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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 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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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是一场精心编排的默剧。
长桌上铺着新换的亚麻桌布,银质餐具在枝形吊灯下反射着冷光。谢鸿远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切割牛排,每一刀都精准得像外科手术。谢满澈坐在他右手边,垂眼盯着餐盘,全程没有说话。谢满音坐在对面,能感觉到父亲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脸上,那种审视性的、评估性的目光,让她想起实验室里观察小白鼠的研究员。
张妈端上汤时,手微微发抖,汤汁在碗沿晃了一下,但没洒出来。谢满音注意到这个细节——张妈在谢家工作了二十年,从来不会犯这种错。
“今天下午出去了?”谢鸿远突然开口,没有抬头。
“嗯,和清晚去了趟美术馆。”谢满音说,声音平稳,“有个当代艺术展。”
“林家的女儿。”谢鸿远重复这个名字,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她最近和你走得很近。”
“我们是朋友。”
“朋友。”谢鸿远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谢家的女儿,交友要慎重。林家最近不太平,离得太近没有好处。”
谢满澈突然抬头:“爸,小音有自己的判断。”
“判断建立在信息充分的基础上。”谢鸿远看向儿子,眼神锐利,“而你妹妹最近接收的信息,似乎有些……超纲了。”
空气凝固了。餐厅里只有古董座钟的滴答声,每一声都像在倒计时。谢满音感到手心渗出细汗,但她强迫自己继续吃饭,动作缓慢而自然。
“我只是对艺术产生了兴趣。”她说,“如果这有问题,我可以不去。”
“兴趣没有错。”谢鸿远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击桌面,那节奏让谢满音想起审讯室的敲击声,“错的是兴趣的对象。有些画,有些地方,有些……记忆,不该被触碰。”
他顿了顿,看向谢满音:“你最近睡眠如何?”
问题来得突兀。谢满音握紧手中的叉子:“还好。”
“没有做奇怪的梦?”
“没有。”
谢满澈插话:“爸,李医生说小音的情况很稳定,不需要——”
“李医生的报告我看过了。”谢鸿远打断他,“但我更相信自己的观察。小音,你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一种……觉醒的东西。这很危险。”
“危险?”谢满音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对自己的人生有掌控欲,是危险吗?”
谢鸿远笑了。那是一个很浅的笑,只牵动了嘴角的肌肉,眼睛依然冰冷:“掌控欲?不,亲爱的,那不是掌控欲。那是病症复发的征兆——质疑现实,反抗安排,追寻不存在的东西。你哥哥应该告诉过你,你有病。”
“我没有病。”谢满音听见自己说,声音清晰而坚定,“我很清醒,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谢鸿远盯着她,许久没有说话。餐厅里的灯光似乎暗了一下,又恢复如常。然后他点点头,重新拿起刀叉:“周六的茶会,穿那条蓝色裙子。你姑妈特意从巴黎带回来的。”
话题转换得如此生硬,像一刀切断了所有可能的争论。谢满音知道,这是警告,也是终结——在这个家里,谢鸿远的话就是最终裁决。
晚餐在压抑的沉默中结束。谢鸿远直接回了书房,谢满澈看了谢满音一眼,眼神复杂,也跟着离开。谢满音独自坐在空荡荡的餐厅里,看着桌上剩余的菜肴,突然感到一阵反胃。
张妈来收拾餐具时,小声说:“小姐,老爷最近心情不好,你……小心点。”
“因为公司的事?”
“不只是公司。”张妈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前些天,老爷的书房深夜还亮着灯,我送茶进去时,听见他在打电话……说什么‘样本不稳定’,‘可能需要重置’。我不懂什么意思,但感觉……不太对劲。”
重置。这个词像冰锥一样刺进谢满音的心脏。她想起林清音,想起游泳池,想起谢满澈说的“清除失败的样本”。
“谢谢,张妈。”她说,“我知道了。”
回到房间,谢满音反锁了门。她拿出林清晚藏在后车厢里的铁盒子,放在书桌上。台灯调到最暗,她用纸巾垫着手,一件件取出里面的东西:
林清音的日记。
那袋白色药片。
完整的双胞胎照片。
林清音的信。
还有那把银色小钥匙。
她先拿起药片,倒出一粒在掌心。淡黄色,圆形,直径大约5毫米,表面光滑无刻痕。她记得谢满澈的话:这是“稳定神经活动,抑制异常信号接收”的药物。
但林清音在信里说,这些药是实验的一部分,是谢家用来控制她的工具。
谁说的是真的?
或者说,有没有可能,两者都是真的——药确实能稳定神经,但稳定的目的是为了更好地控制?
谢满音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那个心理学论文数据库。这次她输入了药片的描述:“淡黄色圆形药片,无味,神经抑制剂”。搜索结果很少,只有一篇十年前的论文提到类似药物:“代号T-7,实验性神经调节剂,用于治疗严重解离性障碍,但存在诱发虚构记忆的副作用。”
论文的作者单位写着:“谢氏生物科技研究所”。
她点开作者名单,第三个名字是:谢鸿远。
一切都在这里汇合了。谢家确实在进行药物研究,确实在利用这些药物进行记忆实验。而林清音,还有她自己,都是实验对象。
她关掉页面,拿起林清音的信,重新读了一遍。那句“谢家在进行某种实验”现在有了具体的含义。但信里还有一句话让她在意:“最近我开始梦见一些奇怪的事情。梦见自己在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一个有很多书和电脑的地方。梦见自己是个大人,在写故事。”
那不就是她的现实吗?
