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太极换位时 ...
-
那夜之后,赫连宸来得更是频繁。
有时是深夜,带着一身倦意和酒气,什么也不说,抱着她就往榻上倒;有时是午后,匆匆来,匆匆走,站在窗边看她一会儿,问几句“吃得好不好”“睡得安不安”,得到敷衍的回答也不恼,只深深看她一眼,便转身离去。
他不提朝堂,不提正德门,不提武德帝。杨熙玥从服侍的婢女口中零碎得知,武德帝已搬出太极宫,迁居弘义宫,新太子监国,大刀阔斧地清洗朝堂,昔日太子党、齐王党,杀的杀,流放的流放,澧朝都城里每天都有囚车轧过青石板路,血从木栅缝隙里滴下来,渗进石缝,怎么刷都刷不干净。
赫连宸在显德殿正式受册。那日,他来得很晚,杨熙玥已经睡下了。迷迷糊糊中,有人掀开帐子,她睁开眼,看见他坐在榻边,身上太子衮服还未换下,十二章纹在昏暗的光线里隐隐流转。
“吵醒你了?”他声音很轻。
杨熙玥没说话,往里侧挪了挪。赫连宸躺下来,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这个姿势太亲密,亲密得让她浑身僵硬。
“今日,”他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我站在显德殿上,接受百官朝拜。山呼‘千岁’的时候,我在想……”
他顿了顿。
“在想什么?”她忍不住问。
“在想,连成站在那个位置时的样子。”他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得意,只有无尽的疲惫,“他常常紧张得手心出汗,他从小就这样,越是重要的场合,越容易慌。父皇总说他没有储君的气度……”
杨熙玥咬住唇。赫连成,那个温文尔雅、说话总是慢声细语的太子,如今成了身首异处的“逆党”。
“连吉呢?”她听见自己问,“若是连吉站在那儿,会怎样?”
身后的人沉默了。
良久,他收紧手臂,勒得她喘不过气:“他不会有机会。就算没有正德门,他也不会。因为我不允许。”
这话说得平静,却透着一股森然杀气。
“恨我吗?”他忽然问。
她没答。
“恨吧。”他自顾自说,“该恨。连我自己都恨。夜里闭上眼,就看见大哥的血从喉咙里喷出来,溅了我一脸;看见连吉惊愕的眼睛,他到死都不明白……”
他的声音在发抖。哪怕是战场上身陷重围,哪怕是正德门前夜,他都是冷静的、强悍的,像一柄出鞘的刀。
可现在,这柄刀在鞘里发颤。
“可我没办法。”他把她翻过来,在黑暗里寻她的眼睛,“玥儿,你明白吗?我没得选。我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我。秦王府上下几百口,跟着我出生入死的那些弟兄,他们都会死。还有你——”
他的指尖抚过她的眉骨,杨熙玥浑身一颤。
“所以,”他的唇贴上来,带着酒气和热度,“我宁愿你恨我,也要把你抢过来。至少在我身边,我能护着你。”
这话太荒唐,荒唐得她竟想笑。可眼泪先一步滚下来,烫得他指尖一缩。
“别哭。”他吻去她的泪,“玥儿,别哭。这天下马上就是我的了,我会给你最好的。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那就放了我。”她哑声说。
他动作一顿。
“除了这个。”他重新吻下来,这次带了狠劲,“除了离开我,什么都可以。”
他的动作变得粗野,捏住她的下巴逼她看着他。
“看着孤。”他声音低哑,“记住今晚是谁在你身上留痕。”
她咬破嘴唇,血珠渗出。他忽然俯身吻住那道伤口,铁锈味在两人唇齿间弥漫——是他的血,还是她的?早已分不清。
衣帛撕裂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手掌粗糙,带着常年握刀剑的厚茧,抚过她肌肤时激起一阵阵颤栗。
结束时他伏在她颈边喘息,汗与血混在一起。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诡异:“殿下可尽兴了?”
赫连宸身体一僵,抬起染满情欲的眼,对上她死水般的眸。那一刻,他竟觉自己才是被凌迟的那个。
半月后,武德帝下诏传位于太子。
消息传到芙蓉苑时,杨熙玥正坐在湖边喂鱼。婢女战战兢兢说完,垂手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她撒了一把鱼食,锦鲤争相跃出水面,搅碎一池荷影。
“知道了。”她说。
婢女退下后,她又坐了很久,直到日头西斜,湖面泛起粼粼金光。起身时腿麻了,踉跄了一下,扶住湖石才站稳。石上生着青苔,湿滑冰凉。
当夜赫连宸没来,接下来的几天也没来。
澧朝都城陷入一种诡异的忙碌。新皇登基在即,宫城内外昼夜修缮洒扫,礼部官员跑断了腿,各国使节陆续抵达,驿馆人满为患。
而芙蓉苑像被遗忘了,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这一日,天还没亮,杨熙玥就醒了。她披衣起身,推开窗,听见极远处传来隐约的钟鼓声——是太极宫的方向。今日赫连宸将在承天门受禅,正式即位为帝。
她想象着那个场景:百官匍匐,山呼万岁,他穿着十二章纹的衮冕,一步一步走上御阶,转身,接受天下朝拜。
从此,他是天子,是皇帝。
而她呢?她是谁?
