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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裂痕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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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教室里弥漫着灰尘的气息,窗外路灯的光从破旧的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几道斑驳的光带。
宋肄背靠着门板,能清晰听见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声。刚才走廊里的脚步声让他们不得不躲进这里,现在那人似乎走远了,四周重归寂静。
“安全了。”江余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看。月光下,校园里的梧桐树影影绰绰,操场上空无一人。
宋肄这才松了口气,站直身体:“刚才真险。”
江余没接话,只是把窗帘重新拉好,转身往门口走:“回去吧。”
“等等。”宋肄叫住他,“刚才……谢谢。”
江余的脚步顿了顿,回头看向他,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中看不真切:“谢什么?”
“谢谢你拉我躲进来。”宋肄说着,轻轻笑了笑,“陆源说,被抓住的话,就要被主任训话。”
江余沉默了几秒,只是“嗯”了一声,然后推开了教室门。
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几盏壁灯还亮着,投下昏黄的光晕。两人一前一后往教室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回到教室时,晚自习已经接近尾声。大多数同学都在收拾书包,准备回宿舍或回家。
江余回到座位,安静地整理好书本和笔记,将竞赛题集小心地放进书包夹层。
宋肄也收拾好东西,背起书包时看了江余一眼:“明天图书馆还去吗?”
江余拉上书包拉链,动作有一瞬间的停顿:“看情况。”
“那……等你消息。”宋肄没再多问,朝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陆源和季凌已经在教室门口等着了,看见宋肄出来,陆源立刻凑过来:“肄哥,刚才去哪了?找你们半天没找着。”
“随便转转。”宋肄随口答道,目光却不自觉地往教室里瞟了一眼。
江余还坐在座位上,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支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不知道在做什么。
“走吧,”季凌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再不走宿舍真要关门了。”
三人一起往楼梯口走去。
江余在教室里又坐了十分钟,直到值班老师来锁门,才慢吞吞地站起身。
他走出教学楼时,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将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他沿着熟悉的路往校门口走,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回放着今天发生的种种:父亲不断打来的电话、主任在走廊里的谈话、空教室里和宋肄短暂的独处……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疲惫。
走到校门口时,他习惯性地看向公交站的方向,却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宋肄还站在公交站牌下,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着。
江余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他本想转身走另一条路,但宋肄已经抬起头,看见了他。
“江余?”宋肄有些惊讶,“你也这么晚?”
“嗯。”江余点点头,走过去,在离宋肄不远的地方站定。
“你家住哪边?”宋肄问,语气自然得像是在问今天的作业。
“东城区,梧桐路附近。”江余回答,报了个大概的区域。
“巧了,”宋肄笑了笑,“我住西城区,锦绣园那边。不过都坐这趟公交,只是方向相反。”
江余又“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公交车缓缓驶入站台,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这个时间点,车上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晚归的学生和上班族。
他们找了个靠窗的双人座位坐下,宋肄靠窗,江余靠过道。
车厢内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低鸣和偶尔传来的报站声。窗外,城市的灯火飞速向后掠去,像一条流动的光带。
宋肄看着窗外的夜景,忽然问,“今天老猫找你……没什么事吧?”
