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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谢主任的三连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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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老师:报告已阅。数据关联性不足,无法证明因果。逻辑链条断裂,结论存疑。重写。”
没有客套,直奔主题。
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林意心靠在椅背上,哭笑不得。
她熬了一宿。努力用最严谨的时序数据和生理指标对应关系来构建的论证,在他“严谨的因果分析”标尺下,第一轮就完败。
奇怪的是,心头没有预想中的沮丧,反而有一簇微弱的火苗,不合时宜地晃了一下。
终于……有个正经理由,能去当面见他了。
……太可笑了……
她摇摇头,把这不合时宜的念头甩开。
她这是为了沟通,是工作需要。
对,工作。
她需要让他看到报告背后完整的逻辑链条,需要他理解那些冷冰冰的数据之外,现场那种瞬息万变的生命呼应。
或许……隔着邮件无法传达的东西,当面可以说清。
她起身时,下意识地理了理白衬衫的衣领,才拿起那份报告的打印稿,走向心脏外科。
走廊里的消毒水气味刺鼻,也盖不住她胸腔里那点近乎雀跃的期待。
谢年京的办公室门虚掩着,她抬手敲门时,手心竟然微微出汗了。
他背对着门站在窗边,正在讲电话。白大褂的肩线平直挺拔,背影透着拒人千里的疏离。听见声响,他只是抬手示意稍等,连头都没回,声音透过听筒传出来,简洁到近乎无情:“术后镇痛用舒芬太尼,剂量按公斤体重算,注意监测呼吸频率。”
那点雀跃的暖意,被办公室里的空调冷风扫过,瞬间瑟缩了回去。林意心站在门口,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报告纸的边缘被捏出几道细小的褶皱。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意识到,在他的世界里,每一句话都关乎生命,容不得半分模糊,她那些所谓的“情境”,或许本就不值一提。
几分钟的等待,显得漫长又难熬。直到他挂断电话,转身面对她,镜片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掠过一株盆栽,冷淡、无波,没有任何她隐秘期待的一点点不同。
“林老师。”他走向办公桌,拉开椅子坐下,“邮件收到了。”
“谢主任。”她走到办公桌前,尽量保持镇定,“关于报告,请具体指出‘逻辑链条断裂’的关键点。”
谢年京拿起报告,笔尖点向图表。
“干预起点在这里。”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你如何证明,心率下降是你的芳疗效果,而不是一个濒临力竭的孩子,因任何形式的外界关注而产生的安慰剂效应?”
问题直刺方法论的核心。
谢年京要的,是能像数学公式一样,每一步都有铁证的因果关系。
而她手里,只有一份“这些事同时发生了”的现场记录。
没等她开口,笔尖已移到下一个节点。“再看呼吸。你如何区分,平稳是你的‘嗅吸’起效,还是你的呼吸引导在起作用?或是叠加?”
他放下笔,“你的报告,将两者打包归因。科学上,不允许。”
“你的出现和一系列行为,与好转相关。但循证医学要的,是唯一的因。”他下结论,“你无法证明,拿掉芳疗,只保留引导,结果会不会一样。”
“用这种充满混淆的‘成功’指导下一个病例,是危险的。”
荒谬。
难道是她往那儿一站,孩子心率就自动下降了?
她身上是装了镇定剂扩散器,还是写了‘心率归零’的符咒?
可这句自嘲的诘问卡在喉间,一个音节也出不来。
她没法开口。
她想说:“我亲眼看着他的呼吸从破碎变得平稳。”
可这在他听来,大概只是更苍白的主观描述。
她想说:“有些变化,数据可以记录,但因果的线,需要一点信念去连接。”
但这在他信奉的法则里,无异于异端。
她想说:“你根本不明白,那不是香水,那是……”
是什么?
是她父亲手泽里淬炼出的一线“香引”,是无法被仪器检测的“共鸣”?
这些话一旦出口,只会让他更加认定这是毫无根据的玄学。
她抬起手,从他面前,拿回了那份报告。指尖擦过光洁的桌面,对他微微颔首,行完这个职业化的礼节,转身,离开了他的办公室。
林意心准备上楼,回办公室。
“林老师!”
一个刻意压低的、带着点雀跃又小心翼翼的声音从护士站方向传来。心外科的护士顾小曼像只轻盈的小蝴蝶,小碎步快速溜到她身边,手里还攥着个小纸包。
“您没事吧?”顾小曼凑近,一脸“我懂”的表情,悄声说,“谢主任的‘学术拷问’是不是特别窒息?别往心里去!他就是这样,习惯就好,习惯就好!”她边说边把手里的小纸包塞给林意心,“快,尝尝这个,我私藏的手工牛轧糖,甜食解压!”
