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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二模与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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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模那两天,雨下个不停。
福州春天的雨细密绵长,不像夏天的暴雨那样来势汹汹,却更磨人。空气湿漉漉的,教学楼走廊里到处是收起的雨伞,滴着水,像一排排安静的水鸟。
江开宴坐在考场里,窗外雨声沙沙。
他低头看着试卷,笔尖流畅地划过答题卡。理综的选择题一路做下来,几乎没有遇到障碍。翻到生物大题时,他愣了一下——是道关于线粒体靶向的案例分析。
题目里描述了一种新型药物载体,通过膜电位差富集在线粒体内膜。
江开宴盯着那几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他想起了“杭光一号”。想起了那个在上下杭老药房里诞生的紫色晶体。想起了无数个深夜里,沈添酒对着分子结构图皱眉的样子。
他低下头,认认真真地开始作答。
第二天的数学考试,最后一道压轴题比一模更难。江开宴卡了十分钟,辅助线画了三条都不对。他深吸一口气,放下笔,闭眼。
如果是沈添酒,会怎么做?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思路就像被打开了阀门。他重新拿起笔,从另一个方向作辅助线,连接,求证,推导——
答案在交卷前五分钟解出来了。
走出考场时,雨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教学楼前的积水里碎成一片片金箔。
江开宴看见沈添酒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笔袋,正望着这边的方向。阳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轮廓镀成淡金色。
两人目光相遇。
沈添酒没有问“考得怎么样”,江开宴也没有问。他们只是并肩走向食堂,肩膀偶尔碰在一起,隔着校服布料交换着体温。
“最后一道数学题,”沈添酒说,“我用了你教我的方法。”
江开宴转头看他:“我什么时候教过你数学?”
“高二下学期。”沈添酒看着前方,语气平静,“那道遗传概率题,你用的树状图法。我把思路平移到了立体几何上。”
江开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是偷师。”
“是学习。”沈添酒说,“向你学习。”
这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江开宴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打趣的话,却发现喉咙有点紧。
最后他只是“嗯”了一声。
食堂门口,林晓晓和陈渡已经在了。林晓晓手里拿着准考证当扇子,陈渡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帮她扇风。
“考得怎么样?”林晓晓问。
“还行。”三人几乎同时回答。
林晓晓笑起来:“你们三个越来越像了。”
“不像。”沈添酒说。
“哪里不像?”江开宴问。
沈添酒看了他一眼:“他比我话多。”
“你那是沉默寡言,不是沉稳。”
“你那是聒噪,不是活泼。”
陈渡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馒头:“又来了。”
林晓晓笑得直不起腰。
二模成绩出来得比一模快。
三天后的傍晚,江开宴在宿舍楼下查到了分数。系统加载的那几秒,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年级排名:1。
总分:692。
他站在原地,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不是难以置信,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终于到达了一个早就知道会到达的地方。
他抬起头,看见沈添酒从宿舍楼里走出来。
“你查了?”江开宴问。
“查了。”沈添酒走到他面前,“年级第二。688。”
两个人对视着。江开宴等着一句习惯性的嘲讽,或者一个挑衅的眼神。但沈添酒只是看着他,嘴角有一点点、一点点弧度。
“这次,”沈添酒说,“确实是你赢了。”
江开宴愣住了。
他预想过无数次“赢了沈添酒”的场景——也许是在公告栏前仰天长笑,也许是在食堂里得意洋洋地宣布,也许是在寝室里故作谦虚地“承让承让”。但他从没想过,真正赢了的这一刻,心里没有一丝得意。
只有一种柔软的、胀胀的情绪。
“沈添酒。”他说。
“嗯。”
“下次,”江开宴顿了顿,“还是你第一吧。”
沈添酒看着他。
“轮流坐庄。”江开宴说,“不然我一个人在上面,怪寂寞的。”
沈添酒没有说话。
但他笑了。不是克制的嘴角上扬,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颗不太明显的虎牙。
江开宴看着这个笑容,突然觉得心脏漏跳了一拍。
完了,他想。
以前只是觉得他长得还行,现在怎么——
怎么连笑起来这么好看。
二模后的第一个周末,自主招生面试开始了。
林晓晓第一个上阵,北大中文系。面试前一天晚上,她在群里发了十几条消息,从“老师会问什么”到“穿什么衣服合适”到“要是他们问我读过哪些当代作家我该说谁”。
陈渡一条一条回复。问什么答什么,语气平静得像在解数学题。
“老师可能问你的阅读积累,列几个你真正读过的作家,别硬背标准答案。”
“衣服就穿校服,干净整洁就行。”
“当代作家可以说陈忠实、余华、严歌苓,你上学期读过《活着》和《陆犯焉识》。”
林晓晓发了个大哭的表情:“你怎么比我自己还清楚我读过什么书。”
陈渡没有回复。
几秒后,他私聊了江开宴:“晓晓明天面试,你能不能帮我想想,还有什么要提醒她的?”
