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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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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旬,北京已经热起来了。下午一点,北传校园里没什么人,只有知了在树上没完没了地叫。
林雪夏从食堂出来,手里提着刚打包的臊子面。塑料袋在她手指上勒出两道红印子。她走得很快——下午两点有方教授的《体育新闻实务》,那老头儿最讨厌学生迟到。
走到宿舍楼下时,手机震了。
是她爸。
“喂,爸?”她一边接电话一边推门进去。
“雪夏,吃饭没?”林云州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背景音里有翻纸张的声音。
“正要吃。您呢?”
“刚开完会,一会儿去食堂。”父亲顿了顿,“下周二你妈生日,别忘了打电话。”
“知道。”林雪夏爬着楼梯,三楼到四楼那段台阶有点陡,“爸,北京这几天特别闷,您出门注意防暑。我妈那边你也提醒她,她总不爱开空调。”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
林雪夏知道父亲这会儿在做什么——多半是摘下眼镜,揉揉眉心。他办公室那扇朝西的窗户下午晒得厉害,就算拉着百叶窗,热气还是会透进来。
“好,知道了。”林云州的声音软了些,“你钱还够用吗?”
“够。”
“别省着。该买什么买什么,学习上该花的钱别吝啬。”
“真够了爸。”林雪夏走到409门口,用肩膀顶开门,“我一个月就吃饭、买点日用品,能花多少?”
“那也得吃好点。”父亲的声音认真起来,“你现在学习辛苦,营养得跟上。要是钱不够……”
“够的够的。”林雪夏把饭盒放到桌上,“我真要吃饭了,面要坨了。您也赶紧去吃,别又拖到两点。”
“行,那你吃。在学校好好的,要是……”
“知道啦!挂了啊!”
她挂了电话。
市府办公室。
林云州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笑了笑。他把手机放回桌上,端起保温杯喝了口茶。
女儿总是这样,风风火火的。但每次听到她的声音,他这心里就踏实不少。
他看了眼桌上堆着的文件,又看了看表。一点十分,食堂应该还有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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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9宿舍。
空调开在26度,发出低低的嗡鸣声。
林雪夏刚放下手机,对面上铺就探出个头。
“你爸?”晓雯问,手里还拿着手机。
“嗯。”林雪夏坐下,开始解塑料袋。塑料绳系得紧,她低头弄了半天。
“我还以为你跟谁约会呢。”刚从卫生间出来的小雨擦着头发说。
林雪夏解开袋子,掀开饭盒盖子。油泼辣子的香气混着醋味散开来。
“想多了。”她掰开一次性筷子。
“说真的,”晓雯爬下床,趿拉着拖鞋走过来,“你就没想过谈个恋爱?大学都快过完了。”
“没空。”林雪夏夹起一筷子面,“下周期末考,下周还有实践课,忙不过来。”
“实践课?”小雨凑过来,“是不是方教授那个?”
“嗯。”林雪夏吃了口面,有点凉了,但还能吃,“跟市电视台,做体育报道。”
“跟谁啊?哪个项目?”
林雪夏这才想起来刚才群里好像发了通知。她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点开。
班级群里,辅导员发了份PDF文件。她下载,打开,找到自己的名字。
第三组
平台:北城电视台体育频道
项目:国家乒乓球队亚运备战专题
带队记者:徐蕾
辅助学生:林雪夏
备注:主要跟进运动员樊响
樊响。
林雪夏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体坛新闻里常出现,乒乓球男单世界排名第一,前几天刚拿了公开赛冠军。上周方教授还在课上分析过他的技术特点。
她想起电视里那个打球时总皱着眉头、一脸严肃的男生。赛后采访里话不多,但每次回答都很实在。
这次实践要跟着徐蕾师姐去采访他?
她放下手机,继续吃面。
面彻底凉了,油凝在汤面上,白花花的。但她还是吃完了——下午的课要上到五点,不吃饱撑不住。
窗外的知了还在叫。
林雪夏吃完最后一口,把饭盒收拾好扔进垃圾桶。她看了眼课表,下午两点到五点,《体育新闻实务》,方知行教授。
她从书架上抽出那本厚厚的《体育新闻报道实务》,翻了翻上周记的笔记。
关于樊响的那页,她写了几行:
·正手反拉能力强
·反手变线突然
·比赛气质沉稳,关键分处理冷静
她合上书,看了眼时间。一点四十,该出发了。
从宿舍到教学楼要走十分钟。她背上书包,拎起笔记本电脑。
“走了啊。”她对宿舍里说。
“这么早?”晓雯从手机里抬起头。
“方教授的课,得占座。”
她关上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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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的国家体育总局训练局乒乓球馆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樊响刚结束上午的技术训练,正在做拉伸。训练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
“下午三点体能,”王指走过来,手里拿着训练计划表,“晚上七点看录像。”
樊响点点头,没说话。他弯腰压腿,小腿肌肉绷得紧紧的。
馆里很热,空调开得不大——队里不让开太低,怕出汗后着凉。空气里有橡胶地板和汗水的味道。
几个年轻队员在旁边的球台对拉,乒乓球击打在胶皮上发出“啪啪”的响声,节奏很快。
樊响拉伸完,走到场边拿起水瓶喝水。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咽。
手机在旁边凳子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队里群的消息,关于下周媒体开放日的安排。
其中有一条:北城电视台体育频道要来跟拍几天,做亚运备战专题。带队的是徐蕾,还有个传媒大学的实习生。
他扫了一眼,就把手机放回去了。
媒体的采访和跟拍他早就习惯了。从十六岁进国家队开始,每年都有几十次。回答什么、不回答什么,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严肃,他都清楚。
他拧紧瓶盖,把水瓶放回包里。
馆顶的灯白晃晃地照着,地板上投下他长长的影子。
下午还有训练,晚上要看比赛录像。明天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出早操。
