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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溺亡 ...

  •   人会毫无预兆的在某一个瞬间突然幻想自己的死亡吗?

      即便大脑在放空,本能的求生欲也会促使人主动屏住呼吸,阻断四面八方企图漫进口腔、鼻腔以及外耳道的水流。

      皲裂的墙皮碰一下就会土崩瓦解,挤在缝隙间摇摇欲坠的挂钟一刻不停地、迟钝地顺时针走秒。

      “滴——答——滴答——”

      指针转动的声音拉长又加快,类似信号不稳定的收音机里发出的响动。

      氧气耗尽后开始象征性地挣扎,刺骨的冷水争先恐后往里钻,严丝合缝地填满狭窄的气道,呛咳之后喉部肌肉会像一坨被挤压得动弹不得的烂肉,不受控地生理性痉挛。

      接下来,人就是砧板上的一条鱼,向上翻的眼球会像死鱼的眼睛一样凸出来,紫青色的狰狞面部会比被剁掉的鱼头还要丑陋。

      哦,你说这是被掐死的。

      掉进水里应该是会因窒息而双目呆滞,逐渐脱离的意识会被温柔地包裹住,人会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羊水里一样舒服而安详。

      有什么不一样吗,溺死也好,掐死也好。

      都会在某个平平无奇的午后,以一副爬满蛆虫的恶心姿态被坦荡地、毫不遮掩地暴露在阳光之下,或在出租屋里,又或是在湖边。

      脱水的鱼,溺水的人,如果无法反抗,那就只能去死。

      那你呢,有预见过自己的死亡吗?

      罗覃辞俯身拍了拍石碑上的灰,再把花束摆在墓前。

      来的路上随便买的,他并不知道墓里的这个人喜欢什么花,每年都买不一样的,也许哪一次刚刚好就买到了她喜欢的。

      石碑上的照片是从唯一的一张合照上抠出来的。

      她的脸在罗覃辞的记忆里一直是模糊的,单从照片上看,他们俩长得很像,两张同样惊艳的脸放在一起,一眼就能看出两人流淌在血液中无法割离的联系。

      而他清晰的记得拥有相似五官的这个人是怎么在自己眼前摔得四分五裂的。

      迫不及待地、毫不犹豫地。

      那具瘦骨嶙峋的躯体从不算高的楼层一跃而下,轻飘飘地落在地面上。

      以一种扭曲的姿势摊开,血从抽搐的身体里蔓延到他的脚下。

      在看见他的那一秒,如死水一样的面部肌肉下仿佛爬满了虱子,在皮肉里扭动着想要钻出来,她挣扎着,碾碎的生机从她嘴里源源不断地冒出来,眼眶里涌出的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他站在原地悄无声息地看着她。

      那是他第一次看清她的五官,至此记忆中零星片段里模糊的人都有了脸。

      那双死死盯着他的眼睛逐渐失去焦距。

      惨白的世界是无声的。

      他面无表情地旁观着这个一切都被消音的荒诞世界,滚落在砧板上的死鱼眼珠颠倒着和他对视。

      罗覃辞歪了下脑袋,扭转的视野中,那个倒在血泊里的女人手里紧攥着一叠照片。

      被血浸透的画面中是裸露着摆出各种姿态的他。

      这处墓地离那个地方已经很远了,远到刚来这座城市的时候谁也不认识他们。

      阳光穿过树梢洒在墓碑上恰恰好,这里很干净,守墓人经常都在打扫。

      鸟叫声稀稀落落不过分喧嚣,是个安宁又静谧的好地方。

      罗覃辞看着墓碑上的照片什么也没说,安静地待了一段时间后转身离去。

      ……

      “小瓷,墓园开车过来的?”一袭青釉色苏式旗袍的女人递过来一杯茶。

      “嗯。”罗覃辞点头接过,“谢谢廖姨。”

      “最近新进的茶,尝尝看。”廖梅青温和示意。

      桌沿上的香炉里焚了香,袅袅升起的烟雾绕着弯四散在空中,徒留丝丝缕缕的残香。

      炉中香有清心凝神的作用,搭配杯中茶对调节情绪有奇效。

      “最近怎么样?”泡茶的动作行云流水,细看能发现一些端倪,比如和罗覃辞的手法像是师出一脉。

      “挺好的。”抿了抿手中的茶。

      廖梅青细细打量了眼前人一番,手上动作不停,轻笑着开口,“这次看起来是真的还不错。”

      罗覃辞端茶的手顿了顿,低头不语。

      “看上去有在好好吃饭。”语气里有种松了口气的欣慰。

      “是有什么特别的际遇?或者……”她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遇到了什么人。”

      “……发生了一些事情。”

      廖梅青没有多问,收拾好桌案上的茶具后从柜子里拿了提配好的香粉出来。

      “睡眠还好吗?”

