄泛出青鳞,又被悯川不动声色地按住。
“是清砚的朋友,便好好招待。”沈母打圆场,给沈父使了个眼色,“快坐下喝茶。”
午膳很丰盛,沈母一个劲给悯川夹菜,恨不得把这几年的亏欠都补回来。睚眦不太习惯用筷子,夹菜时笨手笨脚,掉了好几次,脸颊通红,还是悯川悄悄帮他夹了些放在碗里。
沈清皖看在眼里,偷偷笑他:“笨蛋,连筷子都不会用。”
睚眦瞪了她一眼,却没反驳。
饭后,沈父把悯川叫到书房谈话,沈母则拉着睚眦问东问西,大多是关于悯川在寺里的生活。睚眦捡着能说的讲,说到悯川夜里为他盖被子、冬天把他揣进怀里取暖时,沈母叹了口气:“我这儿子,从小就心善,就是太倔了。”
睚眦望着窗外,忽然觉得,原来悯川的温柔,是从这样的家里养出来的。
傍晚时分,悯川从书房出来,神色有些疲惫,却带着释然。他走到睚眦身边,低声道:“明日,我们去给爹上柱香吧。”
睚眦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爹”——沈清砚的生父,那位在他年幼时便过世的先生。他点了点头:“好。”
夜色渐深,沈母给他们收拾了客房。睚眦躺在床榻上,却睡不着,听着隔壁房间悯川和沈清皖低声说话的声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他想,或许这样的“人间烟火”,就是悯川曾经拥有过的,也是他如今,想要靠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