这就是他每天的生活,已经这样过了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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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雪夏在教学楼三楼的阶梯教室里找了个靠窗的座位。教室里陆陆续续来了人,空调开得很足,窗户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下午两点整,方知行教授拎着个旧公文包走进来。老头儿六十多了,头发白了一半,但腰板挺得笔直。
“上课。”他放下包,没看投影,直接开始讲,“今天讲体育人物专访。你们下周的实践课,就是要运用这些。”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林雪夏认真记着:
·提问要具体,不要空泛
·观察训练细节比直接问更有价值
·尊重运动员的训练节奏,不要打扰
窗外,六月的阳光很烈,晒得香樟树的叶子闪闪发亮。
她写着写着,忽然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个名字——樊响。
不知道下周实践会是什么样。徐蕾师姐很严格,上次跟她的组,被要求重写了三次稿子。
她摇摇头,把注意力拉回课堂。
先不想那些。眼下要紧的,是把这节课的内容消化掉。
至于其他——比如那个只在电视和新闻里见过的世界冠军,那个下周可能要面对面的采访对象——那是下周的事。
现在,她只是个普通的大三学生,上一门普通的专业课,记着普通的笔记。
如此而已。
周二下午,方知行教授的办公室。
空调发出老旧机器特有的低鸣,窗户开了一条缝,六月的热风混着冷气在屋里打着旋。林雪夏站在办公桌前,看着教授把她的实践方案翻到第三页。
“这里,”方知行用红笔圈出一段,“‘深入挖掘运动员的内心世界’——太虚。体育采访不是文艺创作,不需要你挖掘什么‘内心世界’。”
他抬头,金丝眼镜后的眼睛严肃地看着她:“你要问的是具体问题。训练时遇到瓶颈怎么调整?比赛前紧张怎么办?技术细节、战术选择——这些才是实在的。”
林雪夏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
“还有时间安排。”教授翻到下一页,“你说想跟拍一周?国家队训练不是儿戏,给你半天就不错了。徐蕾会带你去,但你要记住——在训练场,你是背景板。别打扰训练,别乱提问,多看,多听,少说话。”
“明白了,方老师。”
方知行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了层金色。
“雪夏,”他的语气缓和了些,“我知道你们年轻人喜欢看那些运动员的‘故事’,但真正的体育报道,首先要尊重专业。你采访的不是明星,是运动员。他们的价值在球台上,不在私生活里。”
林雪夏认真点头:“我记住了。”
“行,方案拿回去改,明天给我。”方知行把文件夹递还给她,“对了,徐蕾说你上次那篇稿子,结尾收得太急。这次注意点。”
“好。”
走出办公室时是下午三点半。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的脚步声。
林雪夏翻开那份被批注得密密麻麻的实践方案,看着上面那些红圈红杠。方教授说得对——她之前的设想确实太学生气了,总想着要“挖掘深度”,却忘了体育报道最基本的专业要求。
她走到教学楼外的树荫下,给徐蕾发了条微信:「师姐,方老师让我改方案,您什么时候有空?想请您再看看。」
徐蕾很快回复:「晚上八点后。训练馆附近咖啡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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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训练局乒乓球馆。
樊响正在做多球训练。教练站在球台对面,一筐球,连续发到他的反手位。
啪、啪、啪。
球速很快,落点刁钻。樊响脚下不停移动,每一板都稳稳回过去。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节奏!”教练喊,“压住!别急!”
又一板。樊响手腕加力,球带着强烈的旋转飞回去,在对方球台上弹起后急速下坠。
“好!”教练停下来,擦了把汗,“休息五分钟。”
樊响走到场边,拿起毛巾擦脸。训练服已经湿透,紧紧贴在身上。他拿起水瓶,小口喝水——不能喝太快,不然胃会不舒服。
齐航凑过来,递给他一板新胶皮:“试试这个,刚粘的。”
樊响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重量,又用手指按了按胶面。
“怎么样?”齐航问。
“还行。”樊响说,声音因为喘气有点哑,“下午试试。”
“对了,”齐航想起什么,“下周有媒体要来跟拍,听说要跟你好几天。王指让你有个准备。”
樊响点点头,没说话。他把胶皮放回器材包,继续拉伸小腿。
媒体跟拍他经历过太多次了。从地方台到央视,从报纸到新媒体。流程都差不多:提前沟通拍摄时间,训练时在旁边拍,偶尔采访几句,最后剪成三五分钟的片子。
他已经习惯在镜头下训练了。只要不打扰正常计划,拍就拍吧。
“听说这次还有实习生,”齐航又说,“传媒大学的。”
樊响“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他重新走回球台前,拿起球拍。胶皮摩擦球的声音,球撞击球台的声音,脚步声,呼吸声——这些才是他熟悉的世界。
至于镜头,或者镜头后的人,都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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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五十,林雪夏背着双肩包,站在训练局附近的咖啡馆门口。
这家店很小,只有四张桌子。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乒乓球海报,柜台后的老板正低头看手机。
徐蕾还没到。林雪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和那份实践方案。她又看了一遍方教授的批注,在空白处写了几条修改思路。
八点过五分,门被推开。
徐蕾走进来。她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黑色运动裤,头发扎成高马尾,素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几岁——如果不看那双锐利的眼睛的话。
“抱歉,刚结束。”她在对面坐下,对老板说,“美式,不加糖。”
然后转向林雪夏:“方案我看看。”
林雪夏把电脑推过去。徐蕾看得很仔细,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时不时停顿一下。
“这里,”她指着屏幕,“你想问‘职业生涯最艰难的时刻’——太宽泛。改成‘某一场具体比赛,比如2019年世锦赛那场,当时第三局8:10落后,你在想什么’。”
林雪夏赶紧记下。
“还有这里,”徐蕾继续,“‘日常训练的安排’——不够细。要问:每周力量训练几次?每次多久?重点练什么部位?赛前减量期怎么调整?”