但如果林清音在二十年前就梦见了南枫之的生活,那么时间的线性就被打破了。除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来:也许根本没有“穿书”这回事。也许南枫之的记忆,她作为小说作者的三十年人生,也是植入的一部分。是谢家为了某种目的,给她植入的“外来记忆模板”,就像给林清音植入“谢满音”的记忆一样。
如果是这样,那么她现在的“觉醒”,她对真相的追寻,甚至她和林清晚的相遇,可能都在实验设计之内。
她感到一阵眩晕。如果连反抗都是被预设的,如果连“自我”都是被构建的,那么还有什么是真的?
窗外的风声突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户咔哒作响。谢满音抬起头,在玻璃的倒影里,她又看见了那个白色身影——林清音,或者别的什么,站在房间的角落,静静地看着她。
这一次,她没有惊慌。她站起身,走向那个角落。
“如果你真的存在,”她对着空气说,“如果你能听见我,给我一个提示。任何提示。”
什么都没有发生。角落空荡荡的,只有她的影子在墙上晃动。
她回到书桌前,拿起那把银色小钥匙。钥匙很小,链子细得几乎看不见。她对着灯光仔细观察,发现钥匙柄上除了∞符号,还有一行极小的刻字,需要放大镜才能看清。
她从抽屉里找出一个珠宝鉴定用的放大镜——这是原主的东西,用来观察绘画细节的。透过镜片,那行刻字清晰起来:
“记忆之锁,317的镜像。”
317的镜像。什么意思?
她想起储物仓库里的317号柜子,想起老人说的“那男人后来又来过一次”。如果317号柜子是林清音设置的,那么“镜像”可能意味着另一个对应的柜子。
但仓库的编号是从001到400,没有镜像对称的编号体系。除非……
她拿出手机,打开计算器。317的镜像,如果以数字中心对称……她试着计算:如果把数字看成一个整体,镜像反转,317会变成……什么都不是,数字镜像没有意义。
但如果把数字拆开呢?3,1,7。在镜子里,3会变成反写的3,还是变成别的数字?她试着在纸上写下317,然后对着镜子看——在镜子里,317变成了……713。
713号柜子。
但老人说过,仓库最大编号是400。
除非,不是同一个仓库。
她打开电脑,搜索“平安储物”的其他分店。搜索结果只有一家,就在城南。但她搜索“713储物柜”时,跳出另一个结果:“安心储物,城西分店,编号至800”。
城西。和城南完全相反的方向。
她记下地址,关掉电脑。现在的时间是晚上九点,太晚了,不可能现在去。但周六的茶会就在后天,如果谢鸿远真的在考虑“重置”,她没有多少时间了。
手机震动。是林清晚发来的消息:“盒子里的东西,你看完了吗?”
谢满音回复:“看完了。我们需要谈谈,明天。”
“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小心,我感觉到有人在跟踪我。”
跟踪。谢满音的心一沉。如果谢鸿远已经怀疑林清晚,那么她现在的处境也很危险。
“别用手机了。”她回复,“明天见。”
发完消息,她删除了聊天记录,取出SIM卡,把手机放在一边。这是她从悬疑小说里学来的技巧——如果真有人监控,电子设备是最容易被侵入的。
她重新拿起林清音的日记,翻到被撕掉的那几页后面。纸张的断裂处很整齐,像是用裁纸刀切的,而不是随手撕的。她用手指抚过那些残留的纸根,突然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纸根的厚度不对。一般来说,纸张被撕掉后,留下的纸根应该是均匀的薄层。但这些纸根的厚度有细微差异,有些地方明显更厚一些,像是……夹层。
她拿起拆信刀,小心地沿着纸根的边缘切入。刀刃碰到了一个硬物——不是纸张,而是某种薄薄的、有韧性的东西。她慢慢撬开,从夹层里抽出了一张透明胶片。
胶片很薄,是那种老式幻灯片用的正片。对着灯光,她看见了上面的图像:
是一张脑部扫描图。图上有手写的标注:“样本A,记忆模板植入前。”日期是2002年3月5日。
样本A。林清音。
她把胶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一张,是另一张扫描图:“样本A,记忆模板植入后,第90天。”日期是2002年6月3日。
两张图的对比很明显。第一张图显示正常的脑部活动模式,不同区域有不同的颜色标识。第二张图则出现了一种异常的、同步化的活动模式——整个大脑皮层的活动几乎完全同步,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在齐步行进。
胶片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签名:谢鸿远。
谢满音感到脊背发凉。这种同步化的脑部活动,在神经科学里被称为“过度整合”,通常出现在严重的精神控制状态下,或者……在深度催眠中。
林清音的大脑被重写了。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重写。
她继续检查日记的其他部分,又找到了三处夹层,总共抽出了六张胶片。每一张都是不同阶段的脑部扫描记录,记录了林清音从正常到“过度整合”的全过程。
最后一张胶片的日期是2002年6月25日——林清音“意外”死亡的三天前。标注写着:“样本A出现排斥反应。记忆模板出现裂缝,外来信号渗透。建议终止。”
“建议终止”四个字是用红笔写的,笔迹用力到几乎划破胶片。
谢满音把所有胶片摊在桌面上,按照日期排列。这六张胶片,完整记录了一个意识的死亡过程:从独立的个体,到被控制的容器,到反抗,到被“终止”。
而她现在,就是样本B。
她拿起那袋药片,倒出几粒在手心。这些药,就是实现“过度整合”的工具吗?她之前一直在服用,直到最近才停用。这是否意味着,她的大脑已经开始摆脱控制?
