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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格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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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风格
第二瓶茅台入喉之后，任佑的眼珠有些失焦，像是蒙上了层薄薄的水雾，波光潋滟。
小老板抬起手向他示意了下，任佑就端起了杯子，抵着唇一口闷了一两酒。喝干之后，他喘着粗气，眼尾飞红，五官飞扬。
目光向右一扫，精准地对上尚微的视线，一人注视中含着暧昧，一人凝望中带着担忧。任佑咧开大嘴，笑得很欢，还不忘微抬下巴，视线下撇尚微面前的粉色瓷瓶。
那是装着樱花酒的瓶子。
花酒十来度，口感清甜，挺好喝的不醉人。以尚微的酒量，半瓶也无所谓，但尚微很不喜欢这个差事。她拧过头，收回对视的目光，躲开了任佑。
任佑明显地愣住，被老张一碰回神，才发现小老板又找他喝酒了。他满脸堆起笑容，急忙倒酒，殷勤举杯，又跟小老板干了一杯。
当晚准备的樱花酒，直到最后小老板还是没喝上。他跟任佑拼酒拼了个两败俱伤，双双被抬出门。
“尚经理，我叫了代驾，不如你跟我车，我让代驾先送你回去。”
林盛也喝了不少，后半场他与总经理越说越投机，话逢知己以酒助兴，自然越喝越多。但目光仍算清明，只带了七分醉意。
尚微陪着罗雯站在一边，正等卫中结账叫车收拾善后。
林盛后知后觉，“啊，罗工也一起，我先送你们回去。”
尚微还没说话，罗雯抢着回答，“林经理，不用了，我们等卫中一起。你晚上酒喝得不少，先回去休息吧。”
林盛眼光闪烁，看看罗雯又转头去瞅尚微，好几秒后尚微无所动，才缓缓开口，“好，那我就先走了，你们路上小心。”
尚微跟罗雯对视，齐齐应和，送走了林盛。
这顿酒宴后的第三天，是个周五。一周都没来公司的老张现了身，把卢永福叫进了办公室谈了许久，又把三人招进了办公室。
老张神色匆忙，交待的事不多，只简单说了几句，以后做事多留几个心眼，想清楚了再做。他转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尚微，似乎想再说点什么。但一个电话追来，老张一摆手，放他们走了。
当天，老张就走了，办公室里东西也收拾走了。
那天尚微特地多加了会儿班，等到办公室空无一人后，她走进五年间无数次进出的房间，陡然间唏嘘丛生。
老张走得急，办公室清得凌乱，桌上遗留了几本过时的资料，地上残留有一二纸张，再不复昔日那工整规矩的样子。
尚微有些茫然，旧日被培养出的习惯令她立刻弯腰拾起废纸。可捡起后，捏在手心，她又不知道怎么办了。
望着被清空的办公室，事实就这么清晰地冲进了脑子里，再不会有人拍着桌子怒吼，再不用天天三顿进来挨骂。
束缚没了。
窃喜涌上来，尚微嘴唇颤抖着向上拉扯，弧度甜美。
不过片刻，迷茫压了上来，飞快地浇灭了之前那一点点喜意。泪水不受控的越聚越多，被拘在眼睛里，拼命扇动眼睑，不让眼泪掉下来。
老张走了，卢叔也走了，自此后再没人会站在身前挡住风雨，她将直面所有风浪。
任佑走进配方办公室，第一眼没看见尚微。他紧锁双眉，暗骂破事太多，没堵到人。正想走，余光瞥见老张办公室的灯光，心里一动，掉转身体抬步走了过去。
果然在这里。任佑靠着门框，看着尚微嘴里发出的轻嘶声，看着尚微细微抖动不休的肩膀，神色就从一开始的痞意肆生，变得严肃沉静。
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最后都化为一声轻笑，“怕了？”
尚微低垂的脑袋弹起，身体旋转划动，画出锋利的半圆，眼神惊恐，“你！”手指松了劲，掐着的废纸脱落，打着转飘摇落地。