江开宴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你已经提醒得很全面了。”他打字,“而且,她需要的不是更多建议。”
“那是什么?”
“是你相信她。”
陈渡很久没有回复。久到江开宴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手机才再次震动。
“我信。”陈渡说,“我一直信她。”
北大面试那天,福州难得晴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暖融融的。
林晓晓从考场出来时,眼眶有点红。陈渡站在校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保温杯——里面是她喜欢的蜂蜜柚子茶。
“怎么了?”他问,声音很稳,但握杯子的手指收紧了。
“没事。”林晓晓接过杯子,低头喝了一口,“老师问我的理想是什么,我说想当作家,想让更多人看到福州的故事。说着说着,自己把自己感动了。”
陈渡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你这个理想,很好。”
林晓晓抬头看他。阳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眼眶上,亮晶晶的。
“你呢?”她问,“你的理想是什么?”
陈渡想了想:“想研究数学。那些抽象的、看起来没有用的理论。也许有一天,会有人发现它们有用。”
“就像陈景润那样?”
“不敢想那么远。”陈渡顿了顿,“但希望能为数学做一点小小的贡献。”
林晓晓看着他,突然笑了:“那我们说好了——你研究你的数学,我写我的福州。等我们都老了,就合作写一本书。”
“什么书?”
“《一个数学家和一个作家的对话》。”
陈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他们并肩走在校园里。初春的风还带着凉意,但阳光很暖。林晓晓手里的柚子茶还冒着热气,白雾袅袅地升起来,被风吹散。
走了一段,林晓晓突然问:“你报的是清华数学系,对吧?”
“嗯。”
“北京。”
“嗯。”
林晓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了几秒,她轻声说:“北京很远的。”
陈渡没有说话。
他们继续走着,穿过梧桐树投下的影子,走过操场的边缘,经过正在上体育课的学弟学妹。有女生在跑步,有男生在打篮球,哨声和笑声混在一起,飘得很远。
“没关系。”陈渡说,“远也可以见面。”
“怎么见?”
“我查过了。”陈渡的声音很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一点点,“福州到北京高铁七个半小时,飞机两个半小时。周末可能来不及,但小长假可以。寒暑假更久。”
他顿了顿:“我可以攒路费。也可以打工。”
林晓晓停下脚步。
陈渡也停下。
“你在说什么?”林晓晓的声音有点抖。
陈渡看着她。阳光落在他的眼镜片上,反射出一小片白亮的光。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我在说,”他很认真,“如果我们在不同的城市上大学,我会想办法去找你。”
林晓晓的眼眶又红了。
“你怎么这么傻。”她说,声音闷闷的,“谁要你攒路费,谁要你打工...”
陈渡没有反驳。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小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
林晓晓接过纸巾,擤了擤鼻子。然后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嘴角却弯着。
“那我也去找你。”她说,“高铁我坐过,飞机我也坐过。反正我要写福州的故事,北京也有福州人在那里,我可以写他们。”
陈渡看着她,很轻地点了点头。
“好。”他说。
与此同时,415寝室的窗户边,江开宴和沈添酒并肩站着。
从这个角度,看不见校门口的动静,只能看见操场上的梧桐树,和远处天空里缓慢移动的云。
“你说,”江开宴突然开口,“他们刚才说了什么?”