窗玻璃突然传来敲击声。
很轻,但很清晰,三下。
谢满音猛地抬头。窗外是二楼阳台,理论上不可能有人。她站起来,慢慢走过去,拉开窗帘。
阳台上空无一人。但玻璃门上,用雾气写着两个字:
“快走。”
字迹正在慢慢消失,但还能辨认。那笔迹——和她之前在书房玻璃上看到的“逃”字,一模一样。
她打开阳台门,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阳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几盆半枯的植物在风中摇晃。她走到栏杆边,往下看——庭院里空荡荡的,路灯在风中明灭。
正要转身回屋时,她看见了。
在阳台地面的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白色的东西。她蹲下身捡起来——是一枚贝壳,很小,乳白色,边缘磨损得很厉害。
和她照片上林清音戴的手链上的贝壳,一模一样。
她把贝壳握在手心,感到一种刺骨的冰凉。这不是普通的贝壳,它被保存得太好了,二十年的时光似乎没有在它身上留下太多痕迹。
除非,有人一直保存着它。
或者,有人最近才把它放在这里。
她回到房间,锁好阳台门。手心里的贝壳似乎在微微发热,或者只是她的错觉。她把它放在桌上,和那些胶片、钥匙、药片放在一起。
所有的线索都在这里了:林清音的遗物,脑部扫描的记录,警告的字迹,还有这枚贝壳。
她需要去城西的713号柜子。她需要知道林清音还留下了什么。
但首先,她需要活到明天。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没有标签的药瓶,倒出一粒药片,放在灯光下观察。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走进卫生间,把药片冲进马桶。所有的药片,一整瓶,全部冲走。
如果这些药是控制她的工具,那么她不需要。
如果停药的后果是“排斥反应”,是“外来信号渗透”,那么她欢迎。
如果这意味着她会开始梦见其他现实,会开始怀疑一切,会开始变成“不稳定样本”,那么她接受。
因为至少,那是真实的。
冲水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谢满音看着漩涡中的药片消失在下水道里,感到一种奇异的解脱。
她回到书桌前,开始写。不是日记,不是笔记,而是一封信,给可能找到这些东西的人:
“如果你在读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或者我已经不是我了。
我的名字是谢满音,但我也可能是别人。我不确定。
谢家在做一个实验,关于记忆,关于意识,关于控制。我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如果你想知道真相,去城西安心储物,713号柜子。钥匙在这里。
小心谢鸿远。小心谢满澈。小心所有人。
包括你自己。
因为在这个世界里,连你对自己说的真话,都可能是假的。
谢满音/林清音/南枫之
(我不确定我是谁,但我在寻找答案)”
她把信折好,和胶片、贝壳、钥匙一起放回铁盒子。然后把铁盒子藏进衣柜最深处,用衣服盖好。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明天下午三点,她要见林清晚。
明天,她要去城西。
明天,她要面对谢鸿远,面对谢满澈,面对这个充满谎言的世界。
但今晚,她需要休息。
她躺下,闭上眼睛。黑暗中,那些胶片上的脑部扫描图像在眼前浮现,那些同步化的活动模式,那些被重写的神经通路。
然后,她开始做梦。
不是一个完整的梦,而是碎片:一间实验室,白色的墙壁,闪烁的仪器屏幕。一个人的背影,穿着白大褂,在记录数据。一个声音在说:“样本B表现稳定,记忆模板融合度97%……”
然后是另一个场景:书房,深夜,谢鸿远在打电话:“……如果她像上一个一样,你知道该怎么做……”
然后是游泳池,水面下,一个女孩在挣扎,眼睛睁着,看着她……
谢满音猛地惊醒。
房间里一片漆黑。钟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
她坐起身,喘着气,冷汗浸湿了睡衣。
那些梦,不是她的记忆。
但也不是林清音的记忆。
那是……谁的记忆?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玻璃上,她的倒影苍白如鬼。
倒影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出三个字:
“是真相。”
然后倒影抬起手,指向她的心脏。
谢满音低头,看见自己睡衣的胸口位置,不知何时,多了一小片湿痕。
不是汗。
是水。
带着淡淡的□□味。
游泳池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