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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第一百四十三章 纸寿千年( ...
顾泽慕开始变得格外怕死。
这个改变,是在他第七十三岁那年的秋天忽然冒出来的。
彼时他坐在听雨轩的院子里,手里捏着一块桂花糕。
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的病不止侵蚀他的身体,也无声吞噬着他的记忆。
——他记不清苏见月的脸了。
倒也不至于全然忘记。
只是一些表情变化,五官细节,像是浸了水的画卷,边缘模糊、墨色晕开。
她笑起来时左边还是右边有一颗小虎牙?
她生气时是先抿嘴唇还是先皱鼻子?
……
他都想不起来了。
他放下桂花糕,起身走进书房,从书架最摸出那本蓝布书衣的《千家诗》。
那是叶轻辞修好的。
书页平整,墨色沉稳,修复后的铅笔小字还在衬纸背面。
他没有打开,只是搁在膝头,在太师椅上坐了很久。
窗外,雨打残叶,一片一片。
*
苏见月,名取自“见月忘指,得鱼忘筌”。
顾泽慕印象最深的见面,是在金陵,民国二十三年。
那年他十六,她十五。
顾家做古籍生意,苏家开书坊与裱画铺子,两家是世交。
顾泽慕记得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他撑着油纸伞从书局回来,经过巷口,看见一个穿蓝布衫的姑娘蹲在屋檐下,怀里抱着一摞油纸裹的书,被雨淋得狼狈。
他把伞递过去。
她抬起头,雨水顺着刘海往下淌,眼睛却很亮。
“谢谢。”她接过伞,“你住哪儿?我明天还你。”
“顾家。”
“顾家?你就是顾泽慕啊。”
“嗯。”
她忽然笑了,露出一颗小虎牙,在左边。
“我叫苏见月。”她说,“我爹说,顾家有个小书痴,就是你吧?”
顾泽慕后来才知道,那天是她故意出现在那儿。
她刚回来,想看看世叔家那个“小书痴”长什么样,故意没带伞在巷口等着。
“你怎么知道我会经过?”他问。
“我不知道。”她把晾干的伞还给他,“但你总会经过的。书痴嘛,天黑前不出门,书局关门前不回家。书坊进了新样式的白话书和译本,免费借你,跟我来!”
她说得理直气壮,眉眼弯弯。
很多年后,顾泽慕每次想起这个场景,都会忍不住笑。
*
苏见月学的是国文,毕业后在金陵一所女子中学教书。
顾泽慕子承父业,继续做古籍生意,偶尔也买些债券。
两人在一起的日子,多半是在苏家的书坊里。
苏家的铺子不大,临街,后头有个小院,种了一棵槐树。
每年五月,槐花开满枝头,风一吹,花瓣飘得满院都是。
苏见月喜欢在树下看书,看累了就躺在藤椅上打盹,把书盖在脸上。
顾泽慕坐在旁边,有时候也看书,有时候就那么看着她。
“你看什么呢?”她忽然掀开书,露出一只眼睛。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什么都有。”
她翻了个白眼,把书重新盖回去,嘴角却弯了起来。
有一回,她从学校回来,折了一枝茉莉夹在书里。
她把那本书递给顾泽慕:“你闻闻,香不香?”
顾泽慕翻开,茉莉的清香扑面而来,和纸墨的味道混在一起,说不出的好闻。
“以后我每次想你了,就在书里夹一朵花,带给你。”她说,“你说,这算不算某种意义上的‘闻香识女人’?”
顾泽慕当时说:“‘女人’不就在我旁边?”
苏见月气急,瞪了他一眼。
*
变故来得很快。
民国二十六年,战事起。
顾家决定南迁,苏家犹豫不决。
苏见月的母亲身体不好,经不起长途奔波。
“你先走,等局势稳了,我来找你。”苏见月站在巷口,声音很平静,但眼眶红了。
顾泽慕攥着她的手,不肯放。
“你答应我,一定要来。”
“我答应你!”
他上了船,她站在码头上,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蓝点。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她。
后来的事情,他不愿意想,也想不大起来。
战火中,两家断了联系。
顾泽慕辗转多地,从金陵到江城,从江城到山城,从山城到沪市,最后重新回到金陵。
每一处落脚,他都写信寄到金陵那个旧地址。
信里只有一句话:“我在某某路某某号,等你。”
信要么寄丢,要么被退回。
民国三十五年,抗战胜利。
顾泽慕从沪市赶回金陵,那条巷子还在,但苏家的书坊变成了一家杂货店。
……
那之后,他又找了很久,终于重新得见那一轮明月。
只是明月色浅,他们团聚的时间过一天少一天。
不过谁也不在乎。
天灾叠加人祸,健康的人尚且求生艰难,遑论患病之人。
她给顾泽慕留了遗言,字迹比从前潦草了些。
具体写的什么,此刻他也想不起来了,左右不过是劝他好好照顾自己的话。
句句不提爱,句句不离爱。
此后年岁,离开故土到临城定居,那本《千家诗》一直陪着他。
他把书妥帖收好,只思念到极致时才拿出来翻一翻。
有时读一首诗,有时只是摸一摸封皮。
那些页边的批注,有他的,也有她的。
他的字工整遒劲,她的字清秀婉约,像两个人隔着一页纸在说话。
他有时会对着那些字发呆,想象她写下这些时的样子。
是坐在学校办公室的窗前,窗外有学生嬉闹的声音?