“这些……他会愿意回答吗?”林雪夏有些犹豫。
徐蕾抬头看她:“如果他觉得你是认真在做专业报道,就会。如果他觉得你只是来追星的,就不会。”
咖啡来了。徐蕾喝了一口,继续说:“雪夏,做体育记者,尤其是跟顶尖运动员打交道,最重要的一点是:你要懂行。不需要你打得和他们一样好,但基本的技术术语、战术体系、训练常识,你得知道。”
“我明白。”
“这次跟拍,你主要做三件事:第一,观察训练细节,记下来;第二,帮我整理素材和录音;第三,写一篇侧记,不需要多长,但要有真东西。”徐蕾顿了顿,“方教授应该跟你说了——在训练场,少说话,多看。”
“嗯。”
徐蕾看了眼手机:“拍摄安排在下周三下午,他们技术训练时间。三点到五点,两个小时。我会提前和王指沟通好,你跟着我就行。”
“好。”
“还有什么问题?”
林雪夏想了想:“师姐,樊响他……好相处吗?我听说他话很少。”
徐蕾笑了,不是那种温和的笑,而是带着点职业性的了然:“他不是话少,是惜字如金。但只要你问对问题,他会回答的。关键是你得问对问题。”
她喝完最后一口咖啡,站起身:“方案按我说的改,改完发我。下周三下午两点,训练局门口见。”
“谢谢师姐。”
徐蕾摆摆手,推门出去了。
林雪夏坐在原地,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份还需要大改的方案。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下来。训练局的大楼在不远处亮着灯,能隐约看到里面晃动的身影。
她想起徐蕾的话:要懂行。
于是她打开浏览器,开始搜索樊响近三年的比赛录像、技术分析文章、赛后采访记录。又找出方教授推荐的几本体育心理学、训练学方面的书,把相关章节标记出来。
手机震了一下,是宿舍群的消息。晓雯在问谁要带宵夜。
林雪夏回复:「不用了,还在外面。」
然后继续看那些比赛录像。
屏幕上,樊响正在打一场关键分。他发球,对手回摆,他侧身正手抢拉——球像一道白光砸在对方球台上。
解说员的声音很激动:“樊响!漂亮的进攻!”
林雪夏按下暂停,在本子上记:关键分时主动变化发球,接发球敢于抢先上手。
她看得很仔细,甚至注意到一个细节:每次得分后,樊响不会像有些运动员那样大喊,只是轻轻握一下拳,然后很快恢复平静,准备下一个球。
这种克制,是性格使然,还是战术考虑?
她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等她终于关上电脑时,已经晚上十点半了。咖啡馆里只剩她一个客人,老板正在擦桌子。
“要关门了。”老板说。
“不好意思。”林雪夏赶紧收拾东西。
走出咖啡馆,夜风带着白天的余热吹过来。训练局大楼的灯还亮着,不知道里面的人训练结束了没有。
她坐地铁回学校。车厢里人不多,她靠在门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灯火。
下周就要真正走进那个世界了——那个在电视上看过无数次,却从未真正接触过的世界。
她心里有点紧张,但更多的是好奇。
好奇那个在球台上冷静得像机器的运动员,在日常训练中是什么样子;好奇那些精彩回合背后的重复练习;好奇一个把一件事做到极致的人,到底过着怎样的生活。
至于其他——
她摇摇头,把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甩开。
她只是个来学习的新手记者,他是她的采访对象。如此而已。
地铁到站了。
林雪夏随着人流走出车厢,刷卡出站。校园里很安静,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回宿舍,轻轻开门。屋里已经熄灯了,只有晓雯的床铺还亮着手机光。
“才回来?”晓雯小声问。
“嗯。”林雪夏简单洗漱,爬上床。
躺下时,她看了眼手机。十一点四十。
明天早上八点有课,下午要去图书馆查资料,晚上继续改方案。
她定好闹钟,闭上眼。
临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那份方案,明天一定要改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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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局运动员公寓。
樊响刚看完今天训练的录像。屏幕暂停在他一个反手失误的画面上,球擦网出界。
他倒回去,又看了一遍。
脚步慢了半步,击球点太晚。他记在训练笔记上,然后关掉电脑。
手机上有几条未读消息,都是队里群的通知。他扫了一眼,没什么要紧的,就没回。
窗外很安静,只能听到空调外机运转的声音。
他躺下,关灯。
黑暗中,他想起齐航说的媒体跟拍的事。下周,又是熟悉的一套流程。
他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拍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
只要不影响训练就行。
他翻了个身,很快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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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下午,林雪夏把改好的方案发给了徐蕾和方教授。
半个小时后,徐蕾回复:「可以了。」
方教授的回信更简洁:「准。」
林雪夏松了口气。
接下来几天,她按计划准备:查资料、看录像、整理问题清单。还特意去图书馆借了本《运动训练学》,把关于周期训练、负荷调控的章节看了一遍。
室友们看她这么认真,都开玩笑说:“雪夏,你这准备得跟考研似的。”
“本来就跟考试差不多。”林雪夏说,“第一次独立跟项目,不能搞砸了。”
“那你紧张吗?”
林雪夏想了想:“紧张。但更多的是……想知道,真实的训练是什么样的。”
她没说出口的是,她其实很好奇,那个在赛场上看起来几乎完美的人,在日复一日的训练中,也会有不完美的时候吗?也会累,也会烦躁,也会遇到瓶颈吗?