“不知道。”沈添酒说,“但陈渡带纸巾了。”
“你怎么知道?”
“他书包侧袋露出白色的一角。”沈添酒说,“早上出发前他特地换了新的一包。”
江开宴看了他一眼。
“你观察力真的恐怖。”
“是习惯。”沈添酒说。
沉默了几秒,江开宴又问:“那你观察到我了吗?”
沈添酒没有回答。
江开宴侧过头,发现沈添酒正在看他。
“观察到了。”沈添酒说,声音很轻,“每天。”
江开宴感觉自己的耳尖在升温。
他转回去,假装继续看窗外的风景。但心跳声太大了,大到他怀疑整个寝室都能听见。
“沈添酒。”他说。
“嗯。”
“你昨天说的‘向你学习’——”
“是真的。”
江开宴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窗外的云还在缓慢移动。阳光从云隙漏下来,在梧桐叶上跳跃。
“我也向你学习。”江开宴说,“很多。”
“比如?”
“比如...坚持。”他想了想,“比如认真。比如明知道很难,还是会去做。”
沈添酒没有说话。
但江开宴感觉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很轻地、很慢地,靠近了一点。
没有碰到,只是靠近。
像两颗行星,在各自的轨道上缓缓转动,渐渐拉近距离。
那不是牵手。
但比牵手更让人心跳加速。
傍晚,陈渡和林晓晓回来了。
林晓晓的眼睛不红了,但情绪明显很好。陈渡走在她身边,手里提着保温杯,表情平静,但嘴角一直维持着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
“面试怎么样?”江开宴问。
“应该可以过。”林晓晓说,“老师问我的问题,我都答上来了。”
“她答得很好。”陈渡补充。
林晓晓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江开宴注意到,她的耳尖有点红。
晚餐时,四人难得地没有讨论学习。林晓晓讲面试的细节,讲北大校园里的猫,讲食堂的菜比附中贵。陈渡偶尔补充一两句,大部分时候只是安静地听。
江开宴看着他们,又看了看身边的沈添酒。
沈添酒正在剥茶叶蛋,动作很仔细。他把蛋壳一片片剥下来,放在纸巾上,然后把光滑完整的蛋放到江开宴的盘子里。
“吃。”他说。
江开宴低头看着那颗蛋,突然笑了。
“谢谢。”
“不客气。”
食堂的灯光暖融融的,窗外天色渐暗。远处有人在打乒乓球,清脆的击球声一下一下,像某种温柔的节拍。
江开宴咬了一口茶叶蛋。
他想,这个春天,好像有什么在悄悄生长。
不是轰轰烈烈,不是惊天动地。
只是每一天,每一顿饭,每一道共同解开的题,每一个并肩走过的傍晚。
像窗外那棵梧桐树,嫩芽一天天变大,叶子一天天舒展。
等到某天抬头,才发现——
已经满树绿荫了。
晚上九点,四人各自回宿舍。
415寝室里,陈渡难得地没有立刻开始学习。他坐在书桌前,对着窗外出神。
江开宴和沈添酒交换了一个眼神。沈添酒轻轻摇头,意思是:别问。
江开宴点点头,翻开自己的英语卷子。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江开宴做完了一篇完形填空,久到沈添酒写完了明天的学习计划。
然后陈渡突然开口。
“我想考清华。”他说。
江开宴放下笔,沈添酒也抬起头。
“不只是因为清华的数学系全国最好。”陈渡继续说,“还因为...北京离福州很远。”
“远是缺点。”沈添酒说。
“远也可以是一种选择。”陈渡看着窗外,“选择了远方,就是选择了...为了见到某个人,愿意走很远的路。”
房间里安静下来。
江开宴看着陈渡的侧脸。他从来没见过陈渡说这么多话,也没见过他这种表情——不是解题时的专注,不是被点名时的沉稳,是一种温柔的、笃定的、像春天的河流一样平静的表情。
“那你怎么想?”江开宴问。
陈渡收回目光,看着自己桌上的草稿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辅助线画得整整齐齐。
“我想去北京。”他说,“和她一起。”
沈添酒点点头。
“规划清晰。”他说,“可行。”
江开宴差点笑出声——这种时候还要用“可行”来评价,也只有沈添酒干得出来。
但他没有笑。
因为他看见陈渡的嘴角弯了起来。
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但江开宴认识这种笑容。那是终于确定了某件重要的事之后,如释重负的笑。
深夜,熄灯后。
江开宴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春天的夜虫还很稚嫩,叫声细细的,像在试探。
“沈添酒。”他轻声喊。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沉默了几秒,江开宴说:“陈渡今天说的那些话...”
