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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消失的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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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意心公寓的地下车库。
她把车停稳后,手指在手机万年历上快速滑动。
荧幕的光映在她没有血色的脸上。
“今年的白露节气是9月7日,”她低声念出日期,目光快速扫过前后的日子,“9月6日、9月7日、9月8日、9月9日……”
然后,停住了。
9月10日。
庚寅。
她的手指悬在那个日期上,很久没有动。
“就是……这一天。”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某种近乎虚脱的紧绷。
正好在白露节气后三天。
完全吻合。
但她的视线没有移开,而是看着今天的日期,是7月12日。
距离9月10日,还有整整六十天。
她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苏文茵只有三天。
而她也不知道能否等到那一天。
*
谢年京刚进科室,就被一片“主任英明”的视线包围了。
“谢主任,”张主任晃着精油瓶,一脸舒坦,“您这步棋,下得高明。”
李副主任在旁边闻着手腕,笑得眼睛眯成缝。陈序、章雯几个也人手一小瓶,个个表情愉悦。
空气里飘着“咱们主任总算开窍、舍得用美男计换福利了”的轻快气息。
谢年京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医生值班室,关上门。
里面的寂静瞬间吞没了外面的所有声响。
他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那个特别的瓶子。
深棕色玻璃,木质瓶塞,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标签上是她清秀的字迹:“檀香、乳香、岩兰草。睡前一滴。可用三个月。”
就三种。
但这三种,是精油里最昂贵、最稀有、也最需要时间来沉淀的。
陈年檀香,至少是二十年以上的老料,才能蒸馏出这样沉静的甜木头香气。乳香,被称为“神的眼泪”,树脂稀有珍贵。岩兰草,根系蒸馏,产量极低,被称为“镇静之油”,能让人在高压下依然保持根植于大地的稳定。
这三种调和在一起,不是简单的“安神”。
是深度的神经修复,是针对长期缺眠、精神高度紧绷、见惯生死却仍需保持绝对冷静的外科医生的定制处方。
他拧开瓶塞,没有立即闻,而是等了三秒。
然后,那股沉静的木质香气才缓缓弥漫开来……
檀香的宁神,乳香的净化,岩兰草的扎根感,不像其他精油那样立即扩散,而是像夜幕一样,一层层安静地铺开。
这瓶精油,他用了两个晚上。
第一晚,睡前在手腕涂了一滴。睡了五个小时,中间没醒。
深度睡眠,无梦。像沉入深海,寂静,安宁。
第二晚,睡了六个小时。
醒来时,晨光刚刚透进窗帘。他躺在自家卧室的床上,有那么几秒钟,没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不是因为睡迷糊了。
是因为睡得太沉了,沉到像是把过去几年缺的觉,都补回来了那么一点点。
过去几年,他的睡眠是碎的。
心外科主任的手机必须24小时开机。主动脉夹层、心梗、术后出血……任何时间都可能拎着人命闯进他的睡眠。久而久之,身体习惯了在深夜自动清醒,成为一种本能的待机。
但这两晚,异常完整。
而她答应“下午来”的礼物,是三天前的事了。
她真的按照她说的,送了。
还送得极其用心!
不只是给他,是给整个科室每个人都量身定制。
然后,她就再也没出现过。
一次都没有。
谢年京将瓶盖拧回去,指腹在冰凉的玻璃瓶身上停留片刻,然后把它重新收进口袋。
五小时后。
心外ICU病房,第三天晚上八点。
谢年京站在苏文茵病床前,看着监护仪上平稳的数据:
血铊浓度:1.2μg/L,已恢复正常。
肾功能指标好转。
心律失常消失。
神经反射开始恢复。
但苏文茵没有醒。
她安静地躺在那里,呼吸平稳,面色甚至有了点血色,可就是睁不开眼睛。
章雯递过最新的脑电图报告:“谢主任,这是下午做的。脑电活动很弱,但有规律性低频波,像……在某种深度冥想状态,不是昏迷。”
陈序皱眉:“所有生理指标都在好转,为什么意识不恢复?”