齐王妃?逆党遗孀?还是他藏在别院里的禁脔?
指尖在窗棂上叩了叩,她忽然转身:“拿纸笔来。”
婢女很快备好。杨熙玥提笔,在素笺上写下一行字。写完了,封好,交给婢女:“等新皇忙完了,找机会递上去。”
婢女脸色煞白:“娘子,这……”
“去吧。”杨熙玥摆摆手。
婢女去了。杨熙玥坐回窗边,看着天光一点点亮起来。晨雾散去,露出湛蓝的天,秋高气爽,是个好日子。
她等了一天,两天,七天,十天……
信石沉大海。
半个月后,赫连宸来了。不是一个人,带着一队禁军,还有几个内侍,抬着几只沉甸甸的朱漆木箱。他穿着常服,但料子明显不同了——明黄色,绣着暗龙纹,在夕阳下流转着低调的华光。
“收拾东西。”他进门就说,“跟朕走。”
杨熙玥坐在榻上没动:“去哪?”
“进宫。”他走到她面前,俯身看她,“你以为,朕会放你去当姑子?”
她的心沉下去:“你看了那封信。”
“看了。”他笑了,那笑却冷,“写得真好,情真意切,朕差点就感动了。可惜,杨熙玥,你忘了一件事——”
他捏住她的下巴:“你的命早就是朕的了。朕想让你活,你就得活;朕想让你死,你才能死。至于你想怎么活……不重要。”
“陛下。”她终于吐出这两个字,舌尖发苦,“如今您是皇帝了,何苦拘着我一个不祥之人?后宫佳丽三千,什么样的没有……”
“可她们都不是你。”赫连宸打断她,“我要你,杨熙玥。我要你在朕身边,看着朕坐拥这万里江山,看着朕开创盛世——这是你欠朕的。”
“我欠你什么?”
“欠朕一个答案。”他松开手,直起身,“当初先帝指婚,若是朕先开口求娶,你会不会嫁给朕?”
杨熙玥怔住了。
那是三年前,赫连宸平定南疆,凯旋回朝,武德帝在太极宫设宴庆功。席间说起各家子弟婚配,有人提到杨家小女熙玥才貌双全,尚未婚配。武德帝笑说:“朕这几个儿子,谁有福气娶得杨家女?”
当时赫连成已娶太子妃,赫连宸与赫连吉正妃之位空悬。武德帝的目光在二子三子之间逡巡,最后落在赫连宸身上:“二郎,你与杨氏……”
“父皇。”赫连宸起身,拱手,“天下未定,儿臣不敢耽搁杨家小姐。”
武德帝挑眉,又看向赫连吉:“三郎,你呢?”
赫连吉笑嘻嘻站起来:“儿臣愿意!”
于是婚事就这么定了。
杨熙玥至今记得,赐婚圣旨下来的那天,赫连宸来杨府道贺。她躲在屏风后,看见他递给父亲一柄玉如意作为贺礼,脸上挂着得体的笑,眼神却空空的,望着虚空某处,像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那时她以为,他是瞧不上她。
可现在他说——
“那年朕刚打完这辈子最艰难的一仗,身上十三处伤,回都城的路上高烧不退,差点死在半道。”赫连宸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庆功宴上,父皇问朕愿不愿意娶你,朕说不愿意。不是因为不想要,是因为……”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因为朕满手血腥,一身戾气,而你……你就像曲江池畔那枝刚开的芙蓉,干净,明亮。朕想,等你再长大些,等朕把这天下打得更太平些,等朕先把该做的事做完。”
“可惜,朕算错了。”他转身,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朕忘了,连吉也是皇子,他也有资格求娶。”
他忽然回身,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这三年,朕看着你嫁给他,看着你为他操持王府,看着你进宫赴宴时,安静地坐在角落里——你知道朕都在想什么吗?”
她摇头。
“朕在想,若当初我点一下头,现在坐在你身边的那个人,就是朕。”他走过来,蹲下身,与她平视,“所以朕告诉自己,等。等一个机会,把错了的,掰回来。”
他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吓人:
“现在机会来了。杨熙玥,你逃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