林意心看着手里还带着体温的糖,又看看眼前这个笑容灿烂、眼神里满是真诚安慰的女孩,心头一暖,刚想开口说声谢谢……
“咔哒。”
很轻的一声。
身后那扇厚重的主任办公室门,毫无预兆地再次打开了。
谢年京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几乎是在门轴发出轻响的同一瞬间,顾小曼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随即像川剧变脸一样换上了极度严肃、专注工作的表情。
“那林老师您先忙!护士长叫我核对医嘱!我先走了!”
语速快得像提前练习过,话音未落,人已经贴着墙边,以近乎瞬移的速度“飘”回了护士站,抓起一个病历夹,埋头看得无比认真,仿佛从未离开过。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发生在两秒之内。
林意心手里捏着那块牛轧糖,站在原地,看着小曼消失的背影,又回头看向门口面无表情的谢年京,脸上闪过一丝真实的迷茫。
刚才那个还热气腾腾安慰她的人,怎么……突然就消失了?
谢年京的目光掠过她手中那个略显突兀的小纸包,又回到她带着一丝困惑的脸上。
走廊里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安静得能听到远处监护仪的滴答声。
“林老师。”谢年京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林意心下意识地将拿着糖的手微微背到身后:“谢主任。”
“关于报告第三页的时序图,”他看着她,“横坐标的标注需要更精确。”
“好的,我会修正。”林意心迅速应道。
谢年京几不可查地微一颔首,没再说什么,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林意心才缓缓松了口气,低头看着手里那块差点引发“事故”的牛轧糖,忍不住摇头失笑。
这个顾小曼……她抬头看向护士站,只见小曼正偷偷朝她挤眉弄眼,做了个“保重”的口型。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林意心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舒了口气。指尖拆开顾小曼给的那个小纸包,将牛轧糖送入口中,甜意在舌尖化开,带着花生和牛奶的香气,稍稍冲淡了喉间的涩意。
她走到工作台前,目光落在摊开的《本草纲目》和一旁几排精油样本上。谢年京那些冷硬的话语仍在耳边回响……
但此刻,另一种更清晰的念头压过了那点难堪。
她不能再依赖任何容易被卡脖子的进口原料了。
盛家能断供鸢尾根,就能断供其他一切。将事业的命脉系于他人之手,无疑是致命的。她必须建立一条完全属于自己、扎根于这片土地的供应链。
她这几日在实验室里,努力为鸢尾根找一个“替身”。
甘松。她用三重蒸馏。土腥气勉强压下去了。
可那股沉闷还在。像阴雨天,晒不干的棉被。堵在胸口。
零陵香。试了七种基底油。香气稳了些。
一遇体温,还是散了。薄雾见日,留不住魂。
石菖蒲。最棘手。
调整萃取时间。试冷浸。试超临界。
霸道柔和了。可安神的“力道”,也弱了。
总感觉已经看见光了,
就差最后往前一步了。
父亲的手泽,翻得卷了边。
“心与香合,神与气通”。
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是天书。
道理她懂。
可怎么让一堆草药“通”起来?
她离答案很近。近到能闻到门后的草木清香。
可就是摸不到门把手。
舌尖那点甜,早已散尽。
只剩下焦灼。从喉头漫上来。浸透这间堆满 “接近成功却终究失败” 样本的屋子。
敲门声响起。是同在八楼的康复科刘医生,五十来岁,烫发,笑容温暖。
“小林,还不吃饭?今天有清蒸鲈鱼!”
林意心摇头:“没胃口。”
刘医生了然:“是因为早上去七楼了吧?”她压低声音,“谢主任那个人啊,看人跟看心电图似的。”她拍拍林意心,“别理他。咱们病人用了你的喷雾,都说胸口松快了,能睡踏实了,这就挺好。”
“可他要的是‘为什么’,是证明。”林意心低声说。
“哎哟喂,这怎么证明?难不成给病人一边喷喷雾,一边绑上八百个传感器,再找一组不喷的对照,然后每天问:‘同志,今天您堵了吗?’”她自己先笑了,又凑近,神秘兮兮,“不过我跟你说个事儿——昨天我亲眼看见,谢主任在休息室拿手机搜‘植物精油对副交感神经兴奋性的影响’。”
林意心蓦地怔住。
“就看了两眼,跟烫手似的锁屏了。”刘医生压低声音,“我估计他是想找茬。但好歹是‘搜’了,说明引起他注意了,对吧?”
林意心心情复杂,不知该作何反应。
“行了,吃饭去!”刘医生拉起她,“事儿得一件件办,饭得一口口吃。”
食堂里,刘医生给林意心舀了一大块鱼。
林意心食不知味,目光落在摊开的《滇南本草》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泛黄的书页边缘。
帆布袋放在邻座,隐隐透出失败样本的沉闷气息。
刘医生那句“他搜了”在她心里反复回响。
是找茬,还是……?
“古籍不是这么看的。”
一道温润的声音忽然从头顶落下。
林意心蓦地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