这些好奇,被她小心地收在专业问题的外壳下,写在笔记本的角落里。
终于到了周三。
中午,林雪夏检查了一遍要带的东西:录音笔、笔记本、相机(徐蕾说不用她拍,但可以带着学)、充电宝、身份证(进训练局要登记)。
她穿了最简单的白T恤和深色长裤,头发扎成马尾,没化妆——徐蕾特意嘱咐过,训练场不是秀场,干净利落最重要。
一点半,她坐上前往训练局的地铁。
车厢摇晃,她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景象,手心微微出汗。
两点差五分,她站在训练局大门口。
阳光很烈,把门口的国旗晒得发白。门卫室里有空调的凉气漏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给徐蕾发消息:「师姐,我到了。」
徐蕾很快回复:「稍等,我在办手续。」
林雪夏站在树荫下等。偶尔有穿着运动服的人进出,都步履匆匆,目不斜视。
这就是国家队的训练基地。她在电视上看过很多次,但真正站在这里,感觉还是不一样。
空气里有种紧绷的专注感,连蝉鸣都显得格外清晰。
两点十分,徐蕾从里面走出来。
“走吧,”她说,“手续办好了。记住我跟你说的话。”
林雪夏点头,跟着她走进大门。
训练局的院子很大,有几栋不同功能的楼。她们径直走向最里面那栋——乒乓球馆。
越走近,越能听到隐约的击球声。啪、啪、啪,节奏很快,像密集的鼓点。
徐蕾推开训练馆的门。
热浪混着橡胶、汗水、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属于竞技体育的气味扑面而来。
林雪夏的第一感觉是:亮。
馆顶的灯全开着,把每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然后是声音——球撞击球台的声音、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教练的喊声、偶尔的掌声。
七八张球台同时有人在训练,每个人都在快速移动,球在空中飞来飞去,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徐蕾带着她走到靠墙的位置,那里已经架好了摄像机。
“你先在这儿适应一下,”徐蕾说,“别乱走。我去跟王指打个招呼。”
林雪夏站在原地,目光不自觉地扫过整个场馆。
然后她看到了他。
最里面的那张球台,樊响正在和齐航对拉。他没穿国家队红色的比赛服,而是简单的黑色训练T恤和短裤,但动作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那种独特的发力方式,那种专注到近乎凝滞的眼神。
一个多球回合。齐航连续进攻,樊响退到中远台,稳稳地防回去。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白色的弧线,撞击声密集得像雨点。
最后樊响一板反拉,球擦边。
“好球!”齐航喊了一声。
樊响没说话,只是走过去捡球。汗水从他额角流下来,他没擦,继续准备下一个球。
林雪夏看着,忽然理解了徐蕾说的话。
在这里,语言是多余的。所有的东西都在球里——技术、战术、状态、甚至性格。
她打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日期和时间,然后开始记录看到的一切:
14:25 多球训练重点练正手连续进攻
14:30 与齐航对拉中远台相持能力突出
14:35 技术暂停 与教练交流 边听边点头
写到这里时,徐蕾回来了。
“王指同意了,训练结束后可以简短采访,”她说,“大概十分钟。你问题准备好了?”
“嗯。”林雪夏从包里拿出那份问题清单。
徐蕾扫了一眼:“行,到时候你问,我补充。”
训练还在继续。
林雪夏看着,记着。她注意到一些电视转播里看不到的细节:樊响每次捡球都很快,几乎是小跑着去;喝水和擦汗的时间严格控制,不超过三十秒;和教练交流时,他会用手比划球的线路和旋转。
这些细节,被她认真地记在本子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馆里的温度越来越高,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开始出汗。但场上训练的人似乎毫无知觉,依旧在高速移动、奋力击球。
终于,下午四点五十,训练告一段落。
樊响走到场边,用毛巾擦汗,开始拉伸。徐蕾对她使了个眼色。
林雪夏深吸一口气,拿起录音笔和笔记本,走了过去给自己心里打了个气
“雪夏!机会来之不易啊!”
林雪夏走过去的时候,樊响正在拉伸小腿。他单膝跪在垫子上,背对着她,肩胛骨随着动作在湿透的训练服下起伏。
徐蕾先开口:“樊响,这位是林雪夏,北传的学生,这次实践跟我一起。”
樊闻转过身,站起身。他比电视上看起来高一些,也可能是因为离得近。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往下滴,他随手用毛巾擦了一下。
“你好。”他伸出手。
林雪夏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这是要握手。她忙伸出手去,触到他掌心——湿的,有汗,还有长期握拍留下的薄茧。
“你好,樊响选手。”她说,声音比预想的要稳,“我是林雪夏。”
樊响点了下头,松开手,看向徐蕾:“采访现在?”
“对,十分钟。”徐蕾看了眼表,“不耽误你休息。”
他们走到场馆角落的休息区,那里有几张塑料椅。林雪夏坐下,把录音笔放在中间的桌子上,按下录音键。
“可以开始吗?”她问。
“可以。”樊响坐在对面,拿起水瓶喝了口水,然后把水瓶放在脚边。他的坐姿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林雪夏翻开笔记本,找到第一个问题。
“首先想请问,针对这次亚运会,你目前的训练重点是什么?和以往的大赛备战有什么不同?”
樊响思考了几秒,开口:“主要是技战术的细化。亚运会赛程紧,对手类型多,需要准备得更全面。”他的声音有些哑,是训练后正常的沙哑,“具体来说,反手位的相持能力、接发球的变化,这些练得比较多。”
林雪夏低头速记。他的回答比她预想的要具体,没有用“继续努力”“全力以赴”那种套话。
“第二个问题,”她继续,“在之前的公开赛中,你尝试了新的发球套路。这是专门为亚运会准备的吗?训练中效果如何?”