江余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随即又放松:“家里的一些琐事。”
宋肄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回避,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那就好。”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公交车到站了,宋肄站起身:“我到站了,明天见。”
“明天见。”江余点点头。
宋肄下了车,透过车窗朝江余挥了挥手。江余抬起手,轻轻摆了摆作为回应。
车门关闭,公交车继续向前驶去。
宋肄站在原地,看着公交车消失在夜色中,才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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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余在梧桐路附近的车站下了车。
夜风有些凉,他拉紧了校服外套的领口,沿着熟悉的街道慢慢走着。
梧桐路是东城区一条老旧但安静的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已经有些年头,枝叶在路灯下投下斑驳的影子。他租住的小公寓就在这条街尽头的一栋老式居民楼里,五楼,没有电梯。
推开公寓门时,屋子里一片漆黑。
他打开灯,暖黄色的光线瞬间充满了这个不到四十平米的空间。房间很小,但被他收拾得很整洁: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书桌摆在窗边,上面整齐地堆放着各种参考书和竞赛题集,墙角的简易衣柜里挂着几件换洗的衣服。
这是他租的第三个月,用自己之前做兼职攒下的钱和父亲偶尔打来的生活费。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没有立即开始学习,而是从书包里拿出那本数学竞赛题集,翻到昨天做到的那一页。
笔尖在草稿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江余做得很专注,试图用题海来淹没脑海中那些纷乱的思绪。
但今晚,那些思绪似乎格外顽固。
父亲下午打来的电话里,语气强硬地要求他下周必须去私立高中报到;老猫在走廊里的谈话,虽然表示了理解,但也暗示他“要考虑清楚”;还有宋肄……
想到宋肄,江余的笔尖停顿了一下。
他不明白,这个新来的转校生为什么对他如此关注。
递糖、邀请去图书馆、晚自习时拉着他躲检查……
江余不喜欢这种过度的关注。从小到大,他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用冷淡筑起一道墙,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
可宋肄似乎并不在意那道墙。
手机震动了一下,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拿起来一看,是父亲发来的短信:【我不介意你搬出去,但是明天下午三点,来公司找我,别让我等。】
简短,强硬,不容拒绝。
江余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面无表情地将手机扔到床上。
他重新拿起笔,强迫自己继续做题。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远处写字楼的灯火逐渐熄灭,只剩下零星几盏窗灯还亮着。
江余做完最后一道题时,已经接近午夜。
他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走到窗边。
梧桐路上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投下昏黄的光晕。偶尔有夜归的车驶过,车灯划破黑暗,又迅速消失在街角。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飘向西城区的方向。
锦绣园,那是临川市有名的中高档小区,环境优美,配套设施完善。宋肄住在那里,家庭条件应该不错。
江余收回目光,拉上窗帘。
他简单洗漱后躺到床上,关掉灯,房间陷入一片黑暗。
但睡意迟迟不来。
他翻了个身,面向墙壁,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才在疲惫中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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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江余被闹钟吵醒。
他起床,洗漱,换好校服,从冰箱里拿出昨晚买的的面包当早餐,然后背上书包出门。
清晨的梧桐路很安静,只有几个早起晨练的老人和遛狗的人。空气中带着秋日的凉意,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
江余沿着街道慢慢走着,脑子里却在思考今天下午和父亲的见面。
这次见面不会愉快。父亲一定会再次逼他去私立高中,而他也一定会拒绝。
这样的拉锯战已经持续了太久,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走到校门口时,他遇见了陈迹。
“江余!”陈迹跑过来,一把勾住他的肩膀,“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睡不着。”江余简单回答。
陈迹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情绪不高,压低声音问:“又是你爸?”
江余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我靠,”陈迹皱了皱眉,“他就不能放过你吗?你都自己搬出来住了,他还想怎样?”
“他不相信我能靠自己的努力考上好大学。”江余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那你打算怎么办?”陈迹问。
江余沉默了片刻:“我不知道。”
两人一起走进教学楼,在楼梯口分开。
江余走到教室门口时,看见宋肄已经到了,正坐在座位上,低头看着手机。
他走进去,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宋肄抬起头,看见他,笑了笑:“早。”
“早。”江余点点头,从书包里拿出课本。
他注意到宋肄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衬得他肤色更加白皙。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昨晚睡得好吗?”宋肄随口问道。
“还好。”江余回答,目光重新落回课本上。
宋肄没再说什么,也拿出了课本。
上午的课一如往常,物理、数学、英语。江余听得很认真,笔记一丝不苟,但宋肄能感觉到,他的注意力并不完全在课堂上。
有好几次,老师提问时,江余的反应都慢了半拍。
中午放学时,宋肄收拾好东西,看向江余:“一起去食堂?”