      “偶尔半夜会醒。”以往是整夜睡不着,实在熬不住了才会在闹铃响之前睡个一两个小时。

      “这算得上我这段时间听到的很好的消息。”一边将香粉分装好装到盒子里一边笑着感慨。

      罗覃辞刚要伸手接过,廖梅覃就轻轻按住了盒盖,“作为朋友,廖姨很高兴看到小瓷的情况在逐渐好转。”

      “但是作为你的主治医生,我也希望有时间我们能好好聊聊这次转变的契机。”对视之间能看到她眼里的认真,“等你愿意的时候。”

      无可无不可,罗覃辞没有回答,落在杯沿的目光有些飘忽。

      看他一如既往的没有要倾诉的欲望,廖梅青也不强求,顺手给人添了杯热的茶水,“这只是我的一点建议,不用有负担。”

      隔着炉中飘出来的轻烟,眉眼间的颜色被茶水蒸腾的热气揉开,咋一眼有种捉摸不定的沉郁,片刻后又被惯有的冷淡掩盖。

      “……嗯。”声音轻得微不可闻。

      茶香在嘴里化开的时候,罗覃辞心底没有缘由的升起一丝迟来的疲惫,这让他觉得熟悉,每一年的今天他都会这样在这里漫无目的的坐上一天。

      廖梅青没有再主动开口,将浸不出味的沉渣倒入茶洗,顺手泡了壶新的搁在案上,随后到里屋拿上浇水壶去了外院。

      几乎空掉的茶杯悬在手里好半天,杯底轻磕在桌面上,罗覃辞有意无意地看了眼茶则里残留的茶叶,片刻后就起身拿上香粉离开了。

      浇完花后回到屋内,廖青梅看着壶中没动过的茶水走神,绕过桌案摸出暗格里的手机,轻敲屏幕又删掉,最终只发送了一句话——

      一切如常。

      ……

      罗覃辞一如往常地开锁进门,将香粉盒随手搁在柜子上,拎着顺路买的食材和调料径直去了厨房。

      舀出适量的米倒锅里,跟随肌肉记忆拧开水龙头,冷水打在左手新生的嫩肉上有种奇怪的触感。

      也许是轻微的刺痛,罗覃辞不太确定。

      上次手伤崩裂又淋了雨轻微感染后他就被看得很紧,学校也去不了,只能待家里线上整理些资料和文献,除了外出采购日用品几乎没怎么出过门。

      直到上周末,结痂的伤口开始脱落,贺城才勉强同意他返校。

      之后的实验排得很满,不存在继续请假的可能性,防止已经痊愈的手又出现什么意外,他还是带上了防护手套。

      罗覃辞翻了翻备忘录,视线落在比较靠前的某个菜名上,这道菜工序复杂比较费时,之前是一直太忙没空出时间就被搁置了,后来又因为手伤没机会做。

      今天周六,下午倒是可以晚一点去学校。

      脑子里快速过了遍做法,根据贺城的口味调了步骤和细节,手起刀落地处理好食材,然后就开火、下锅、装盘,整个过程算得上顺利。

      他端着饭菜上楼,推开门就看见贺城带着耳机坐在地上,腿上放着电脑,周围是一堆七零八落的草稿纸。

      罗覃辞先把碗筷摆好,匀了一些甜点到小盘里,将其轻放在贺城身旁的凳子上。

      刚想起身离开贺城就抬头摘下了耳机,视线相接的同时手也被拉住。

      “回来了怎么不叫我?”贺城捏了捏眉头,神色间看得出有点疲惫,望向他的眼睛带着笑意。

      罗覃辞看了他片刻才开口,“不要过度用眼。”

      “来灵感了,回过神就这样了。”贺城一边解释一边端起餐盘,手上用力把他拽到旁边坐下。

      “所以为什么不叫我?”

      这人趴在他膝上笑得过于晃眼,罗覃辞伸手遮住他的双眼,“你编曲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断。”

      “你又不是别人。”这句话几乎是踩着字尾脱口而出的。

      话音落下后两人都没有继续讲话,贺城说得太过理所当然,像是不经思考的随口一说。

      罗覃辞的手被拉开扣住,食指被贺城从骨节吻到指尖。

      贺城侧过头看他,咬住他的手指磨了磨,“我饿了。”

      垂眼看向这人手腕上的锁链,眨了下眼移开目光,半晌后罗覃辞把餐盘递给他。

      贺城没有接,还是就这样看着他。

      罗覃辞才意识到他什么意思,冷淡地与贺城对视,最终还是叉了个甜点喂到他嘴边。

      “新研究的配方?”贺城凑近吃掉。

      “嗯。甜度合适吗?”

      “我挺喜欢,没什么需要改进的。”

      给人叉了三个就放到了一边,等下还要吃饭不能多吃。

      “坐着等我一下,还有一小段。”吃了甜点的贺城看起来心情还不错,罗覃辞的手心被吻了一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溺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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