樊响的眼神有了点变化——不是更柔和,而是更专注,像回到了球台上。
“那个发球练了三个月,”他说,“效果要看对手。训练中成功率在七成左右,比赛能用出来五六成。”
“具体是针对哪种类型的对手?”
“主要是对付左手选手,还有喜欢抢攻的。”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似乎在想怎么解释得更清楚,“落点靠近中线,带侧旋,让他们不太好直接上手。”
林雪夏飞快地记着。她注意到樊响在回答技术问题时语速会变快,用词也更专业。
“第三个问题,”她翻到下一页,“在密集的训练中,你如何调整身体状态?比如疲劳累积的时候,会怎么处理?”
这个问题让樊响沉默了一会儿。
“监控数据,”他说,“每天测晨脉,记录睡眠时间和质量。如果数据不好,会调整训练量。”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治疗,理疗,这些都很重要。”
“那心理层面呢?比如连续赢球或者输球之后,怎么保持平衡?”
这次樊响没有马上回答。他看向徐蕾,似乎在确认这个问题是否合适。
徐蕾微微点头。
“赢球会看录像,找还能改进的地方。”樊响说,语气很平实,“输球也会看录像,找出问题。都一样。”
“都一样?”林雪夏忍不住追问。
“嗯。都是比赛,都要总结。”他说得很简单,但林雪夏听出了某种笃定——那是一种把胜负都纳入专业体系去处理的思维方式。
十分钟很快到了。
徐蕾适时开口:“最后一个问题吧。”
林雪夏看了眼清单,跳过几个相对空泛的,选了最后一个:“在所有的训练内容中,你最不喜欢练什么?但又必须练的。”
这个问题让樊响第一次露出了类似表情的东西——他嘴角很轻微地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长跑。”他说,“体能训练里的3000米。不喜欢,但必须练。”
“为什么不喜欢?”
“无聊。”他说得很直接,“跑步就是跑步,没有战术,没有变化。”
“但还是要练。”
“对。比赛打到第五局,需要的不仅是技术。”他说完这句话,看了眼徐蕾,意思是时间到了。
林雪夏按下录音笔的停止键:“谢谢,采访结束了。”
樊响点点头,站起身:“还有事吗?”
“没有了,谢谢你抽时间。”徐蕾说。
“不客气。”他说完,拿起地上的水瓶和毛巾,朝淋浴间的方向走去。
林雪夏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怎么样?”徐蕾问,开始收拾摄像机。
林雪夏低头看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了三页,都是他刚才的回答。
“和想象中不太一样。”她说。
“怎么不一样?”
“更……具体。”林雪夏想了想措辞,“他回答问题很实在,没有虚的。”
徐蕾笑了:“这就是专业运动员。他们每天都在和具体的东西打交道——这个球怎么发,那个战术怎么执行,身体状态怎么调整。所以回答问题也会很具体。”
她把摄像机装进包里:“今天表现不错,问题问得都挺到位。回去把录音整理了,写个采访手记,明天发我。”
“好。”
她们走出训练馆时,下午五点的阳光还很烈。林雪夏回头看了一眼,馆里的灯还亮着,隐约还能听到击球声——应该是别的队员还在练。
“他们一般练到几点?”她问。
“看计划。有时候到六点,大赛前可能更晚。”徐蕾说,“走吧,我送你到地铁站。”
路上,徐蕾简单说了接下来的安排:明天整理素材,后天开始写稿,周末前要把初稿交给她。
“这次只是预热,”她说,“亚运会前还会有更深入的跟拍。你好好准备。”
“嗯。”
地铁站到了。林雪夏和徐蕾道别,刷卡进站。
等车的时候,她拿出手机,给父亲发了条消息:「爸,今天实习很顺利,放心吧。」
父亲很快回复:「好。注意休息,别太累。」
她看着这几个字,想起训练馆里那个汗流浃背的身影。
那样高强度的训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忽然觉得,自己平时那些“忙”——上课、写作业、准备考试——其实都算不了什么。
---
回到学校已经是晚上七点。
宿舍里没人,应该是都去吃饭了。林雪夏放下包,第一件事就是把录音笔里的内容导出来。
她戴上耳机,开始整理。
樊响的声音在耳机里听起来比现场更低沉,带着训练后的疲惫感,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她一边听一边转录,遇到技术术语就停下来查资料确认。
转录到第三个问题时,她听到背景音里有关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
录音里,樊响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听脚步声远去,然后才继续回答。
这个细节让她心里动了一下——原来即使在采访中,他的一部分注意力仍然在训练场上。
她继续整理。一个小时的录音,整理成文字花了将近三个小时。等她敲完最后一个句号时,已经晚上十点半了。
室友们陆续回来。
“还在弄啊?”晓雯看到她对着电脑,“吃饭了吗?”
