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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记忆过往 自始至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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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黎嘴唇无意识蠕动,正想说什么……
就被旁边的人扑上来紧紧抱住!
法里兹急切中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天呐,不敢相信我们都还活着!周黎,我们都还活着……!”直到手掌被对方满身鲜血沾染,他才注意到此刻周黎的样子有多糟糕,脖颈、脸上露出的肌肤上遍布红色血液,看起来恐怖极了。
怕弄伤他,法里兹忙退后,满眼焦急:“怎么会这样,哪儿受伤了?”
周黎状态有种极大震荡后的麻木,仿佛世间人类的悲欢喜悦都成了他们的情绪,自己只个是旁观者,他费力地爬起来,脱力跌坐在教堂的台阶上,才看向这群同样灰头土脸的人,莫名问:“有烟吗?”
女记者皱眉看他,最后竟真从工装马甲的口袋里,掏出根香烟与打火机递给他。
周黎指尖动作迟缓又漠然,将烟叼在唇角,咔嗒一声按亮打火机,淡蓝火苗舔舐着烟丝,他面无表情地将廉价香烟辛辣呛人的烟气全部吸入肺腑,才说:“看着吓人而已,我没事。”
这些骇人画面都是叶珀斯刻意制造的,那两刀避开要害,除了流血多根本不会有事,埋头亲吻抚摸之时,叶珀斯还暗中将血刻意涂抹。
那时,他已经明白了叶珀斯让他装死的意图。
活下来的人面面相觑,难以相信他们这算得救了吗?
空气温度越来越来高,汗液滴落,法里兹无意识仰头看向这种雄伟教堂,接着满脸骇然:“我的天呐……”
昔日高大精美的教堂已在烈焰中轰然失色,腾地而起的滔天大火席卷猩红火焰夹杂着滚滚浓烟,疯狂舔舐着目之所及的一切,硕大的柳条公羊成了助燃剂,轰然倒塌引燃了整座建筑。
焦糊与灰烬直冲云霄,遮蔽了这方天光。
外部浮板在高温中噼啪炸裂,一块块焦黑的板材带着火星不断崩解、簌簌坠落……他们几人连连退后避让这些危险物,女记者当机立断,“这样烧下去附近村民迟早赶到,太危险了,我们必须马上走!”
而这些学生巴不得趁早离开这鬼地方,忙点头附和,女记者此刻成了主心骨。
只有周黎,他怔怔站起身凝望,眸底清晰地映着跃动的火光,情绪不断摇晃,最终化为一股错愕与悲怆。
叶珀斯,你为什么选择死在这片令你厌恶的土壤……
烟从指尖滑落,他被鬼上身般直愣愣就想往火里闯,被早早发现他异常的法里兹死死抱住,“周黎!!”
他没有说话,也根本说不出话,喉间压抑出声声沉闷又破碎的嘶吼,暴露撑到极限的理智崩溃与绝望,眼尾晕开一片脆弱的红色,眼泪毫无预兆滚落……
“周黎!现在里面全是浓烟,火太大了!!进去撑不到十秒!!”法里兹像拖住条发疯的恶狼,他厉声大吼,想让这人清醒些。
可炎热到窒息中,周黎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现在只想去找到那个人!
结果闷响一声,周黎就虚弱地倒在他身上……
法里兹不得不扶住他,呆愕地看向罪魁祸首,女记者掂掂手持稳定器,就像收回了根降魔杵,她冷静地说:“最多脑震荡狂吐几天,没空给他发疯。”
她又问:“还能背他吗?”毕竟他是这里唯一清醒的男性了,法里兹茫然地点头,“okay,你背他,我们现在就走!”
……
当周黎再醒来时,人已经住进了被国际刑警牢牢守住的医院。
洁白天蓝的病房,凉爽的温度,坐在床边往保温杯里倒水的女人正是他小姨,猛然见到亲人,周黎有种恍如隔世的距离感,他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覃雪芝放好水壶,一扭头,就见躺在病床上的外甥,用那双清明眼睛正沉默虚弱地看着她。
手掌颤抖,保温杯顿时滚落在地,紧绷多日的心神骤然发泄出来,覃雪芝眼泪汹涌而出,她扑上前紧紧抱住这个可怜的孩子。
“小黎!我的小黎……终于醒了……遭罪了,周明端这个遭瘟的畜牲!!”
