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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微辣是英国人能接受的极限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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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迟站在“雾野老灶”门口时，第七次确认手机导航。
红白相间的招牌挤在两栋褪色的居民楼之间，玻璃门上贴着的“正宗牛油火锅”字样已有些卷边。但他无法否认那扇门后传来的气味——一种混合了数十种香料、动物油脂与沸腾热气的霸道香气，正穿透初秋微凉的空气，准确无误地击中他。
“体验最地道重庆生活。”他低声念出旅游攻略上的推荐语，推了推金丝眼镜，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玻璃门。
热气与声浪瞬间将他吞没。
“三号桌加份鸭肠！”
“嬢嬢，啤酒再开两瓶！”
“毛肚要得了哈，七上八下莫煮老了！”
满屋蒸腾的白雾里，红色汤锅在每一张桌上翻滚。陆迟下意识地松了松衬衫领口，目光扫过拥挤的店面——然后顿住了。
靠窗那张空桌，确实如攻略所说，是唯一清净的角落。
他刚迈步，侧面厨房帘子猛地掀开。
“让一让噻——哎哟！”
一个端着满锅红汤的年轻人刹车不及，直朝他撞来。陆迟瞳孔微缩，脑中闪过“二级烧伤应急预案”，身体却已被训练得急速后撤。可预想中的碰撞没有发生——对方手腕一翻，那锅沸腾的红油竟在半空划出道漂亮的弧线，稳稳落回双手，一滴未洒。
“好险好险！”年轻人抬起脸，额前碎发被汗水浸湿，一双天生带笑的弯眼里盛满后怕，“没烫着吧兄弟？……咦？”
他的视线在陆迟脸上停了停，笑意更深了：“外国人哦？”
“英籍。”陆迟用最标准的普通话纠正，“在剑桥读建筑，来重大交换一学期。”
“剑桥？厉害嘛！”年轻人把锅往旁边空桌一放，随意在围裙上擦擦手，“不过哥子，来我们这儿吃饭，学位可不管用——能吃辣才是硬道理。”
这句带着浓烈重庆腔的调侃，让陆迟莫名起了胜负欲。
“有空位吗？”他问，目光落回那扇窗。
“有是有……”年轻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摸摸下巴，“但那可是我们店的‘特等席’，一般不给生客。除非……”
“除非？”
“除非你能证明自己配得上它。”年轻人抱起胳膊，笑容狡黠，“这样，你先点个锅底。要是吃得完，以后这位置就是你的专属。要是中途喊停——”
他拖长音调，陆迟接上：“怎样？”
“那就得来后厨帮我洗一周的碗。”年轻人眨眨眼，“敢不敢？”
店堂里几桌客人开始起哄：“雾野，又欺负外地人！”
“哪个喊他长这么帅，一看就不能吃辣嘛！”
陆迟忽略那些哄笑，径直走向窗边座位，脱下风衣搭在椅背：“微辣锅底，谢谢。”
“微辣？”被称作雾野的年轻人挑眉，“你确定？我们这儿微辣是英国中辣的三倍哦。”
“确定。”
“行。”周雾野一拍桌子，“爽快！那就微辣红汤，配经典九宫格。等着，马上来。”
他转身钻进后厨，留下一串重庆话的哼唱。陆迟这才有机会打量这家店——墙壁贴满泛黄的顾客合影，角落绿植茂盛，最显眼的是收银台后那张大幅照片：年轻的周雾野举着炒勺，在一口巨大的铁锅前笑得见牙不见眼，背后火光明亮。
“我哥，帅吧？”一个扎马尾的女孩忽然凑过来，递上菜单，“我是他表妹周小雨，兼职收银兼情报员。看你第一回来，友情提示——他给的微辣，是我们正常人的中辣。”
陆迟接过菜单：“那他为什么……”