“忘了。”林雪夏这才感觉胃里空得难受。
“给你带了炒饭。”小雨把打包盒放在她桌上,“就知道你会忘。”
“谢谢。”林雪夏接过,一边吃一边继续看稿子。
她按照徐蕾教的方法,把采访内容分成几个部分:技术准备、身体调整、心理管理、日常训练。然后在每个部分下面补充观察到的细节——他握拍时食指的位置,擦汗时用的那条旧毛巾,和教练交流时专注的眼神。
写着写着,她忽然想起方教授的话:体育报道首先要尊重专业。
她现在有点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了。专业不是一堆术语的堆砌,而是对细节的关注,对过程的了解,对那些重复、枯燥但必要的付出的记录。
吃完炒饭,她继续写采访手记。
这次不是作业,不需要华丽的辞藻。她只是如实写下今天看到的一切:训练馆的温度、击球的声音、汗水滴落的样子,以及那十分钟采访里,一个顶尖运动员对职业最朴素的认知。
写完已经是凌晨一点。
她检查了一遍错别字,发到徐蕾的邮箱。然后关掉电脑,爬上床。
躺下时,脑海里又浮现出下午的画面:樊响转身握手的瞬间,他掌心粗糙的触感;回答问题时微微皱起的眉头;说到长跑时那个几乎看不见的表情变化。
这些碎片在她脑海里转了一会儿,慢慢模糊,最后沉入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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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一整天,林雪夏都在等徐蕾的反馈。
上午的课她听得心不在焉,时不时看手机。下午去图书馆查资料,也总是不自觉地刷新邮箱。
直到傍晚五点,徐蕾的消息才来:「稿子看了,基本可以。有几个细节需要核实,已标红。另外,下周三还有一次跟拍,这次时间更长,你要准备一下。」
后面附了一个修改版的文档。
林雪夏点开,看到徐蕾的批注都很具体:
· “成功率在七成左右” —— 这个数据需要和教练组确认吗?
· “不喜欢长跑” —— 可以补充问是否尝试过让跑步变得有趣的方法?
·观察部分很好,可以再多一点环境描写。
她记下要修改的地方,然后回复:「收到,我尽快改好。」
接下来的几天,林雪夏的生活回到了熟悉的节奏:上课、图书馆、宿舍。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现在她看体育新闻时,会不自觉地注意那些训练细节;路过操场看到有人跑步,会想起樊响说的“无聊但必须”;甚至吃饭时,都会下意识计算蛋白质和碳水。
周四晚上,她接到徐蕾的电话。
“下周的跟拍安排下来了,”徐蕾说,“全天跟,从早操到晚上治疗。你要做好准备,会很累。”
“我没事。”林雪夏说,“需要我准备什么吗?”
“老样子:录音笔、笔记本、充电宝。穿运动鞋,训练馆一站就是几个小时。还有,带件外套,馆里空调有时候开得大。”
“好。”
“另外,”徐蕾顿了顿,“这次可能会拍到一些不太好看的画面。训练到极限的时候,人的表情不会太轻松。你要有心理准备。”
林雪夏明白她的意思:“我明白。真实的训练本来就不是一直都光鲜的。”
“你能这么想就好。”徐蕾说,“那下周三见。早上六点,训练局门口。”
“六点?”林雪夏愣了一下。
“对,跟早操。”徐蕾的语气理所当然,“不然你以为冠军是睡懒觉睡出来的?”
挂了电话,林雪夏看了眼课表。下周三上午有两节课,她得提前请假。
她给方教授发了邮件说明情况。很快收到回复:「准假。实践为重。」
一切安排妥当后,她坐在桌前,打开那个已经看了很多遍的训练馆照片。
照片是从网上找的,角度和她那天看到的差不多。空荡荡的球台,白晃晃的灯,反光的地板。
她想象着早上六点的训练馆会是什么样子。灯光是不是一样亮?空气里是不是还有隔夜未散尽的汗水味?那些运动员走进来时,是睡眼惺忪,还是已经进入了状态?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只能等到下周三。
她关掉照片,继续看樊响的比赛录像。
这次她注意到了一个以前忽略的细节:每次暂停或局间休息,樊响走到场边时,第一件事不是喝水,而是先看教练——等待指令,或者确认战术。
那是一种全身心的交付,把自己完全交给这个体系,信任教练的判断,信任团队的准备。
她在这个细节旁边做了标记,写上:高度服从与信任的团队关系。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什么,打开购物网站,下单了一个便携坐垫——徐蕾说训练馆里一站就是几个小时,她得提前准备。
然后又买了些高能量的零食,坚果棒之类的。早上六点到晚上不知道几点,中间肯定需要补充体力。
做完这些,已经晚上十一点了。
她洗漱上床,定好下周的闹钟。
闭上眼睛前,她对自己说:下周,要认真看,认真记。这可能是她唯一一次如此近距离观察顶尖运动员日常的机会。
要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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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很快到了下周。
