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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人归,故人离。 飞机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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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穿入平流层,舷窗外是一片泛着冷光的云海。
机舱的灯光调得很暗,大部分乘客都戴着眼罩假寐,只有零星几盏小阅读灯还亮着。
温棠就坐在靠窗的位置,腿上摊着一本烫金封面的素描本,指尖夹着一支限量款的定制铅笔,却很久没有落下一笔。
她手边的小桌板上,放着一本刚出刊的国际时尚杂志,封面人物正是她自己,标题用加粗的花体字写着——
“棠:东方婚纱设计的造梦者,她的裙摆里藏着半个上流社会的浪漫”。
她今天没戴眼罩,也没戴降噪耳机,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
量身定制的真丝衬衫勾勒出纤细却挺拔的肩线,手腕上那只百达翡丽女表低调奢华,是去年米兰设计周斩获金奖时,品牌方特意为她定制的。
她生在温家——那个盘踞在国内财富榜顶端的世家。
飞机的广播里传来空姐柔和的声音,提醒乘客即将进入中国领空。
那熟悉的语言,从机械的电子音里滑出来,带着一种近乎讽刺的亲切感。
温棠抬手,按了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指尖不经意间蹭过腕间的手表。
三年,足够她从一个被换婚的温家大小姐,蜕变成享誉国际的婚纱设计师。
她的工作室棠境在世界各地都设有分部,预约名单排到了两年后,客户非富即贵。
媒体称她为行走的美学符号,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细密的针脚里,缝的都是无人能懂的孤勇。
手机震了震,是阮凝凝发来的消息。
【阮凝凝】:祖宗,落地了没?我和你哥在机场等你,保证把你风风光光接回家。温家那群牛鬼蛇神要是敢给你脸色看,老娘直接把他们剁了炖汤。
温棠看着屏幕,清冷的眉眼终于柔和了几分。
阮凝凝是她唯一的闺蜜,阮家虽也是豪门,却在温顾两家面前稍逊一筹,可阮凝凝的性子,却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火辣。
她们从小一起长大,阮凝凝是第一个冲上去替她教训欺负人的混小子,也是在她订婚礼被毁的那天,拎着酒瓶砸了顾泊淮的车窗,指着他的鼻子骂“你个懦夫,配不上我们家棠棠”的人。
这些年在国外,阮凝凝更是隔三差五地打越洋电话,骂温姝虚伪,骂顾泊淮窝囊,骂完了又红着眼眶叮嘱她“好好吃饭,别熬夜画图”。
她阮凝凝可是温棠的逆鳞,这是圈子里人尽皆知的事。
但没人知道的是,温棠的逆鳞,谁碰谁倒霉。
【温棠】:快落地了,别胡闹。
她回完消息,将手机放回手包,端起面前的温水抿了一口。
胃里隐隐传来一阵灼烧感,她皱了皱眉,从包里摸出两片胃药,干嚼了下去。
这毛病是熬出来的,当年在米兰创业,她为了赶设计稿,三天三夜不合眼,咖啡当水喝,三明治当饭吃,硬生生把胃折腾坏了。
她从不习惯依赖别人,哪怕是阮凝凝。
温家的女儿,生来就该是挺直脊梁的,何况她如今早已不是那个需要躲在温室里的小姑娘了。
机舱里的灯光亮了起来,空乘推着餐车走过,轻声询问是否需要加餐。
温棠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回素描本上。
纸面上,已经勾勒出一件婚纱的雏形,腰线收得极细,裙摆上是层层叠叠的海棠刺绣,胸口处却缀着一圈细碎的碎钻,像极了带刺的玫瑰。
这是她为自己设计的婚纱,一件大概永远不会穿的婚纱。
铅笔在纸面停顿了一下,她忽然有些烦躁,将笔丢回笔袋,合上了本子。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又开始浮现一些画面。
那是三年前的雨。
绵绵的暮春雨,打在温家老宅的青石板上,打在庭院里的芭蕉叶上,也打在她的心上。
偏院的休息室门虚掩着,她推门而入,看到的是一生都难以磨灭的荒诞。
顾泊淮,她的未婚夫醉得不省人事地歪在沙发上,她的好妹妹温姝,衣衫褴褛地蜷缩在他怀里,肩头满是暧昧的红痕,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泪痕。
“姐姐,我对不起你……”温姝的哭声,柔弱得像是一碰就碎。
紧随其后的是继母刘芸的尖叫 “是我们没教好女儿……”
父亲坐在主位上,指尖夹着的雪茄烧出长长一截灰,落进水晶烟灰缸时,他才慢悠悠开口:
“你是姐姐,该懂事。”
懂事?
她懂什么?
懂母亲在她十岁那年签下离婚协议时,望着温家大门说的:“这里的人,心都是冷的”
懂自己熬夜为温氏设计的婚纱方案,被继母转手给温姝拿去领了奖?
