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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一百零一章 溶剂融洗 ...


  •   经卷到手,叶轻辞没急着动手。

      她小心翼翼地将残卷从保护袋中取出,平铺在操作台上。

      灯光下,那卷写经残片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

      纸色黄褐,边缘绵软。

      更触目惊心的是大片大片的油渍,深一块浅一块,像是被人泼了油又晾干,反反复许多年。

      有些地方的墨迹已经被油浸得模糊,字迹洇成一片,像隔着一层脏兮兮的磨砂玻璃在看。

      她盯着那些油渍看了很久,想起了严组长的吐槽——

      “这是敦煌遗书残片,早年流散时被不懂行的人用茶油麸和花生油底保养过,油已渗入纸张,常规清洗怕是不太行……”

      叶轻辞抬起头,无声地叹了口气。

      油污修复,古籍修复里最难的课题之一。

      油渗进纸里,洗不掉、刮不掉、捂不掉。

      硬来,纸就碎;软来,油则纹丝不动。

      真是,不能细想,一想就头疼。

      先研究一下吧,叶轻辞如此打气。

      她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去了国图资料室。

      一下午翻翻看看、挑挑拣拣,收获不大。

      油污修复的案例确实有,但都是轻度的,用面粉吸附、用溶剂擦洗,成功的不少。

      可渗进纤维深处的重油污,记录里多是“尝试失败、纸张脆化、放弃处理”的字眼。

      一篇篇看下来,翻到最后几页,她几乎已经做好了“这卷经书可能救不回来”的心理准备。

      唯一一条算得上成功的案例,来自六十年代的一位老专家。

      手稿里简明扼要地记录了“溶剂梯度配比融洗”。

      叶轻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用的是什么溶剂?

      又是什么流程、什么配比?

      浸泡多久?

      什么温度?

      ……

      什么都没写。

      这位老专家大概只是在工作笔记里随手记了一笔,没想到几十年后,会有后来者对着这行字反复揣摩,试图从中找到一条生路。

      她把那页文献抄录进笔记本里。

      顺便记了一下作者的名字——

      古晴。

      晚上回到宿舍,她给秦师父打电话求助。

      “油污……”秦师父在电话那头沉吟,“丙酮、乙醇、二甲苯之类的,少量多次调溶剂试试吧。用毛细管滴注,看能不能慢慢把油带出来。”

      “师父,有具体的配方可供参考么?”叶轻辞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大致晓得这些个东西,但没系统学习过化学知识的秦望山师父说得很干脆,“你自己鼓捣去。”

      叶轻辞轻叹一口气,安慰自己,好歹有个方向。

      挂了电话,她在床边坐了很久。

      窗外,京华的夜色沉沉,远处有几盏灯还亮着,像流萤,如落星。

      宿舍里很安静。

      周晚晴半阖眼,摸索着洗漱完,头沾枕头即睡,呼吸均匀。

      桌上摊着笔记本和一些其他零碎笔记,叶轻辞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这些东西,暗下决心:不管能不能成功,总得先试试!

      *

      第二天一早,叶轻辞去了化学试剂商店。

      丙酮、乙醇、二甲苯、三·氯·甲·烷……买了几种或常用或不常用的溶剂,又去仓库登记领了滴管、烧杯、滤纸。

      回到修复室,她开始做实验。

      废纸上模拟油污,浑浊的油底滴上去,晾干,再滴,再晾干……反反复复,让油渗透进去。

      纸稍稍晾干,裁成小片,编号,开始测试不同的溶剂配比。

      丙酮多了,纸面发白,脆得不可理喻;

      乙醇多了,油纹丝不动,仿佛未经处理;

      二甲苯效果不错,但气味刺鼻,熏得眼睛难受;