周二晚上,林雪夏早早就睡了。但凌晨四点就醒了,再也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听着室友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一遍遍过今天的计划:五点半起床,五十分出门,坐第一班地铁,六点到训练局……
五点半,闹钟响了。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换上准备好的运动服和运动鞋。把录音笔、笔记本、充电宝、坐垫、零食、外套全都塞进双肩包。
出门时天还没完全亮,清晨的空气很凉。校园里只有零星几个晨跑的人,路灯还亮着。
她走到地铁站,刚好赶上第一班车。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早起上班的人,都闭着眼睛补觉。
她找了个位置坐下,打开手机,又看了一遍徐蕾昨晚发来的注意事项:
·早操主要是体能,在室外操场
·上午技术训练,下午技战术和实战
·晚上可能有治疗或录像分析
·一切听从王指和教练组安排
地铁在黑黢黢的隧道里穿行。窗玻璃上倒映出她的脸,看起来有些紧张。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今天,你只是个观察者,记录者。做好分内的事就行。
五点五十,地铁到站。
她走出地铁口,训练局的大门就在对面。天已经蒙蒙亮了,门口已经有保安在值班。
徐蕾还没到。她站在约定好的位置等,清晨的风吹过来,她拉上了外套拉链。
五点五十八分,徐蕾的车到了。
“上车。”徐蕾降下车窗,“先去吃早饭,附近有家早餐店不错。”
林雪夏上了车。徐蕾递给她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
“先吃点,不然撑不到中午。”
“谢谢师姐。”
车子开到一家早餐店门口。店面很小,但已经坐满了人,很多都穿着运动服——应该是训练局的工作人员或运动员。
她们买了早餐,坐在车里吃。
“紧张吗?”徐蕾问。
“有点。”林雪夏老实承认。
“正常。”徐蕾喝了一口豆浆,“我第一次跟国家队的时候,头天晚上根本没睡着。但你要记住,再大牌的运动员,首先是人。会累,会饿,会有情绪。用平常心对待就行。”
“嗯。”
吃完早饭,六点二十。徐蕾把车开回训练局,停好车。
“走吧,早操六点半开始。”
她们走进训练局大门,这次直接往操场方向走。
操场是标准的400米跑道,中间是足球场。已经有几十个运动员在热身了,有男有女,分属不同项目。乒乓球队员在靠近入口的一侧,林雪夏一眼就看到了樊响。
他穿着灰色的运动服,正在做动态拉伸。齐航在他旁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什么。
徐蕾带着她走到跑道边的看台,找了个位置:“就在这儿吧。早操主要是跑步和基础体能,我们不用靠太近。”
林雪夏坐下,拿出笔记本。
六点半整,哨声响了。
所有运动员迅速集合,按项目站好。一个教练模样的人站在前面,拿着秒表。
“今天早操内容:3000米计时跑,加四组核心力量。”教练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过来,“要求都清楚,开始准备。”
队员们散开,做最后的拉伸。
林雪夏看到樊响脱掉了外套,里面是短袖训练服。他活动了一下脚踝,然后站到起跑线上。
哨声再响。
几十个人同时冲了出去。
林雪夏的目光下意识地跟着樊响。他起跑不快,保持在队伍中段。跑步的姿态很稳,步幅均匀,呼吸节奏控制得很好。
第一圈,第二圈……
跑到第五圈时,队伍已经拉开了距离。樊响还是保持在中段,不超前也不落后。
林雪夏低头记:早操3000米,节奏稳定,无明显变速。
跑到最后一圈时,教练开始喊:“最后一圈!加速!”
队伍前面的人开始冲刺。樊响也加快了速度,但幅度不大,只是稳步提升。
冲过终点线时,他的名次大概在中间偏前。
他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喘气。汗水把训练服的前襟浸湿了一大片。
休息了不到一分钟,教练喊:“集合!核心训练!”
所有人又迅速集合,拿出垫子,开始做平板支撑。
林雪夏看着,忽然明白了樊响为什么说长跑“无聊”。
确实无聊。就是一圈一圈地跑,没有战术,没有变化,纯粹是体能和意志的消耗,我也不喜欢跑几千米,初中的时候为了体考,疯狂练习,高中的时候也跑,到了大学没有想到,还要跑!
但必须练。
她在这个观察旁边打了个星号。
早操持续到七点半结束。队员们解散,三三两两地往食堂走。
徐蕾站起来:“我们也去吃点东西。上午训练九点开始,在馆里。”
她们在训练局的食堂吃了简单的早餐。食堂里人很多,但秩序井然。运动员们拿着餐盘,自觉地排队取餐。
林雪夏注意到樊响的餐盘:两个鸡蛋,一碗粥,一份蔬菜,几个馒头。没有油条、煎饼那些。
“他们的饮食有严格规定。”徐蕾低声说,“营养师会配餐。”
吃完饭,八点半。徐蕾带着她在训练局里转了转,介绍了各个场馆的功能。
“乒乓球馆你上次去过了,”她说,“那边是力量房,那边是治疗中心。运动员每天的生活就是这几个地方来回转。”
九点整,她们走进乒乓球馆。
队员们已经换好了训练服,正在做准备活动。馆里的灯全开了,照得一片通明。
王指看到徐蕾,走过来:“今天拍什么?”
“全天跟拍,主要记录训练流程。”徐蕾说,“不会打扰训练,您放心。”
王指点点头,看了眼林雪夏:“实习生?”