还是懂顾泊淮在她面前描摹未来时,转身就把温姝护在了身后?
只有温辞和阮凝凝,在她被记者围堵在别墅门口时,疯了一样冲过来,护着她走。
她走了。
拖着行李箱穿过温家大宅的长廊,那些挂在墙上的家族画像,曾祖父、祖父、父亲……
每一双眼睛都像在审视她这个不够大气温氏女。
三年时间,她在米兰从零开始,靠着一件名为涅槃的婚纱惊艳全场,一战成名。
此后她的设计频频出圈,每一件作品都能引发时尚界的轰动。
如今的温棠,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依附家族和婚姻的大小姐,她自己,就是最硬的底气。
飞机轻微颠簸了一下,打断了她的回忆。
温棠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
机身落地的震颤褪去,廊桥缓缓贴紧舱门。
温棠将素描本与定制铅笔仔细收进手包,指尖掠过腕间百达翡丽的冷光,起身时脊背挺得笔直,真丝衬衫勾勒出的肩线利落又疏离。
刚踏出舱门,密集的快门声便劈头盖脸砸来。
数十个记者蜂拥而上,话筒几乎戳到她鼻尖,闪光灯晃得人睁不开眼。
“温小姐!您这个时候回国是为了温氏继承权吗?”
“温董事长病重,您会和您哥哥争夺集团控制权吗?”
温棠脚步未停,唇角噙着一抹淡得近乎看不见的笑,清冽嗓音穿透喧嚣:“私人行程,无可奉告。”
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随行空乘还没来得及上前拦人,两道身影已先一步挤开人群。
温辞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眉眼冷峻,伸手就将温棠护在身后,目光扫过那群疯狂的记者,冷得像淬了冰:“再往前一步,温氏的律师函会送到你们总编桌上。”
旁边的阮凝凝一袭明艳红裙,挽着温棠的另一只胳膊,冲记者们扬着下巴,语气泼辣又护短:“都给老娘让开!再拍,我直接把相机砸了,你们试试!”
温棠被两人护在中间,鼻尖萦绕着温辞身上的雪松味和阮凝凝身上的栀子香,心头那点因回国而起的滞涩,悄然散去几分。
坐进温辞的黑色宾利,车门合上的瞬间,外界的喧嚣被彻底隔绝。
阮凝凝立刻挨着温棠坐下,伸手轻轻揉着她的太阳穴,声音软了下来:“累坏了吧?要不要吃点东西?”
温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睫垂落,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还好。”
“爸的情况,到底怎么样?”她睁开眼,看向驾驶座的温辞。
温辞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沉声道:“一直在撑着,医生说,他是在等人,刘芸和温姝这几天跟疯了一样,到处拉拢股东,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阮凝凝冷哼一声,攥紧了温棠的手:“管她们急什么!有我在,谁也别想欺负你。”
温棠指尖微动,看着阮凝凝眼底的坚定,又看向温辞专注的侧脸,心底泛起一阵暖意。
夜幕四合,宾利缓缓驶入温家老宅。
青石板路被打理得一尘不染,庭院里的芭蕉叶沙沙作响,和三年前那个雨夜一模一样。
温辞率先下车,绕到另一侧护着温棠,阮凝凝则紧紧跟在她身边,寸步不离。
三人刚走进客厅,就看见卧室的方向亮着灯,佣人匆匆迎上来,声音带着哽咽:“大小姐,老爷他……醒了,一直在喊您的名字。”
温棠脚步一顿,随即快步朝着卧室跑去。
卧室里,温鸿躺在雕花大床上,身上盖着云锦薄被,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气若游丝。
看见温棠进来的刹那,他浑浊的眼底骤然亮起一点光,枯瘦的手颤巍巍地抬起来,朝着她的方向。
温棠快步走过去,蹲在床边,紧紧握住父亲冰凉的手,鼻尖一酸,强忍了一路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爸……我回来了。”她哽咽着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温鸿看着她,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他费力地眨了眨眼,眼角沁出浑浊的泪,另一只手摸索着,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力道微弱,却带着浓浓的愧疚和疼惜。
他望着她,目光里翻涌着太多来不及说出口的歉意,是当年的偏听偏信,是没能护住她的周全,是让她一个人在异国他乡颠沛流离的心疼。
阮凝凝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圈也红了,她悄悄退到门外,拦住了想进来的刘芸和温姝,声音冷得像冰:“没看见人家父女在说话?滚远点!”