她哭泣得语无伦次,边询问他哪里难受,又不间断咒骂他那不称职的亲爹。
“他怎么能那么狠心,还敢黑了良心骗我!小黎,小姨对不起你啊,我当初没有想到他竟然这样对你……”
覃雪芝的怀抱柔软温暖,呆滞间,周黎眼眶逐渐湿润,但他没有哭,只是沙哑说:“我还好……”
孩子很懂事,可遍体鳞伤的伤骗不了任何人,覃雪芝心里难受极了,想说什么却害怕刺激到他什么都不敢说,只默默擦干净眼泪,按响床头铃。
后来周黎才知道,那日教堂的纵火死了太多人,其中不乏国际社会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加之那个叫阿拉亚女记者的爆料,未成年这个敏感关键词,与邪教、集中营这些词汇联系起来,将整件事推上了风口浪尖。
不止亚洲,西方社会都连篇累牍,舆论顿时如潮水般涌来。
政府部门参与者被连带问责,许多人纷纷被送进监狱,因他在两个地方都待过,还奇迹般存活下来,南洋高层甚至开始怀疑他也有问题,通过繁琐程序阻拦,不愿意放他回国。
最后,还是中方出面严厉交涉,周黎与覃雪芝才坐上了回国的飞机。
至于周明端,这个极注重面子的儒雅教师,风口浪尖下成了只缩头乌龟。
记者在学校和家附近狂轰乱炸,他所处的生活环境流言纷飞,说什么的都有,什么周黎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问题少年、什么周明端是个害死前妻的家暴男、送儿子去这种地方就是故意让亲儿子死……
舆论中,周明端开始害怕了,默不作声和学校提前办理病退,就带着张小娟躲回了农村老家,将状态并不好的周黎独自留在市区。
自始至终,这个所谓的父亲没有向周黎说过一次抱歉。
周明端可以逃避,漩涡之中的周黎却无法逃离。
因为过程荒诞又戏剧,涉及了太多人命,整件事都非常敏感,不止南洋政府,国安局与刑警同样花费了很长时间调查他。
可令周黎没想到的是,回家后的生活,最艰难的竟是难以回到从前。
身边邻居同学明里暗里都在指指点点,加之他精神上出了点问题,情绪时常会毫无预兆的崩溃,书是无法正常读下去了,期间又无法离开户籍地,最后他只能办理休学。
那段时间,在只有一扇小小窗户的房间里,他不得不一遍遍回忆所有细节。
直至风波停歇,司法上告一段落,周黎当即告别覃雪芝,拎上行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座小城。
……
记忆就像个自动修补器,美化了黑暗时日里的崩溃与痛苦,却也让记忆中那张容颜渐渐褪色,可时间,不过才走过六年啊……
周黎用指腹抚摸着胶片上的人影,那个人的五官细节,才渐渐在脑海中被描补得清晰。
你还活着吗?
如果活着,为什么这些年没透露出一点消息……
杨倩月说他是个偏执的人也没错,回国后没有哪一日他没想起那名字,也没哪一日忘了他,他还关注过法国他母亲家族的股票,看报道这几年基金会内部竞争激烈,两年前甚至一度传出抛售原始股的消息,后面才逐渐趋于停息。
可却没那个人的任何信息。
能在网页上被周黎浏览到的资料,几乎都是辗转无数手,被几经修改的资料,他不懂股票经济,后来,除了偶尔看看,自己也放弃了这个途径。
可心里,却始终不相信他已经不再人世了……
台灯下,周黎摩挲了许久,最终将照片夹进百年孤独的书本之中。
日常打开电脑,他机械性的搜索南洋、拜耶蒙教会等相关资料,看看能不能在开庭前找到更多有力的线索。
忙碌到中午,出客厅时崔济俊已经回到房间呼呼大睡了,这家伙平时上的是夜班,人虽然臭毛病一堆,但是个好人。
周黎进入厨房做了份简易的午餐,同时,也顺手给他做了份减肥餐放进冰箱,崔济俊起来微波炉转一圈就能吃。
不是他有多好,只是因为崔济俊确实救过他性命。
刚到这座城市时,中介发错了单元信息,崔济俊懵里懵懂来到错误地址,敲门不见房东回应,偏死脑筋地一直敲,惹得恼火的邻居报了警,也阴差阳错救了头脑发昏误吞许多安眠药的周黎。
被送去医院洗胃后,赶来的覃雪芝一直哭,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他在自杀。
可其实周黎没有,他并不想死。
但以他当时飘忽的状态,若没有人看着,迟早会把自己这条命弄丢,于是他目光看向了刚农民工进城,脚边放着老式编织袋,局促的崔济俊,那时的他还没那么胖。
其实后来周黎问过他,为什么非要一根筋的敲他家门,崔济俊只是大口狂嚼着肉串说,没钱跑下一个地方了而已。
……
吃完午餐后,周黎打算将寄给出版社的稿子结尾再细化一遍,刚在书桌前坐下,就接到个陌生号码。
“喂,你好。”
“周黎,是我,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