“对,北传的学生。”
王指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雪夏刚想打招呼看着王指离开的背影,想伸出来的手慢慢放下来
训练正式开始。
上午是技术训练,分项练习。樊响在1号台,练反手拧拉。教练站在对面,连续发短球到他反手位。
啪、啪、啪。
球速极快,落点精准。樊响脚下快速移动,手腕发力,每一板都拧出强烈的旋转。
练了二十分钟,休息一分钟,继续。
林雪夏坐在场边的椅子上,认真记录:
·反手拧拉,重点练习手腕爆发力
·休息间隔严格,不拖沓
·每次休息都会和教练交流几句,调整细节
十点左右,换内容。练正手连续进攻。这次是多球训练,一筐球,教练连续供到正手位。
樊响退到中台,一板接一板地拉。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每一板的弧线、落点、旋转都几乎一样。
练到这个程度,技术已经成了肌肉记忆。林雪夏想。
她看到汗水顺着樊响的鬓角流下来,滴在地板上。但他眼神没变,依然专注地盯着每一个来球。
上午的训练持续到十一点半。
午休时间,队员们去食堂吃饭,然后有两个小时的休息。徐蕾带林雪夏去附近的咖啡馆整理上午的素材。
“感觉怎么样?”徐蕾问。
“比想象中更……”林雪夏寻找合适的词,“更重复。一个动作练几百次,一个战术反复磨合。”
“这就是职业体育。”徐蕾说,“天才也需要用最笨的方法打磨技术。”
下午两点,训练继续。
这次是技战术和实战。樊响和齐航打比赛,七局四胜。王指在旁边看,时不时喊停,指出问题。
林雪夏注意到,实战中的樊响和训练时完全不同。眼神更锐利,移动更快,每一板都带着强烈的进攻性。
第四局打到9:9时,一个关键球。樊响发球,齐航摆短,樊响正手挑打——球擦网,落在台边。
幸运球。
齐航举手示意了一下,樊响点点头。继续比赛。
最后樊响4:2赢了。两人走到场边,王指开始复盘,一球一球地分析。
林雪夏听不太懂那些战术术语,但她能看懂那种专注——三个人围着iPad,看着慢放,讨论每一个细节。
这种专注,让她想起父亲工作时的样子。虽然领域完全不同,但那种对专业的认真,是一样的,雪夏有个毛病就是经常拿父亲和别人相比,不是说父亲差什么,就是说这种场景就让她每次都会想起父亲
下午的训练一直持续到五点半。
结束后,樊响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加练了半小时发球。一个人,一筐球,对着发球机练。
徐蕾示意林雪夏可以拍一些这个镜头。
林雪夏拿起相机,调到录像模式。
镜头里,樊响重复着同一个动作:抛球,挥拍,击球。球落在对面的台子上,弹起,被发球机收回去。
一次又一次。汗水把他的后背完全浸湿了,训练服变成了深灰色。
但他还在练。
练到第六筐球时,王指走过来:“行了,今天够了。”
樊响这才停下,擦了把汗,开始收球。
林雪夏关掉相机,低头在本子上写:加练发球,30分钟,专注度未见下降。
晚上六点,大部分队员都去吃饭了。但樊响去了治疗中心。
徐蕾带着林雪夏跟过去,在门口停下。
“治疗一般不拍,”徐蕾说,“但可以在外面等等,看他什么时候出来。”
林雪夏点头,在治疗中心外的长椅上坐下。
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的情况。樊响趴在治疗床上,队医在给他做放松。隔着门听不到声音,但能看到他偶尔皱眉的表情——应该是有些部位比较疼。
“他有什么伤吗?”林雪夏一脸懵但是看着他的样子很疼的感觉让她也有点感同身受,她小声询问。
“职业运动员多少都有。”徐蕾说,“手腕,腰,膝盖,这些是高负荷部位。治疗是日常,不是受伤了才来。”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樊响出来了。他换了干净的训练服,头发还是湿的,应该是刚洗过澡。
看到徐蕾和林雪夏,他愣了一下。
“还没走?”他问。
“等你,”徐蕾说,“想补问两个问题,关于今天训练的感受。方便吗?”
樊响看了眼时间:“五分钟。”
他们就在治疗中心外的走廊里,完成了这次简短的补充采访。
徐蕾问:“今天和齐航打的那场,第四局那个擦网球,如果重来一次,你会怎么处理那个球?”
樊响思考了几秒:“还是会挑打,但线路会更大角度。那个球虽然擦网了,但战术选择没错。”
“下午加练发球,是专门针对什么?”
“亚运会可能遇到的几个对手,”他说,“他们的接发球习惯,需要调整发球的旋转和落点。”
两个问题问完,刚好五分钟。
樊响点点头,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眼林雪夏:“你记了一天?”
林雪夏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是在问自己:“嗯,记了一些。”
“辛苦了。”他说完这句,转身走了。
林雪夏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走吧,”徐蕾说,“今天结束了。”
她们走出训练局时,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训练局的大楼里还有几扇窗亮着灯。
坐进车里,林雪夏才感到全身的疲惫涌上来。从早上五点半到现在,将近十四个小时,她几乎没怎么坐下休息。
“累了吧?”徐蕾发动车子。
“嗯。”林雪夏靠在椅背上,“但他们更累。”
徐蕾笑了:“能这么想,说明你今天没白跟。”
车子驶入夜晚的车流。林雪夏看着窗外掠过的灯火,脑海里还是训练馆的画面:早操时跑步的身影,训练时专注的眼神,治疗时皱眉的表情。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拼出了一个更完整的形象——不再是电视上那个遥远的冠军,而是一个真实的人,一个把一件事做到极致的人。
回到学校已经晚上八点。宿舍里没人,应该是都去图书馆或自习室了。
林雪夏洗了个澡,坐在桌前,打开电脑。
今天记了将近二十页笔记,拍了上百张照片和几段视频。她需要把这些整理出来。
但她没有马上开始工作,而是先给父亲打了个电话。
“爸,我今天跟拍了一天国家队的训练。”
“这么晚才结束?”父亲的声音里有关切,“吃饭了吗?”
“吃了。爸,我今天看到他们训练,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六点,强度特别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每个行业做到顶尖,都不容易。”父亲说,“你现在知道了?”
“嗯~”林雪夏说,“我知道了,所以我也在努力,嘿嘿嘿。”
父亲另一边听见也笑了笑
“好!努力!但是身体是本钱哈,快洗漱弄完东西就去睡觉,忙了一天了”
雪夏笑了笑对着电话那头父亲
“好的!您和我妈也早点休息挂了哈”
挂了电话,她开始整理今天的素材。
这次她没有急着写稿,而是先把所有观察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然后在旁边标注关键词:专注、重复、坚持、专业、疲惫、恢复……
这些词像碎片,慢慢拼出一个轮廓。
写到晚上十一点,她只整理了一半。但她没有熬夜,而是准时上床睡觉——徐蕾说过,做这一行,首先要学会管理自己的身体和精力。
躺下时,她想起樊响最后说的那句话:“你记了一天?”
还有那句:“辛苦了。”
很简单的话,没什么特别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记得很清楚。
可能是因为,那是第一次,他主动和她说话。
虽然只是工作性的,虽然只有两句。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上课,还要继续整理素材。
生活回到常规的轨道上。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