“嗯。”
“你什么感觉?”
沈添酒没有立刻回答。黑暗里,江开宴听见他轻轻翻了个身。
“我在想,”沈添酒的声音很轻,“我们以后会去哪里。”
江开宴的心跳顿了一拍。
“你想去哪里?”
“清华化学系。”沈添酒说,“或者中科院。”
“我可能去北大的生物系。”江开宴说,“或者复旦。”
又是沉默。
“北京和上海很远。”江开宴说。
“嗯。”
“陈渡说,选择了远方,就是选择了愿意走很远的路。”
沈添酒没有说话。
黑暗里,江开宴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听见床铺轻微响动。是沈添酒坐起来了。
“江开宴。”沈添酒的声音很低,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
“我也可以走很远的路。”
江开宴屏住呼吸。
“多远都可以。”沈添酒说。
窗外,虫鸣声细细碎碎。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银色的线。
江开宴坐起来,看着黑暗中对面的轮廓。
“那说好了。”他说。
“嗯。”
“不管去哪里,”江开宴顿了顿,“每年都要见面。一起回福州,一起爬鼓山,一起去严教授那里喝茶。”
“好。”
“还要继续做研究。杭光二号、三号、四号...”
“好。”
“还有...”
江开宴想了想,笑了。
“还有,每次模考轮流当第一。”
黑暗里,他看见沈添酒的轮廓动了动——是在笑。
“好。”沈添酒说,“这个最难。”
“所以才要说好。”
窗外的月光悄悄移动,从地上爬到墙上,又从墙上爬到两个人的被子上。
江开宴躺回去,拉好被子。
“晚安。”他说。
“晚安。”
这次没有牵手,没有触碰。
但有些话,比牵手更重。
在春天的夜色里,被轻轻放进了彼此的心里。
像种子落入泥土,等待下一个季节。
等待破土而出。
等待满树繁花。
那天晚上,江开宴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空旷的广场上,四周是陌生的建筑,陌生的街道。他找不到方向,也找不到人。
然后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回头,是沈添酒。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站在江开宴身边。
江开宴低头看,发现他们穿着一样的白大褂,胸口别着同样的名牌,上面的字太小,看不清写了什么。
但他知道,那是同一个研究所。
同一个实验室。
同一张实验台。
他在梦里笑了。
醒来时,窗外天已经蒙蒙亮。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淡青色的,像稀释过的墨水。
江开宴侧过头。
沈添酒的床空着。
他坐起来,发现沈添酒已经坐在书桌前了。台灯亮着,照着摊开的化学笔记。他的背影很专注,肩膀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很柔和。
江开宴看着他,突然觉得——
这个画面,他想看很久很久。
不是一天,不是一年。
是很多很多年。
他轻轻躺回去,闭上眼睛。
窗外的鸟开始叫了,一声一声,清脆而明亮。
新的一天。
新的倒计时。
距离高考:四十三天。
距离那个关于远方的约定:还有很长的路。
但没关系。
他愿意走很远很远的路。
和同一个人。
在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