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天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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遮蔽光亮的窗帘被一双手懒洋洋拉开，窗外的天地单调成一片空白。
路无歧眼下有淡淡的青，他打了个哈欠走进浴室洗漱。
好困……昨晚他把第五百二十只和第五百二十一只羊都暴打一顿后继续往下数，数着数着思绪却莫名开始飘散。
想到高中刚开学时的场景，想到鸡飞狗跳的青春，想到现在他竟然已经大学毕业。
慢慢地，又想到了一场大雪。
嗡嗡。
路无歧随意瞥去一眼，放在旁边的手机亮了一下，弹出一条最新消息。
【文溦情：^_^上午好。】
薄荷味泡沫还含在口中，他一时之间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着，唇线大概和文溦情发的颜文字一样直。
没过多久屏幕自动熄灭，映出他线条清晰的肩颈，黑发利落，琥珀色眼睛眨了眨和屏幕上的自己对视。
“……”
昨日已死，今日也不活了。
他围着一张毯子窝在沙发上，眼神坚定，慎重地开始打字。
【上午好。】时间9：22，不快不慢，不进不退，不冷不热。
路无歧又检查了一遍，还算满意地发送出去。
9：23：27，【文溦情：我和Magnus先生在整理书籍，一些书破损了需要修复。】
路无歧皱了下眉问：【这样的书多吗？】
【有点多。】
间隔不过呼吸间，对面又发来一句：【你要来吗？】
路无歧手指顿住，想了想最后回道：【行。】
看到这个字，文溦情笑了笑收起手机，低头继续整理起书来。
Magnus在一旁疑惑地看了他几眼：怎么突然那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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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无歧推开门走过狭窄的通道时，文溦情正背对着他检查书架上的书，在室内他脱去了外套，肩背宽阔，身形修长挺拔。
“路！”Magnus放下手中的活朝他挥了挥手。
路无歧和他打了个招呼，说：“我来帮忙。”
文溦情转过身，腰侧衣衫拉出几道细微的褶皱，他眼中仿佛也被谁揉皱了，漾起涟漪，“无歧。”
？
无歧？
旁边还有人啊哥！哦，他听不懂。
路无歧一顿，强装淡定地点了下头，面无表情走向了更靠后的书架。
“五……七？”Magnus语调别扭但坚定地重复了一遍，他笑起来：“哈哈这是文对路的昵称吗？”
哦，他听不懂，但是懂得人情世故。
文溦情很从容地给予肯定：“是的，他的名字很可爱。”
谁特么名字可爱。
谁名字特么可爱。
谁名字可爱特么。
路无歧一言不发地路过他时，文溦情似不经意瞥了眼他的耳后，然后轻笑着说：“后面已经整理过了。”
路无歧只好停在这里，他专注地掠过一本本书，寻找着蔓延出纸页的陈旧文字。
文溦情余光里注视着他，手中的书许久翻过一页。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书籍在时间的缝隙中被取出、放回。
……
忙活了一个半小时终于把破损的书都挑出来，路无歧感觉有点热，虽然找书运动量不大，但在室内来回走动多少还是出了点汗。
他随手拿了一本书坐在地上看，也顾不得脏不脏了。
文溦情刚放完书回来找他，走近的脚步一点点缓了、轻了。
但还是被他察觉到了，像2011年的夏天那样。他抬起头看向他，忙得有些晕红的脸上沾染一点灰尘，眼睛亮晶晶的：“怎么了？”
文溦情递给路无歧一张纸，他不明所以地接过。
文溦情轻轻躲开他的眼睛，掌心里一下下震动着：“脸上有灰尘。”
路无歧擦了擦，仰起脸问：“好了吗？”
独自飘在人间，无法私藏的、雪一样的……
天使。
文溦情微微俯下身，手指虚点在他右脸某一处，没有任何僭越，“……在这里。”
路无歧循着他的指尖在脸上摸索着擦拭，他笑了下，唇边倏地涌出一个小漩涡，静静潜入面前人的瞳孔。
身体在下陷，心脏却一点点高悬。
“快来休息！”Magnus端来饮品和甜点，冲着那边两人喊。
路无歧很快应了一声，抱着书站起身，擦过他的肩膀走了过去。
桌子上摆满了各色甜品，路无歧拿了块曲奇，然后听到老人很骄傲地说：“路！这是我亲自烤的，非常美味！”
然而他的笑容下一秒就维持不下去了，因为它实在太甜了，甜得他有点晕头转向，只能趁着Magnus去叫文溦情的时候狂喝一杯水。
但文溦情不仅可以面不改色地吃下去，而且用了多个句子来夸赞他的烘焙技术。
老人洋洋得意道：“大家都说我做的曲奇最好吃！”
路无歧不敢反对，默默坐在一旁喝白开水。
“这些不用拿去修复吗？”他注意到一摞书被单独放着，疑惑地问。
Magnus缓缓开口：“这些坏得太厉害，修不好了。”
他抚摸着卷曲的纸张叹息道：“它见证了太多的人与故事，直到自己也成为故事。”
他翻遍了这些书上所有能找到的联系方式，向赠书人或借书人发了多封邮件，询问他们是否愿意带走这本书。
有的没有留下任何信息，有的已经不再需要它。
人慢慢走远了，热闹的灰烬里只留下了一件件时间的遗物。
“谁还要吃曲奇？只剩最后一块了哦！”Magnus有意缓和下气氛，笑着问两人。
路无歧在他灼热的视线下无处可逃，刚要说话却被文溦情抢先了：“我来吧。”
看着坐在斜对面的身影，路无歧莫名有种高中时他犯困他给他打掩护的感觉。
不过在他睡醒后，文溦情又会认真地给他讲一遍，附上完整详细的笔记，绝不让他偷一点懒。
Magnus打趣道：“路遗憾丧失了最后一份甜蜜。”
知道真相的路无歧朝他露出一个微笑。
这次偷到懒了。
……
已经是傍晚。夜色裹在身上，成为行走的人摆脱不掉的寐。
一位女士风尘仆仆地赶来，双手颤抖着接过一本厚重、陈旧的书，轻轻翻动着书页间早已模糊的字迹。
她的眼睛中含着泪，向Magnus道谢：“谢谢您对它的关爱。这是我和我爱人相识的第一本书，就是在这里，我们因为它谈论了许多事物，也曾争吵过……”
“但是……他去世后我决定远远地离开这里，再也不会回来……没想到今天还是来了，为了这本书。再次感谢您，我会把它带走的。”
说到后面，她的声音已经无比哽咽，泪水洒落，当年的稚气不再，身旁的人已不再，书页也在一点点褪色。
时间。
时间究竟是怎样的一种事物，它残忍而悲悯，在拥有了一切后，让你失去最爱的一切。
在模糊了字迹后，让你再一次找到自己。
但无论如何，两个人通过一本书建立起深厚的联系，又藉由这本书铭记、重拾彼此。这样的关系是任何时间都割舍不下的，也是任何时间都无法媲美的永恒。
他心中触动，久久站立着目送那位女士远去。雪落满人间，也覆盖每一个人类，谁也无法独善其身。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是一声足以引起雪花颤抖的缥缈的叹息。
很晚了。他双手插在衣兜里，垂下眼睫转身打算向Magnus和文溦情道别离开，抬头时却猝不及防撞进文溦情的眼睛。
四目相对的瞬间，俱是无言。
文溦情想，他们之间呢？能靠一本书建立多深的关系？能在时间里得到永恒吗？
他不知道。
但他还是拂去了路无歧肩头的雪，那样轻，那样重：“那本书在我的书柜里。”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