“因为他觉得你能吃辣。”周小雨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哥看人很准的。他说你进门时眼神都没晃一下，绝对是隐藏高手。”
“我不是——”
“哎呀，别拆穿他嘛。”女孩笑嘻嘻地走了，“配合演出，宾主尽欢哈！”
陆迟哑然，转头看向窗外。夜色渐浓，居民楼灯火次第亮起，远处长江大桥的车流汇成光河。重庆的魔幻地形在此刻展露无遗——他所在的四楼，窗外竟是另一栋楼的屋顶，晾衣绳上彩旗般挂满衣物。
“久等咯！”
周雾野端着一口赤红汤锅快步走来，稳稳放在电磁炉上。九宫格里各色食材码得整整齐齐：鲜红的牛肉片、卷曲的鸭肠、透亮的毛肚、嫩滑的脑花。
“标准配置。”他拉开对面椅子坐下，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作为本桌专属服务生，我有义务指导你正确食用重庆火锅。”
陆迟看着他在自己碗里倒入香油、蒜泥、香菜和蚝油：“这是？”
“油碟，解辣护胃的。”周雾野推过来，“先涮毛肚，七上八下，十五秒刚好。”
他示范性地夹起一片，在翻滚的红汤里快速提放。陆迟学着他的动作，将那片黑色毛肚浸入滚汤。辣椒与花椒的香气轰然炸开，钻进鼻腔。
“一、二、三……”周雾野数着数，眼睛盯着他的筷子，“好了，快吃！”
陆迟将毛肚送入口中。
下一刻，他理解了什么叫“重庆的微辣”。
火焰从舌尖一路烧到喉咙，花椒的麻感紧随其后，在口腔里掀起一场小型爆炸。他下意识抓紧桌沿，额角瞬间渗出细汗。
“怎么样？”周雾野撑着下巴，眼睛亮晶晶的。
“……过瘾。”陆迟灌下半杯冰豆浆，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嘿，我就说嘛！”周雾野笑开了，那双弯月般的眼睛眯成缝，“再来片牛肉，这次涮十秒就够——”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陆迟在周雾野的“指导”下尝遍了九宫格。汗水浸湿衬衫后背，嘴唇红肿发烫，但他始终没停下筷子。周雾野从最初的调侃，逐渐变成惊讶，最后成了毫不掩饰的欣赏。
“可以啊哥们！”他递来第三瓶冰啤酒，“我见过那么多号称能吃辣的外地人，你是第一个面不改色吃完微辣的。”
“我脸很红。”陆驰实事求是地说。
“那是好看的红！”周雾野碰了碰他的酒瓶，“正式认识一下，周雾野，雾都的雾，野得很的野。这家店的小老板兼主厨。”
“陆迟。”他简短回应，“迟到的迟。”
“陆迟……”周雾野念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好名字。不过你今天可没迟到，赶上了我们最后一桌。”
“为什么是最后一桌？”
“因为每天只接待五十桌。”周雾野朝后厨努努嘴，“底料是我现炒的，多一份都不行。味道会变。”
“讲究。”
“那是。”他得意地扬眉，“火锅是门艺术，艺术能批量生产吗？”
陆迟看着他被热气熏红的脸颊，和那双始终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问：“那个极光照片，是你拍的吗？”
收银台旁的墙壁上，夹在许多重庆夜景中，有一张小小的极光照：绿紫色光带在深蓝夜空中摇曳，下方是覆雪的木屋。
周雾野怔了怔：“你怎么……”
“构图很专业，曝光精准。”陆迟说，“但边缘有轻微抖动，应该是手持拍摄，而且你很冷——左下角有呵气的雾痕。”
一阵短暂的沉默。
“去年冬天去的特罗姆瑟。”周雾野声音轻了些，“北半球看极光最美的地方之一。本来约了人一起……最后自己去了。”
他没说下去，仰头喝了一大口酒。喉结滚动，侧脸在暖黄灯光下显出难得的安静轮廓。
陆迟没有追问。他夹起最后一片白菜，在红汤里涮了涮：“所以窗边这个位置，是因为能看到外面吗？”
“嗯。”周雾野转回脸，笑容重新浮现，“吃火锅不能只埋头苦干，得看看外面的人间烟火。喏——”