江余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两人一起往食堂走去。路上,宋肄找了个话题:“昨天的竞赛题,我回去又研究了一下,最后那道几何题,你那个构造等边三角形的方法真的很巧妙。”
“常规思路而已。”江余淡淡道。
“对你来说是常规,对我来说可是新思路。”宋肄笑着说,“下次再有这种题,我还得请教你。”
江余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食堂里人很多。
宋肄主动去打饭,让江余占座位。
他看着宋肄在人群中穿梭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宋肄对他表现出来的友好和善意是真诚的,他能感觉到。
但正是这种真诚,让他感到不安。
他不习惯接受别人的好意,也不习惯欠别人人情。
“发什么呆?”宋肄端着两份饭回来,放在桌上,“糖醋排骨看起来不错。”
江余回过神来,点点头,道了声谢。
两人安静地吃着饭,谁都没有说话。食堂里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外,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安静的空间。
吃完饭,宋肄看了眼手表:“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全年组都要测一千米。准备好了吗?”
“没什么需要准备的。”江余说。
“也是,”宋肄笑了笑,“你耐力一向不错。”
下午。
秋日的阳光温暖而不灼热,洒在身上很舒服。
操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同学,体育老师正在组织热身运动。
江余站在队伍里,做着简单的拉伸。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操场边的看台,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
是陈迹,正朝他挥手。
江余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作为回应。
热身结束后,体育老师开始分组测试。江余被分在第三组,宋肄在第二组。
轮到宋肄时,他站在起跑线上。
哨声响起,他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速度很快,节奏控制得也很好,一圈下来已经领先其他人一大截。
江余站在跑道边,看着宋肄奔跑的身影。阳光下,少年的身影显得格外矫健。
最终,宋肄以三分十五秒的成绩冲过终点线,引来一阵惊叹。
他喘着气走到江余身边,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怎么样?”
“很快。”江余如实评价。
“还行吧,”宋肄擦了擦汗,“到你了,加油。”
江余点点头,走向起跑线。
哨声再次响起,江余迈开步伐。他没有宋肄那样的爆发力,但节奏很稳,呼吸控制得也很好。
一圈、两圈、三圈……他的速度始终保持在一个稳定的水平。
最后一圈,他开始加速。虽然不及宋肄那样迅猛,但也超过了同组的几个人。
最终,以三分五十秒的成绩冲过终点线,比及格线快了将近半分钟。
“不错啊,”宋肄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江余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谢谢。”
体育课结束后,两人一起往教室走。汗水浸湿了后背,秋风吹来,带来一丝凉意。
“对了,”宋肄忽然想起什么,“明天就是竞赛模拟考了,你准备好了吗?”
“嗯。”江余简短回答。
“我还有点紧张,”宋肄说,“虽然只是模拟考,但还是想考好点。”
“你会考好的。”江余说。
宋肄有些意外地看向他:“这么肯定?”
“你的实力。”江余说。
宋肄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借你吉言。”
回到教室时,下午第一节课已经开始了。
是语文课,老师在讲台上分析着《滕王阁序》的修辞手法。
江余听得很认真,但心思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表。
他看了看手表,两点十分。
还有五十分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江余感觉自己的心跳在慢慢加快。他知道自己不应该紧张,但那种面对父亲时的压迫感,还是无法完全消除。
下课铃响起时,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收拾书包。
“你要去哪?”宋肄注意到他的动作,问道。
“有点事。”江余说,没有详细解释。
“需要帮忙吗?”宋肄问。
江余摇摇头:“不用,谢谢。”
他背起书包,走出了教室。
走出校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秋日的阳光洒在红砖墙上,显得温暖而宁静。
接下来的会面,将打破这份宁静。
但他没有选择。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父亲公司的地址。
车子缓缓启动,驶向那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