任佑一改往日的轻佻，平静，甚至称得上淡漠，“别怕，卫中在，罗雯在，我也在。”
尚微看着他几秒，向右偏过身子，胡乱抹了两把眼角。再回头对着他肃着一张脸，“当然，他们会在。”
说完，大步不停走出办公室，将满室杂乱留在身后。
任佑视线粘着她，看她甩脱软弱，看她不再害怕，看她脚步生风，看她昂起脑袋挺起肩膀，气汹汹地下了班。
靠着老张办公室的外墙，任佑就这样以目光相送，送尚微出了外间大办公室。
尚微的身影消失后，任佑维持着抱臂倚墙的姿势发了会呆，弹了下舌头，从口袋掏出一根烟，点燃后咬在唇间，站直身体也走出了办公楼。
不像昨夜明月高悬，今天夜空只几颗星，其余都被暗云遮住了。
老张走后，卢永福正式进入了养老时间。每天笑呵呵来，笑呵呵走，这边看看，那里瞅瞅，哪儿有热闹哪儿去。闲事从不落下，正事一件不管。
偏这段时间老板不知烧了什么香，客户一股脑地涌过来，产品开发一个接一个，性能要求一个比一个刁钻。罗雯的头发大把大把的掉，眼见着发际线都快往后移了。
找不着卢永福，罗雯心一横，把尚微拉进了三楼西边会议室。
推门前，尚微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你去开会，开完会回来我帮你想办法，我直接参加不合适。”重新分组，林盛也就那么一说，这几天都没动静，不一定能成。她平时业务与减震无往来，就这么跑来参加算怎么回事。
罗雯可不信她，“林经理也在，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进去。”她拧开门，背后一个用力，把尚微推了进去。
尚微步伐微有些不稳地进了会议室，迎着所有人的视线不好意思地挂上微笑，认命地环顾一圈，找到了林盛所在。
林盛对着尚微和罗雯点点头，脸侧了侧，示意她们到身边坐下。尚微眼睑轻动，抬腿走到林盛身后，坐了下来。
坐下后，尚微脸上的忐忑就不见了。既来之则安之，只论技术，她是不怕的。
任佑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手里拎着一个文件夹，随手关上门，几步跨上办公桌上首。扫了一圈办公室，任佑冲着林盛点点头，目光一转，在林盛身后的尚微脸上停顿片刻，才转头示意会议开始。
“好，那会议开始。今天如今各部门进来主要是TS公司的减震垫开发，这个产品用于新一代电动超跑项目，将基于他们家一代车型做重新开发，进一步提升各项性能，计划是作为将来的旗舰产品。”
“这里是产品的技术要求，相对于老产品，形状尺寸变化比较大，需要重新开模具。难度最大的地方在于滞后损失，相对老产品，要求性能提升70%。前期配方组评估过，目前我们公司暂没有配方能够满足要求，需要重新开发。罗经理，这里你来说明下？”
罗雯接过指示笔，指着屏幕上一行字，“这边是我司目前几个配方的数据，与客户要求差异非常明显。我们粗略算了下，至少需要一年到一年半的时间进行调试，可是客户的要求是半年内投产，时间太紧了。”
罗雯放下笔，满室皆寂，无人开口。
气氛一点一点紧绷，又过了片刻，任佑蓦地发出一声轻嗤，“林经理，配方的意思是做不到，放弃这个项目？”
林盛眼珠转动，盯着屏幕上的要求认真细索片刻，侧了侧身，问尚微，“小尚，这个产品做不了？”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集中到尚微身上，罗雯一脸怒意地看看任佑，又看看林盛。任佑放下交叠的双腿，坐直身体，指尖相抵成塔，遮住口鼻。
尚微写写画画的手停下，低着的头一寸寸抬起来，迎着林盛的目光，对视许久，突然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当然能做，我保证半年内开发出来。”
林盛顿时满意地笑了，目露赞许，他偏过脑袋对任佑说，“任高，这个要求难度是高，但还是难不倒我们配方组的。”
