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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戒尺与糖   第二天 ...

  •   第二天是在一阵尖锐的哨声中开始的。

      天还没完全亮,走廊的灯先亮了,惨白的光从门上的小窗漏进来。

      守卫用铁棍敲打着铁门,哐哐作响。

      “起床!五分钟内整理好内务,门口集合!”

      房间里立刻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撑着疼痛的身体坐起来,头还是昏沉的,太阳穴的抽痛没有完全消失。

      我学着别人的样子,把薄被叠成僵硬的方块,摆在床头。

      然后穿上那双不合脚的布鞋,站到门边排队。

      点名,去洗漱。

      洗漱间很大,但水龙头只有几个,水流很小,冰冷刺骨。

      没有毛巾,只能用衣服下摆胡乱擦一下脸。

      我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

      才一天,就好像变了个人。

      早饭是稀粥和咸菜。

      粥稀得能照见碗底,咸菜齁咸。

      我机械地吞咽着,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看向食堂门口。

      进出的都是穿着灰衣服的人,低头,沉默。

      我没有看到沈暮。他被带去了别的食堂吗?

      上午依旧是“学习”。

      换了一本书,《传统道德与健康人格》。

      内容大同小异,无非是把“同性恋”和道德败坏、心理扭曲、社会危害划上等号。

      我们被要求大声朗读,然后抄写“重点段落”。

      我抄着:“一个健康的人,应当具有符合自身性别的兴趣爱好和行为方式……”

      笔尖在粗糙的纸上划动,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的思绪却飘远了。

      我想起沈暮喜欢打篮球,跑起来的时候头发会被风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汗水顺着他脸颊滑落,他会随手抹掉,然后对我笑。

      那笑容干干净净,像夏天的风。

      这不符合“男性应有的兴趣爱好”吗?

      还是说,因为他喜欢的是我,所以连他打篮球的样子,在他们眼里也成了“偏差”的一部分?

      “089!发什么呆!”守卫的呵斥声在耳边炸响。

      我回过神,发现笔尖已经戳破了纸张,墨水晕开一团。

      周围的朗读声还在继续,没有人抬头看我。

      守卫走过来,拿起我抄写的那张纸看了看,眉头皱紧。

      “抄的什么鬼东西!心不在焉!”

      他抽出别在腰后的戒尺,那是一条光滑的竹板,大约两指宽。“手伸出来。”

      我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因为用力抄写而微微发抖。

      戒尺带着风声落下。

      啪!

      清脆响亮的一声。掌心瞬间红了一道,火辣辣地疼起来。我咬住牙,没缩手。

      啪!第二下。

      疼痛叠加,掌心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

      啪!第三下。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红肿的皮里,试图用另一种疼痛来压制。喉咙里哽着一股气,上不去下不来。

      “记住教训!继续抄!抄不完不准吃饭!”守卫丢下戒尺,走了。

      我重新拿起笔,手指因为疼痛而有些僵硬。笔杆压在红肿的掌心上,每写一个字都带来一阵刺痛。

      我继续抄写那些冰冷的字句,一个字一个字,像在往自己心里刻。

      原来最可怕的刑罚,不是打在我身上的电击,是隔着一堵墙,数着你每一次闷哼和抽气,却连替你哭出声都不敢。

      沈暮现在在做什么?他也在抄写吗?他也会挨打吗?他掌心是不是也肿着?

      午饭时间,我被罚留在教室继续抄写。守卫在旁边看着。

      等抄完规定的二十遍,食堂已经没饭了。守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冷硬的馒头扔给我。“你的午饭。”

      我拿着馒头,走到角落坐下。馒头又干又硬,像块石头。我小口小口地啃着,努力往下咽。

      胃里空得发疼,但吃进去的东西又堵在喉咙口。

      下午是“劳动改造”。我们被带到院子后面的一个小工棚,里面堆着一些废弃的桌椅。

      任务是把它们拆开,有用的木料分类放好。工具是生锈的锤子和撬棍。

      我和另外三个人一组。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闷的敲击声和木料断裂的声音。灰尘很大,在阳光下飞舞。

      我的手本来就疼,握住工具时更是一阵阵钻心。

      虎口昨天被指甲掐破的地方,今天在用力时又裂开了,渗出血,黏在粗糙的木棍把手上。

      我拆着一张歪腿的课桌,想起学校图书馆里那张靠窗的桌子。我和沈暮常在那里。他看书,我画画。

      有时画累了,我会趴在桌上,侧着脸看他。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他会发现我在看他,转过头,对我无声地笑一下,然后用口型说:“专心。”

      现在,我握着锤子,砸碎眼前的木头。那些碎片飞溅起来,像昨天被撕碎的画。

      干了一下午,浑身都是汗和灰尘。收工时,守卫检查“成果”,嫌弃我们进度慢,每人小腿上挨了两下藤条。

      藤条抽在肉上,先是麻,然后是烧灼般的痛。

      我踉跄了一下,旁边的人扶了我一把,又很快松开手,低下头。

      晚饭依旧是米饭白菜。我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

      刚坐下,就感觉到一道视线。我抬起头,看向食堂另一侧。

      他坐在那里。

      沈暮。

      他瘦了。

      灰色的衣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脸颊微微凹陷下去。

      他低着头,正在缓慢地吃饭。但他好像感应到了什么,突然抬起头,目光穿过嘈杂而沉默的人群,准确地找到了我。

      我们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只有短短一刹那。

      但足够了。

      我看到他眼睛里的光,暗了很多,但还没有完全熄灭。我看到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我读懂了。

