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3、第一百三十三章 无礼踢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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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坎吉师傅，您见过这种画风吗？”叶轻辞问。
坎吉凑近看了很久。
粗糙的手指悬在壁面上方，虚虚沿着线条走，浑浊的眼睛里有光亮起：“我好像是听人说过……以前的壁画，不是画在泥上，而是画在石头上，颜色会吃进石头里。很难洗掉，刮也很费劲。后来的人没法，就在上面盖了一层泥，重新画。”
叶轻辞心里一震。
好比刚刚那一处，泥面就不止一层。
历史交叠，岁月留辙。
如此看，克孜尔洞窟的壁画至少经历了三到四个重绘期。
每一层都是某个时代的信仰与审美，每一层都有人用当时的理解去覆盖前人的痕迹，层层更迭。
叶轻辞长舒一口气，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
这部分壁画，不尽补，不全清，而是做选择性显影。
她在烟熏最薄处，小心清理出一小块区域，让底层画露出来，其余部分保留现状。
这样，观者既能看见画下之画，又能直观地了解泥层塑壁。
如人翻书，一页又一页。
……
与此同时，搭伙干活久了，叶轻辞渐渐明白，导师张殊当初为什么要指派大师兄和大师姐跟来。
他们的技艺很好，基本功扎实，但干活一板一眼，交代什么就做什么。
叶轻辞既不催促，也不否定。
只是在每次遇到新问题时，她会先示范一遍，然后退到旁边，让他们自己上手。
如此这般多来几次，大师兄和大师姐已经会主动请缨处理难活。
叶轻辞应了一声，心里默默想：可算是掰回来了。
到了年底，一行人已经修复了五个重点窟，技术流程日趋成熟，还总结出了一套《克孜尔壁画抢救性修复导则》。
从病害分类到加固剂配比，从温湿度控制到应急处理方案，写得密密麻麻，一页一页都是这一个多月熬夜的具象。
坎吉对这本导则爱不释手，甚至自掏腰包请几人吃了半只烤全羊。
饭后，一群人不论男女，指尖都是散不尽的孜然味和油脂香。
谁也没嫌弃谁，洗干净黄萝卜充当饭后水果啃。
渐渐地，叶轻辞也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南疆的瓜果确实多。
哪怕到了冬天，没有鲜果，葡萄干和蜜瓜干也不少。
别看个头不大，糖分高得离谱，吃一块能甜一下午。
主食以馕和抓饭为主，蔬菜少，也有些叫不上名的叶子做配料。
有次，他们去补充物资。
回来的路上，望着连绵的雪峰，叶轻辞由衷感慨：“不愧是天山脚下的城镇，风景真好。”
一旁帮他们运输东西的大叔听见了，笑得直不起腰：“南疆哪块地方不在天山脚下？你说这话，跟指着黄河说‘这水真黄’有什么区别？”
叶轻辞愣了一下，也跟着笑。
上过学的人都听过天山，但很少有人真正知道，所谓的天山范围究竟有多大。
作为世界七大山系之一、世界上最大的独立纬向山系，它由北天山、中天山、南天山三列山脉组成。
三列山脉各自又包括若干条山地及山间盆地。
课本上的粗线条，落到现实里，是看不到边际的辽阔。
叶轻辞等人帮坎吉把修复档案整理好，抄录了一份准备带走，心里盘算着回校或者回家的行程。
不速之客的到访，却直接打乱了他们的安排。
“什么东西？你刚刚说什么组织的人来了，要来接手我们的工作？”
大师兄正在打包行李，听见阿依古丽这么说，立马放下了手里的活。
“国际文物保护基金会的代表团，说要主导克孜尔石窟的修复工作。”
“不是，他谁啊？”大师兄一脸莫名其妙，“这不是我们自己国家的遗址和文物吗，关他们什么事，家住太平洋啊，管这么宽？”
“严格意义上说，当然没有。”坎吉慢吞吞地开口，“但他们出钱支持了很多遗产保护项目，其中就有克孜尔洞窟。包括我，最开始也不是在这边工作的，是因为这个组织招募人手，我才过来的。”
大师兄：“……”打脸来得像龙卷风。
坎吉大叔你也是，就不能早说。
代表团来得很快。
接洽会上，名为斯蒂文的外国专家衣冠楚楚，说话彬彬有礼但语气倨傲：“我们很欣赏华国同行的工作。”他微微颔首，“但根据国际标准，克孜尔这样世界级的遗址，应该由国际专家团队主导修复。我们基金会愿意继续提供资金和技术支持，但前提是要按照我们的方法来。”
投影仪亮了，屏幕上播放着西欧某石窟的修复案例。
嗯，如果那略显粗糙的洞穴，可以称之为石窟。
反正，经过基金会人员的大量化学材料添补及器械加固，修复后的壁画崭新如初。
叶轻辞盯着那画面，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忍住。
各家风格的壁画有不同的艺术笔触。
她承认，教堂式的彩绘确实艺术性拉满，但克孜尔的壁画有独特的“龟兹风”——粗中有细，带着西域的华美和温度。
用欧洲教堂的标准来修佛寺的壁画，这是毁还是修？
“我们拒绝这样的修复。”叶轻辞直接站起来反驳，“壁画不是艺术标签，观者有权利看到它最真实的模样，而不是被强行还原成谁认为的样子。”