任佑瞳孔烧起一把火，偏这个软钉子封了他的嘴，有话不能说，只得无能狂怒。他怒急而笑，咬着后牙，“好，那我就等林高的好消息了。”
林盛按着办公桌，长身而立，回视任佑，礼貌又得体，“那我们就先走了，时间紧急，我们回去讨论方案。”
尚微跟着站起身，对着罗雯笑了一下，拍拍她的背，示意自己没事。随后迈步跟着林盛走出了办公室，回了东边。
刚迈进门，林盛就站住，等罗雯尚微上前，开口吩咐，“十分钟后配方组开会，全体成员参加。”交待了这一声，他径自离开。
一听十分钟，罗雯急了，开口就想嚷嚷。尚微一把拉住她，摇摇头，回答的声音追过去，很镇定，“好的，我去安排。”
林盛走后，罗雯再憋不住，火了，“才十分钟，人都找不齐。”
尚微按住她的肩，“马上打电话，这是他第一次在全员面前正式露面，谁都不能缺席。我去跟卫中说一声。”
饶是三人尽力摇人，十分钟后还有三个人没赶回来，全员集齐已是会议开始两分钟之后了。
尚微坐在林盛对面，将视线从急急忙忙进来的下属身上收回，投向喜怒不辨的林盛，坐直身体汇报，“林高，全员到齐了。”
林盛嗯了一声，点着办公桌面的手指停住，站了起来。
“大家好，我想大家应该都知道我是谁，我来干什么，不过，还是要正式介绍下自己。”
“我是林盛，从上周开始就任配方组高级经理，以后将是各位的顶头上司。”
“很高兴加入这个团队，希望以后大家同心协力，鼎力合作，让配方组蒸蒸日上，越来越好。”
林盛环视众人，神色安宁，声音却很有力，“我对各位只有一个要求，希望各位多思多想，努力精进，提升自己。虽说我们这些做技术的，确实要对自己有清醒的认知，但也不能在一开始就低头认输。”
罗雯的脸色瞬间涨成紫茄子，列席的卢永福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卫中不明所以地望着罗雯那张难堪窘迫的脸，又扭头看着坐在桌尾的卢永福，又气又急。
尚微向前倾身，脊背更直了些，双手搭上桌面，十指紧扣，温声试图解释，却压不住话尾的紧绷，“林高，有些信息，您可能还不知道，我再补充下。这个产品的评估一个月前就开始了，我们也几度请设计组与销售向客户了解产品使用的工况，结合这些工况与当前我司配方的现状，我们预估了至少一年以上的开发周期。”
“小尚，”林盛温和打断，“请不要误会，我并不是在特指某个项目或产品，这是我对所有配方设计人员的期望，也是我未来的规划。我希望你们不妥协不放弃，能对自己说不，这样将来才能承担更重要的任务。”
接着林盛直视与会所有人，声音更加坚定，“接下来，我将宣布几项工作调整，尚微经理将调任减震配方组主管，卫中经理调任防尘罩配方组主管，而罗雯同志将晋升经理，主管杂件配方组。自今天起，请各组成员向新主管汇报工作，正式任命随后人力将会明文宣告。”
林盛的视线逡巡一圈，最后仍旧落在了尚微头顶。尚微缓缓仰起头，脸上难掩震惊，撞入林盛温暖柔和的双眼。她胸口起伏不停，却在对视数秒后被林盛的目光抚平，忽然就平静下来。
不算什么，这点风浪而已。
配方组的变化在林盛宣布后的一刻钟内传遍了研发大楼。
彼时尚微正在发呆，脑子里想着林盛会后的单独交待，“你先考虑下接下来要怎么做，明天下午我有时间，召集你们组的人员我们一起讨论下。对了，叫上罗经理。”
别看她在产品组面前放了话，可心里还是没底的，忐忑不安。但林盛，他很平静，并没有把这个产品的要求放在眼里。
尚微能感觉得出来，林盛的所作所为，都另有目的，是在示威，也是在展示权力。
关佼拎着水杯就过来“贺喜”，“恭喜恭喜，升职了哈。”
尚微懒懒看她一眼，话都不想说。
关佼还想说什么，被人打断了，“尚姐，门卫说有人给你送了束花，一个小时前就放门卫室了，你没去拿，让我给你带过来。”
组里的年轻小伙子递过来一束雏菊，白瓣黄蕊，簇拥着挤成一团，中间还间杂着几朵波斯菊与百合花，饰之以金色纹路的透明玻璃纸。
白得太过耀眼，华丽而空洞，不似人间之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