温辞站在温棠身后,看着父女俩无声的对视,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也泛起红意。
温棠守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轻声讲着米兰的阳光,讲着她的婚纱设计,讲着那些他错过的、她的三年。
温鸿安静地听着,偶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单音,像是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温鸿的手轻轻垂落,呼吸渐渐微弱下去。
他看着温棠,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最后定格在她脸上,带着一丝安心的笑意,缓缓闭上了眼睛。
“爸!”温棠猛地失声痛哭,伏在床边,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温辞上前,轻轻搂住她的肩膀,眼眶泛红,却强忍着没出声。
阮凝凝冲进来,一把抱住温棠,红着眼眶拍着她的背,声音哽咽:“棠棠,别哭,我在呢,我一直都在呢……”
客厅里,刘芸和温姝脸上没有半分悲戚,反而难掩一丝窃喜,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
旁支的亲戚们也只是象征性地抹了抹眼角,目光里满是对遗产的觊觎。
偌大的温家老宅,灯火通明,却只有温棠的哭声,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凄凉。
阮凝凝扶着哭得脱力的温棠,瞪着客厅里那些虚情假意的人,冷声喝道:“老先生刚走,你们就急着盘算家产了?吃相未免太难看了些。”
她紧紧护着温棠,像是一只竖起尖刺的刺猬,将所有不怀好意的目光,全都挡在了外面。
阮凝凝的话音刚落,庭院外就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是医院派来的医护人员,扛着担架匆匆往里赶,脚步声踩碎了老宅里仅存的一点肃穆。
客厅里的窃窃私语顿时停了,刘芸拽着温姝往前凑,脸上那点窃喜还没来得及收,就被阮凝凝狠狠剜了一眼:“急什么?赶着给你们自己挑棺材板?”
温姝的脸唰地一下涨红了,她哪里受过这种气,当即挣开刘芸的手,尖着嗓子反驳:“阮凝凝!你别太过分!这里是温家,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撒野!”
“外人?”阮凝凝冷笑一声,上前一步逼近她,目光像刀子似的剐着她,“我是外人,那你呢?鸠占鹊巢的东西,也配站在这里说话?”
“你!”温姝被噎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着,平日里那副柔弱温婉的模样荡然无存,活脱脱一副撒泼打滚的泼妇姿态。
她伸手就要去推阮凝凝,指尖都快戳到阮凝凝的脸了。
温辞眉头一皱,正要出声呵斥,院门外却突然传来汽车急刹的声响。
温姝的动作猛地僵住,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她下意识地转头望去,就看见顾泊淮牵着顾筱筱,正快步往院里走。
晚风掀起他的西装下摆,勾勒出挺拔的身形,那张她惦记了许多年的脸,在灯笼的微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几乎是瞬间,温姝脸上的戾气尽数褪去。
她飞快地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扯了扯微皱的衣角,刚才还张牙舞爪的模样,眨眼间就变回了那个柔柔弱弱、眉眼含怯的女人。
她甚至还低下头,轻轻咬了咬下唇,挤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连声音都软了八度,细声细气地喊了一声:“泊淮……”
那语气里的依赖和欢喜,骗得过在场的所有人,却骗不过她自己砰砰直跳的心脏。
她是真的喜欢顾泊淮,喜欢到愿意收起所有利爪,在他面前做一辈子的乖乖女。
顾泊淮身上的西装还带着褶皱,显然是散会之后就马不停蹄地往这边赶,掌心攥着女儿温热的小手,目光却第一时间越过人群,牢牢锁在了廊下的身影上。
温棠就站在那里,一身素白的裙子,脊背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触目惊心的破碎感。
她垂着眼,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气,只剩下哀莫大于心死的沉寂。
顾泊淮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密密麻麻的疼意瞬间蔓延开来。他下
意识地收紧掌心,想要挣脱女儿的手,快步走上前,哪怕只是说一句节哀也好。
可他刚动了动脚步,身边的顾筱筱就兴奋地晃着他的手,软糯的声音划破庭院的死寂:“爸爸!妈妈在那里!我们去找妈妈!”
顾筱筱的力气不大,却带着孩童独有的执拗,硬是拽着顾泊淮的手,朝着台阶上的温姝跑去。
顾泊淮踉跄了两步,目光依旧黏在温棠身上,眼底满是无奈与心疼。
他看着温棠微微颤动的肩膀,喉结滚动了好几次,终究还是被女儿拽着,一步步远离了那个方向。
台阶上的温姝,眉眼弯起,露出一副温柔又委屈的模样,连声音都软了下来:“泊淮,你可算来了。”
她迎上前,自然地接过顾筱筱的手,又亲昵地挽住顾泊淮的胳膊,目光却意有所指地看向廊下的温棠,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藏不住的得意。
晚风卷着芭蕉叶的沙沙声,吹得廊下的白灯笼晃个不停。
顾泊淮被温姝挽着,目光却还是忍不住往温棠那边飘,看着她依旧垂着的头颅,心头的疼意愈发浓重。
他终究还是没能走过去。
阮凝凝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当即冷笑一声,凑近温棠耳边低声道:“瞧瞧,这就是你当年差点托付终身的人。”
温棠的指尖猛地收紧,骨节泛白,却终究没有抬头。
庭院里的风更急了,卷起地上的残叶,打着旋儿落在众人脚边,处处都透着说不出的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