      □□效果好,但毒性大,她手上也只有浅浅一层瓶底。

      她一组一组试,一片一片记。

      失败的淘汰,成功的待定。

      即便排气扇常开,修复室里的小角落依旧弥漫着化学试剂的气味,叶轻辞浑然不觉,除了必要的休息,几乎一直泡在那股刺鼻的味道里。

      失败的次数太多,多到叶轻辞自己都数不清了。

      每一次失败,她都同自己说,离成功又进了一步。

      深呼吸调解,然后重新开始。

      第五天,她尝试了一种新的思路。

      分几次,用不同的浓度溶剂泡洗——

      她配了好几杯溶剂,从左至右,丙酮与其他溶剂的比例不一。

      先在低浓度里泡几秒,吸干;再换更高浓度,吸干,然后继续……油渍一圈一圈淡下去,纸张依旧维持着韧性。

      她盯着那张处理过的纸样,心生期许:成功了么?

      她又试了一次,用油污更重的样纸,并精准读秒计时。

      五轮浸泡,五十秒一轮,油渍淡了三分,纸面依然完好。

      叶轻辞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修复室里很安静,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着,照在那堆实验纸样上。

      她低头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嘴角轻轻扬起。

      这下,是真的有了成功的可能!

      次日下午,叶轻辞把修复方案和实验记录一起交到严组长那里。

      后者一页页检阅,看得相当细。

      单实验记录,就有十几页。

      每一组配比,每一次结果,记载得一清二楚。

      最后几页纸,则列明修复方案:步骤、材料、风险点、备用方案,写得密密麻麻。

      “试过真品没有?”严组长问。

      “没有。”叶轻辞摇头,“等您批了再试。”

      严组长落笔签字:“同意。”

      ……

      一月底,京华下了第一场大雪。

      叶轻辞戴着帽子、揣着手,坐在宿舍楼顶檐下看风景。

      雪后的京华铺天盖地一片白,别有一番意境。

      “原来在这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周晚晴裹着羽绒服上来,把一个保温杯塞进她手里。

      杯壁烫手,红糖姜茶的味道从杯盖缝里飘出来,甜丝丝的。

      叶轻辞双手捧着,暖意从掌心漫到指尖。

      “谢谢。”她笑道。

      “生理期不舒服就歇着,又没人逼你。”周晚晴在她身边坐下,偏头看她,“看你这表情,想家了?”

      “有点。”叶轻辞抿了口茶,“想我爸妈还有奶奶,他们要是知道我在京华能跟着名师学修国宝,肯定高兴。”

      “我爷爷也是。”周晚晴望着远处,语气里带着点骄傲,又带着点怅然,“他总说,我们这代人赶上了好时候。文物事业又开始受重视,新技术也出来了……可压力也大,那么多东西等着修,能扛事的人太少。”

      雪渐渐大了,楼顶积了薄薄一层。

      风卷着雪粒子扑到脸上,凉飕飕的。

      “轻辞,”周晚晴忽然转头看她,“我觉得,最后留下来的会是你。”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最稳。”周晚晴微笑道,“严组长那么上压力,你都不急不躁。仪器被大家借来借去,你也耐着心给调试、护理。这段时间我观察,你每天做实验、写笔记,作息雷打不动……这种稳,不是三五日能学会的。”

      叶轻辞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我爷爷说,干我们这行,最要紧的不是手巧,是心静。”周晚晴站起来,拍拍身上的雪,“你是我见过最静的人。”