      他在说:“烬烬。”

      我的鼻子猛地一酸,赶紧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米饭堵在喉咙里,噎得难受。我用力吞咽,把那股酸涩也一起咽下去。

      不能哭。不能在这里哭。

      吃完饭,排队回去的路上,我和他的队伍在走廊交叉。我们被隔在守卫的两侧,只能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匆匆一瞥。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红肿的手上,瞳孔缩了一下。然后他飞快地移开视线,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

      我知道他看到了。我知道他在心疼。

      就像我心疼他一样。

      晚上没有小组分享,而是“观影教育”。我们被带到一间有投影仪的房间,观看一部关于“幸福家庭”的纪录片。

      片子里都是男女相悦、结婚生子、其乐融融的画面。

      旁白用充满感情的声音讲述着“正常的爱情如何造就美满的人生”。

      房间里很暗,只有屏幕的光闪烁。我盯着屏幕,但那些画面进不到脑子里。

      我能感觉到沈暮就在这个房间里,或许就在我后面几排。我看不到他,但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这让我稍微安心一点,又更加难受。

      电影结束,灯光亮起。守卫让我们排队离开。走出房间时,我故意放慢脚步,在门口停顿了一下。

      后面的人轻轻撞了我一下,我回过头。

      是沈暮。

      他就在我身后。离得很近,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着汗味和消毒水的气息。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我的脸,然后垂下眼帘。

      就在那一瞬间,我感觉到有什么小而硬的东西,被迅速塞进了我握着的手心里。

      我攥紧拳头,心跳如鼓。不敢低头看,不敢有任何异常的反应。我跟着队伍往前走,手心里那小小的硬物硌着皮肤,带着一点点残留的体温。

      回到宿舍,熄灯后,我蜷缩在被子里,面朝墙壁,才敢在绝对的黑暗里,小心翼翼地摊开手掌。

      那是一颗糖。

      最普通的那种水果硬糖,用透明的糖纸包着,在黑暗里摸不出颜色。糖纸已经有些皱了,但完好地包着。

      糖。

      在这里,零食是绝对禁止的。他是从哪里弄来的?是进来时偷偷藏的?还是用什么东西换的?他藏了多久?又冒着多大的风险,在刚才那一刻塞给我?

      我把糖紧紧握在手心,糖纸发出轻微的窸窣声。我把拳头抵在胸口,眼泪无声地漫出来。

      糖。甜的。

      在这个只有苦味、痛味和铁锈味的地方,他给了我一颗糖。

      我剥开糖纸,在黑暗里,把糖放进嘴里。

      水果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很廉价的人工香精的味道,但对我来说,此刻胜过一切珍馐。甜味丝丝缕缕地蔓延,暂时压下了嘴里的苦涩和血腥气。

      我含着糖,小心翼翼地不让它碰到牙齿,怕发出声音。甜味让我想起一些模糊的、遥远的片段。

      夏天的冰棍,生日蛋糕上的奶油,还有……沈暮第一次吻我时,嘴唇上残留的、可乐的味道。

      那是个意外,也不算意外。放学后的教室,只有我们俩。我在擦黑板,他走过来帮我。

      粉笔灰在夕阳的光柱里飞舞。我转过身,他正好低头,我们的嘴唇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羽毛扫过。我们都愣住了,然后迅速分开,脸颊发烫。谁也没说话,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后来他买了一罐可乐,递给我。我喝了一口,很甜,气泡在舌尖跳跃。

      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然后凑过来,飞快地又亲了一下,笑着说:“甜的。”

      现在,嘴里的糖也是甜的。但那种甜,和记忆里的甜,不一样了。记忆里的甜是明亮的,雀跃的,带着心跳加速的悸动。

      而现在的甜,是偷来的,是苦涩深渊里的一点点微光,含着它,心里却更酸,更疼。

      因为我知道,这颗糖吃完,明天依旧是电击,是戒尺,是抄写,是那些试图把“沈暮”这个名字从我生命里剜掉的声音和画面。

      我曾以为,爱你是最勇敢的事。后来才懂,爱你,是我这辈子最轻易、却也最昂贵的罪。

      糖慢慢在嘴里融化,越来越小。我舍不得嚼,就让它那样慢慢化掉。

      直到最后一点甜味也消失在唾液里,只剩下光滑的糖核,在齿间轻轻滚动。

      我把它压在舌下,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份甜保留得久一点。

      夜里,我又听到了墙那边的敲击声。三下,很轻。

      我也敲了三下回应。

      然后,那边传来了更轻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哼唱声。没有歌词,只是简单的调子,断断续续,不成曲调。

      但我听出来了,是我以前常哼的一首歌。有一次我画,画时无意中哼出来的,他说好听,让我教他,但他总是跑调。

      现在,隔着一堵墙,他用跑调的、气若游丝的声音,哼着那支曲子。

      我把脸埋进枕头,无声地流泪,嘴角却因为那颗早已化尽的糖,和这不成调的哼唱,而微微弯起一个颤抖的弧度。

      原来,他们可以夺走我的画,我的名字,我的自由,可以打我,电我,用最难听的话骂我。

      但他们夺不走这颗糖带来的甜。

      夺不走墙那边,他记得的那支跑调的歌。

      夺不走我心里,关于他的所有颜色。

      只要这些还在,我就还是苏烬。

      不是0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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