他指向窗外。对面楼顶，一位老人正收衣服，慢悠悠地将晾衣绳上的衬衫一件件叠好。楼下小巷，几个孩子追逐跑过，笑声隐约传来。更远处，长江游轮的彩灯划破夜色。
“这就是重庆。”周雾野轻声说，“滚烫，闹腾，但底下全是生活。”
陆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个角度确实特别——既在喧嚣之中，又在喧嚣之外。
“以后你来，这位置都给你留。”周雾野忽然说，“不过有条件。”
“洗碗除外。”
“那不能。”周雾野笑出声，“条件是……每次来，得挑战更辣一点。从微辣到中辣，再到特辣，最后——”他眼睛弯起，“我亲自给你炒个‘雾野终极地狱辣’。”
“听起来不像挑战，像谋杀。”
“放心，我有分寸。”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其实我看出来了，你完全能吃辣，对吧？刚才第一口毛肚，你眼睛都没眨。”
陆迟扶了扶眼镜：“你怎么知道？”
“汗。”周雾野指指自己额头，“真正怕辣的人，第一口下去汗是‘刷’一下出来的。你是慢慢渗的，而且呼吸节奏没乱——你在享受。”
被拆穿的陆迟沉默两秒，终于微微勾起嘴角：“英国也有很多辣咖喱。”
“但没我们火锅纯粹。”周雾野靠回椅背，满足地叹了口气，“好了，挑战成功。这桌我请了，欢迎成为‘雾野老灶’VIP客户。”
他起身收拾碗筷，动作麻利。陆迟看着他将九宫格一个个摞起，忽然开口：
“为什么是九宫格？”
“嗯？”
“火锅有很多形式，为什么选择最传统的九宫格？”
周雾野停下动作，认真想了想。
“因为九宫格有界限。”他说，“不同格子温度不同，适合涮不同的东西。毛肚要滚烫，脑花要慢煮，蔬菜要温和……你看，就算在一口锅里，也得尊重每种食材的个性。”
他端起锅子，朝陆迟眨眨眼：“就像人和人——离得太远没味道，靠得太久会煮烂，最好是在同一个世界，但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
陆迟心头微微一动。
周雾野已经转身往后厨走，声音飘回来：“下周同一时间？试试中辣？”
“好。”陆迟应道，穿上风衣。
走到门口时，周小雨叫住他：“帅哥，留个电话呗？下次来提前说，让我哥给你备最新鲜的食材。”
陆迟写下号码，目光扫过收银台后的照片墙。那张极光照被钉在角落，边缘已经卷起。
“你哥经常请人吃饭吗？”他问。
“那得看人。”周小雨眨眨眼，“他请客的标准很奇怪——有时候是因为对方懂吃，有时候是因为对方看起来……需要一顿火锅。”
“我需要吗？”
“你需要。”女孩肯定地说，“你进门时那种表情，我见过很多次——迷路的人找路的眼神。”
陆迟没有否认。他推门离开，初秋夜风扑面而来，冲淡了一身火锅气。
走出几步，他回头。
透过玻璃窗，能看见周雾野正在后厨清洗锅具。他哼着不成调的歌，身体随着动作轻轻摇晃，头顶暖黄的灯光洒落，将他笼罩在一圈柔软的光晕里。
陆迟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进重庆迷宫般的巷弄。
手机震动，一条陌生号码的信息：
“忘了说，我是周雾野。下次来记得带胃药，中辣可不开玩笑。PS：你眼镜起雾的样子挺好玩的 :P”
陆迟看着那个冒失的颜文字，无声地笑了。
他输入回复，删掉，又输入，最后只发了三个字：
“知道了。”
但他心里清楚，自己会再去。
不止为了中辣火锅。
还为那个在滚烫红汤与人间烟火之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的重庆男孩。
而那时他还不知道，这场始于微辣的相遇，最终会如何滚烫地开始，又如何在千里之外的泰晤士河畔，冰冷地画上句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