      她说完就走了,踩着积雪“咯吱咯吱”地下楼。

      截止日期将至,周晚晴也在努力完成自己的修复目标。

      这两日,她几乎没怎么休息。

      叶轻辞独自坐在雪中,眯着眼看远处。

      手里的姜茶还温着,风从四面八方来,雪落在肩头,她也不觉得冷。

      系统悄无声息提示,她的本次修复进度已完成百分之九十。

      叶轻辞承认,系统当然重要。

      但,“千年回春”给她的,更多是方向上的指引。

      秦师父教授的本领,才是她得以修复文物的最大底气。

      *

      两周后,成果汇报。

      博物馆小会议室,长桌两边坐满了专家。

      古籍组、绢帛组、青铜组、陶瓷组,四个组的组长都在。

      孔馆长坐在正中间,面前摊着评分表。

      十五个学员按组别轮流上台,每人半小时,讲述自己的修复方案,展示成品。

      陶瓷组打头,青铜组其次,绢帛组第三。

      前面几个讲完,会议室里的气氛越来越紧。

      专家们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刁。

      有人胸有成竹、舌战群儒;自然也有人准备不足,被追问到哑口无言。

      周晚晴在叶轻辞旁边坐着,手心全是汗:“我的天,这哪是答辩,算得上是公开处刑吧?”

      “嗯。”

      叶轻辞随意应了一句,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说不紧张是假的,但适度的紧张反而让人更加清醒。

      她看了一眼台上正在被追问的绢帛组学员沈绣岫,心里默默过了一遍自己的方案。

      轮到古籍组。

      黎黛第一个上。

      她站在台前,讲述自己的修复过程和心得,声音时高时低,几次被专家打断追问。

      五个问题,答上来四个,有一个实在回答不好卡了许久,最后还是严组长开口解了围:“下去再想想吧。”

      黎黛红着脸下来,明显松了一口气。

      魏含桑第二个。

      她讲得很细,从版画的纸张分析到颜料的保色,每一步都说得清清楚楚。

      专家们问了几个问题,她都答得十分从容,没怎么被为难。

      连一佟第三个,讲得稳,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晰,专家们连连点头。

      然后,是叶轻辞。

      她站起身,把方案放到投影仪下,走到台前。

      台下,严组长表情淡淡;周晚晴则冲她比了个口型。

      后排坐着几个专家,目光沉沉,悄无声息予人压力。

      “各位专家好,我修复的是一份敦煌遗书经卷,主要问题是油污渗透。”

      “我的修复方案参考了古晴老师的‘溶剂梯度配比融洗’,原理很简单,用不同浓度的混合溶剂,分次把油从纸纤维里引出来……”

      她开始讲实验过程。

      具体的思路,出现的转机。

      讲到某次失败,不小心将纸样泡碎的时候,台下有人轻轻笑了一声,她没有停,继续往下讲。

      “最终确定的方案是五轮浸洗,每轮间隔晾干……实验结果表明,油渍可去除约七成,纸面完好,墨迹无损。”

      她翻到最后一页,是那卷经书修复后的照片。

      残片平整地躺在修复台上,油渍淡去,墨迹清晰可辨,一千多年前的字迹终于重新见了光。

      “这就是我的方案,谢谢大家。”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问题来了。

      “溶剂配比的依据是什么?”一位戴眼镜的专家率先开口。

      “实验数据。”叶轻辞答,“我测试了近百种配比,按浓度和种类排序。选定的这组,是在去油效果和纸张安全之间找到的平衡……实验数据在方案第九页到第二十五页,都有记录。”

      专家翻了翻,点点头。

      另一个专家问:“为什么不用面粉吸附,或者干脆用白垩土、黑牵牛和滑石粉,热熨去油?史博的老师们应该教过,法子更传统,也更安全。”

      叶轻辞顿了一下:“这两种方法对轻度油污有效。但这卷经书的油已经深深渗入了纸张。我在实验初期试过,连续换了几次敷粉,效果都不算好。”

      “你评判深浅的标准是什么?”

      “显像。”叶轻辞说,“我用高光谱成像仪扫过,油污层的分布深度大部分超过纸张厚度的三分之二……这种程度的渗透,表面吸附没有意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第一百零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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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努力修文捉虫日更中,希望能好好完成轻辞的故事,不辜负读者们的期待! 预收《别催,在赚钱了!》,下一本打算写的,存稿10W+,第一章即进入事业线搞钱,感兴趣的宝收藏啊~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