“所以才需要国际标准……”斯蒂文皱眉。
“这里的环境与西欧完全不同。”叶轻辞寸步不让，“拿你们的经验套在这里，就像用西欧的酿造方法拿南疆的葡萄酿酒，即便真的完成，口味也完全不同！”
“克孜尔是华国的克孜尔。”言已至此，参会的当地文保局领导终于起身，缓缓开口，“我们感谢国际社会的关心，但修复方案，必须由华国专家主导，必须适合这里的自然环境和文化语境。即便，这可能导致我们失去基金会的支持。”
会议不欢而散。
但事情并没有完全结束。
几天后，叶轻辞发现，对方团队的人开始私下接触本地的修复者。
坎吉和阿依古丽拒绝了，还有其他的石窟和壁画的师傅。
有人动了心，有人还在犹豫。
出国培训，高薪职位，长期合同……极尽利诱。
此外，基金会还带来了更先进的仪器设备。
三维激光扫描仪、粒子加速器分析仪……有些确实是华国目前没有的，精度高，功能强，让人眼馋羡慕。
“炫技，挖人，老手段了。”文保局的领导叹气，“如果我们应对得不好，话语权就会丢。”
此刻，距离叶轻辞等人归京车次的发车时间，仅剩十七小时四十五分钟。
窗外的天山还是那座天山，窟里的壁画还是那些壁画。
外来之客，不应有资格越权对它们动手。
叶轻辞下定决心，去找大师姐和大师兄：“代表团的事没解决，我不想走。”
大师兄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大师姐一眼：“真不走？”
大师姐默然不语，只是把已经塞进背包的洗漱包重新拿了出来，放回桌上。
“既然如此，老幺不走，我哪好意思做逃兵？”大师兄把背包拉链拉上，往墙角一扔，“得，跟家里说一声，今年不回了。”
大师姐点了点头：“我也打电话回去说一声。”
叶轻辞看着他们，眼眶有点热：“谢谢大师姐、大师兄。”
“矫情的话不多说，我们跟你干到底。功劳咱不抢你的，但要出了事儿尽管往我身上推就是。”他拍了拍自己的头，“怎么说我也是研究生，真背锅也是我打头。再不济，还有老张呢，实在不行他领着咱们仨磕头扫尾。”
“盼点好吧，尽惦记给人磕头。”大师姐啐了他一口。
“我有一个主意……”
叶轻辞扯了扯嘴角，压低声音，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
大师兄和大师姐听得眼睛越瞪越大。
“就我们，真的可行？”
“当然。”叶轻辞说，“都是京华的优等生，你能承认你不如外来的人？”
“当然不！”
叶轻辞拿水壶倒了三杯水，一人一杯，碰了一下。
“那就干。”她点头，“同台竞技，公平对垒，输的走人。”
*
三人谁也没有透露半分底牌，只在千佛洞旁找了个偏僻的石洞，复刻了一块壁画做旧处理、打磨工具、调试仪器……悄悄做足了预先准备。
文保局的领导几经犹豫，还是同意了这场公开对决。
这场被称为“技术擂台”的较量，最终在千佛洞旁展开。
一边是手握高科技、气势汹汹的外国团队，一边是扎根当地、坚守传统的本土修复师。
这场较量，关乎克孜尔壁画的修复未来，也关乎华国文物修复的底气。
最初商议请媒体到场见证时，文保局因经费不足犯了难。
没曾想，斯蒂文所在的基金会得知消息后，竟主动提出承担所有媒体人的来回路费与食宿。
这份“大方”，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对自己的高科技，有着十足的把握，笃定能在这场对决中完胜。只想借媒体之口，将“外国技术优于华国方法”的印象传播出去。
但叶轻辞不惧。
对决当天，阳光明媚。
千佛洞前围满了人，文保局领导、当地文物工作者、媒体记者，还有不少闻讯赶来的村民。
斯蒂文换上一身利落的深色工装，袖口紧紧收紧，眉宇间满是胜券在握的从容。
他的身后，团队成员整齐列队，推着大大小小的高科技设备，气势十足。
“我们的修复技术，是目前全球最先进的。”斯蒂文轻扬下巴，傲慢而自信，“首先，我们用激光扫描生成高精度三维模型，精准捕捉壁画的每一处破损。其次，通过粒子分析技术，追溯颜料的微量元素，还原古颜料的矿源。大家请看……”
随着他的话音，团队成员迅速操作设备，三维模型在大屏幕上清晰呈现，颜料的微量元素分析报告实时打印出来。
添缝、补缺、全色，在科技的辅助下一一完成。
“此外，我们研发的微环境调控系统，能让石窟长期保持恒温恒湿，从根本上杜绝壁画进一步损坏。”
微环境调控系统启动后，周围的温度与湿度数据稳定在固定范围。
现场响起一阵惊叹声，不少记者举着相机疯狂拍摄，眼神里满是对高科技的推崇。
确实先进，确实震撼。
连文保局的领导都忍不住皱起眉头，神色凝重。
——这样的硬件实力，华国目前确实难以匹敌。
轮到叶轻辞等人上场时，画风瞬间截然不同。
没有庞大的设备阵仗，没有华丽的言辞，只有几个简单的木盒、石臼，还有一台小巧的多光扫描仪，显得格外朴素，与斯蒂文团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作者有话说
第133章 第一百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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