还是午后一个人,一笔一划地写?
妹妹阿荟不止一次劝他:“哥,那些东西,该修修了,书都破成什么样了?”
他不肯。
不是不想,是不敢。
那些边角的磨损,是苏见月留给他的时间。
修好了,那些痕迹就没有了。
他舍不得。
但书实在撑不住了。
书脊开裂,内页松散。
有一次他翻到“人生自是有情痴”那一页,纸张沿着裂缝裂开。
他捧着那页书,手在抖,却不敢动。
终于有一天,他托临城的刘大爷找一位靠谱的修复师。
“要手艺好,心细的,不能糟蹋东西。”他反复叮嘱。
刘大爷想了想,说:“有个小姑娘,手艺挺好,就是年纪小。”
“年纪小没关系,手艺行就行。”
后来,他见到了那个小姑娘。
字面意义上的,小姑娘。
她叫叶轻辞,半人高,嫩生生的,眼睛大胆子也大。
她坐在他对面,听他讲修复要求,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问一句,问得都在点子上。
“书脊重订,用什么线,几股?”他故意考她。
“混丝的棉线,双股,四眼线装法。”她答得干脆。
他心里点了点头,将书交托出去。
《千家诗》修好送回的那天,他把书翻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他合上书,对妹妹说:“阿荟,给我倒杯茶。”
热气一熏,湿润了眼。
*
顾语荟是在整理旧衣柜时,发现那箱信的。
那是一只老式樟木箱,锁已经锈死了。
她小心撬开,里面码着整整齐齐几十封信,扎着褪了色的红丝带。
信纸已经泛黄,有些地方墨迹浅浅晕开。
她把信拿出来,看到一半,眼眶红了,抱着箱子急匆匆去找顾泽慕。
“哥,这些信……你哪儿来的?”
顾泽慕愣了一下,接过信看了,脸色大变:“这是、这是见月写的。”
每一封信,都是寄给“泽慕”的,可惜他从未发现。
他翻到最后一封,日期未写。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泽慕如晤:
我病了,可能撑不过这个春天。
以前总说纸寿千年,人却活不了那么久。
我想了想,还是把话说在前头。那些年你寄给我的信,我都收着,一封没丢。
我写的这些,也留给你。以后你要是想我了,就翻出来看看。
这辈子我们聚少离多,下辈子早点相见,好不好?
见月”
顾泽慕看完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外面是白天,天朗气清,看不到月亮的存在。
顾语荟追出来,看见他站在那儿,肩膀微微发抖。
“哥……?”
“我没事。”他的声音闷闷的,“我只是有些想她了。”
很想很想。
*
叶轻辞是在一个周末的下午,接到顾语荟电话的。
“小阿辞,你方便来一趟吗?”顾语荟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有些发虚,“我哥他……想把那批信修一修。”
叶轻辞到听雨轩的时候,顾老正坐在书房,头发有些乱。
“顾爷爷。”叶轻辞轻轻喊了一声。
顾泽慕看了她一眼:“你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坐。”
叶轻辞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那些信。
品相不算太差,但有些信纸边缘处有裂口。
少数几封有水渍,大概是受潮过。
“我想把这些信修好。”顾泽慕说,声音很轻,“能修多少修多少。”
“您放心。”叶轻辞点了点头。
她花了几天时间,把那些信一封一封检查、分类、记录。
信封不动,只做加固。
其余的,正常修补,只字迹不添。
顾语荟私下对叶轻辞说:“他其实不敢看,但又忍不住不看。”
*
最后一封信修好的那天,是农历十六。
顾泽慕拿起第一封信,慢慢读。
窗外,天色从亮变暗。
顾泽慕从书房走出来,走到院子中央,仰头看天。
月亮出来了,又亮又圆。
“阿荟。”他喊了一声。
“在呢,哥。”
“之后,再陪我去一趟金陵吧。”
顾语荟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
……
金陵的秋天,和很多年前一样。
槐树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
顾泽慕站在苏见月的墓前,把那些信的复印件连他的回信一道,一封一封投进火盆。
原件,他留了下来。
他把最后一页放进火里,看着火苗把它吞没,卷曲、发黑、成灰。
风把灰烬吹起来,飘向远处。
他另翻出一张茉莉信笺轻轻放在墓碑前,用一块小石头压住。
“见月。”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把信带来了。你写的那些,还有我写的那些,都在这儿。”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刻字。
“下辈子,我一定早点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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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第一百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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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正文完结,番外随榜完成,感谢读者支持! 预收《别催,在赚钱了!》,下一本打算写的,存稿10W+,第一章即进入事业线搞钱,感兴趣的宝收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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