谢年京看着脑电图上的波形,每分钟7次的规律低频震荡。这个数字让他心头微动,但他说不出原因。
作为医生,他知道7Hz属于θ波范围,常见于浅睡眠或意识障碍,但这种持续、规律、不随外界刺激改变的7Hz节律,其临床意义在文献中记载不多,更像某种特殊病理状态。
“可能是毒素对网状上行激活系统的亚急性损伤。”谢年京给出了一个科学解释,“铊和植物神经毒素复合作用,影响了意识唤醒通路。继续营养神经治疗,密切观察。”
晚上八点四十五分。
毫无征兆地,监护仪警报响了。
不是尖锐的报警,是那种平稳的、持续的提示音。提示血氧饱和度从98%匀速下降到92%。
“怎么回事?”陈序立刻查看。
紧接着,心率从80降到60,再到50……血压从120/80降到100/60,再到85/50……
平稳、匀速、不可阻挡的下降。
像有只无形的手,在均匀地拧紧生命的阀门。
“吸氧!上多巴胺!”章雯急道。
“查血气!排查肺栓塞!”陈序快速下令。
ICU瞬间进入抢救状态。
但接下来的十五分钟,所有常规抢救全部失效。
给氧。无效。氧流量开到最大,血氧仍在85%徘徊。
升压。无效。多巴胺泵入,血压短暂回升,3分钟后再次匀速下降。
插管。无法。苏文茵的自主呼吸突然停止,但血氧还没到插管指征。
最诡异的是:她不缺氧、不酸中毒、不电解质紊乱,动脉血气完全正常。
陈序盯着血气报告,声音发紧:“主任,这不合理……她生理指标是好的,但身体在模拟死亡。”
模拟死亡。
就像大脑在向身体发送‘关机’指令,可找不出指令来源。
苏文茵的父亲苏文强冲进ICU,眼睛血红:“谢主任!我女儿怎么了?!刚才不是还说好转了吗?!”
谢年京按住他肩膀:“苏先生,我们在尽力。”
“尽力?!”苏文强甩开他的手,“你们刚才还说好转!现在告诉我她呼吸停了?!这到底怎么回事?!”
谢年京看着监护仪上那条匀速下降的生命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林意心说“当务之急是解毒”。
她没说解毒后会发生什么。
谢年京转身,声音冷静:“陈序,联系芳疗科林老师。请她立刻来ICU。”
整个病房都安静了一秒。
章雯不可置信:“谢主任,现在?我们在抢救!叫林老师来?!”
值班的张医生正好进来,听到这话立刻反对:“谢主任,这不合规!ICU抢救期间,非抢救人员不得入内。而且芳疗是辅助治疗,不是急救手段!”
苏文强更是暴怒:“芳疗?!你是说我女儿快死了,你们找个调香师来?!谢年京!你们医院到底有没有能力救人?!”
陈序也低声道:“主任,是不是先请神经内科、呼吸科急会诊?林老师她……”
谢年京抬起手,一个手势,所有人安静。
他看着监护仪上血氧82%,心率45,然后看向苏文强:
“苏先生,你女儿现在的情况,现代医学能用的手段,我们都用了。”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清晰:
“没有用。”
苏文强脸色煞白。
谢年京继续:“林老师虽然是芳疗师,但她从头到尾参与了你女儿的解毒方案。她知道这是什么毒,也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他看向全科室的人,“现在,要么我们看着她死,要么让林老师试试。”
他拿出手机,拨通林意心的电话,按了免提。
铃声响了三声,接通。
林意心的声音很轻,带着疲惫,但异常清醒:
“谢主任,她是不是血氧匀速下降,但血气正常,升压药无效?”
全科室的人都听见了。
她准确说出了所有症状。
谢年京:“是。我们需要你过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
“我十五分钟后到。”
“在这之前,不要用任何镇静药,不要插管,维持现状。”
“如果血氧掉到80以下,给她用尼可刹米,0.25g静推,最多两次。”
她说了一个非常具体的呼吸兴奋剂用量和用法。
然后挂了电话。
ICU里一片寂静。
苏文强哑着声问:“她……她怎么知道?”
谢年京收起手机:
“因为她从头到尾都知道。”
“只是她没说。”
他看向病房门口,“因为她知道说了,我们不会信。”
现在,他们不得不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