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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林小雨   第二天 ...

  •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疼醒的,太阳穴那里像有人在用锤子慢慢敲,敲一下,钝痛就扩散到整个脑袋,敲一下,胃里就跟着翻涌一下。

      哨声刺耳地响起来的时候我几乎是弹起来的,但身体不听使唤,刚坐起来眼前就黑了,天旋地转地黑了,我撑住床沿等那阵眩晕过去,手在发抖,抖得床板都在响。

      旁边床的人看了我一眼,就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叠被子,什么都没说。

      在这里没人会管你,管你就会有麻烦,谁都懂这个道理。

      我撑着站起来,腿是软的,膝盖磕破的地方结了痂,一动就扯着疼,但我得动,我得去门口排队,不能慢,慢了会被打。

      我见过昨天一个人因为叠被子慢了被拖出去,回来的时候脸上有血,走路一瘸一拐的,晚上一直在小声地哭,哭到后半夜才停。

      我不想那样。

      我排队,去洗漱,水龙头的水冷得刺骨,泼在脸上激得太阳穴更疼了,我闭着眼睛胡乱抹了一把,就算洗过了。

      没有毛巾,只能用袖子擦,袖子是湿的,擦完脸更冷了。

      早饭还是稀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碗底沉着几粒米,我端着碗蹲在角落里慢慢喝,粥是温的,进到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

      我喝着粥,眼睛却在看四周。

      食堂里都是灰色的人,灰色的衣服灰色的脸灰色的眼睛,每个人都低着头,沉默地喝粥,沉默地咀嚼,沉默得像一群幽灵。

      我找了一圈,没看到沈暮。

      也许他在另一个食堂,也许他还没来,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看不到他,心里就空落落的,那空落落的地方灌进来风,凉飕飕的。

      喝完粥我们被带去学习,还是那间教室,还是那本《心理健康与行为矫正》,还是那个张老师。

      他坐在讲台后面,手里拿着戒尺,一下一下地拍着讲台,拍得啪啪响。

      他让我们翻开书,翻到第三章,然后站起来轮流朗读。

      读的是“性取向偏差的形成原因及矫正方法”。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001号,那个瘦小的男孩,他声音很小,读得磕磕巴巴,像在念什么他不认识的文字。

      张老师听着,不时用戒尺敲一下桌子,说大声点,大声点。

      001号的声音就大一点,但还是在抖。

      轮到我,我站起来,看着书上那些字。

      同性恋倾向源于童年创伤、家庭教养缺失、不良社交影响……

      需要患者本人深刻认识到自身问题,积极配合治疗,才能重建健康的心理模式……

      我读着,一字一句读着,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菜单。

      张老师看着我,戒尺一下一下拍着讲台,那节奏让我想起昨天电击时的频率。

      读完坐下,我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

      手上还有昨天被打的印子,红痕淡了一些,但还在。

      我盯着那红痕,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沈暮也在读这些吗?

      他读的时候会想什么?

      也会像我这样,一边读一边在心里骂他们放屁吗?

      还是他已经学会了沉默,学会了像其他人那样,把所有的想法都压下去,压到最深处,压到连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

      学习结束后是劳动改造,还是拆那些破桌椅。

      我拿起锤子,手还是抖的,握不太稳。

      旁边的一个人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拆他自己的。

      我们一组四个人,没有人说话,只有锤子敲击的声音,沉闷地响着,像在敲什么埋在地下的东西。

      我拆着一条桌腿,桌腿上有一颗钉子,锈得厉害,我用撬棍去撬,撬了好几下才撬动,钉子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锈味,还有木屑。

      我把钉子扔进旁边的桶里,桶里已经有很多钉子了,长短不一,锈迹斑斑,都是这样一颗一颗拔出来的。

      我盯着那些钉子,忽然想起以前画画的时候,我会用钉子把画纸固定在画板上,那种钉子很小,很新,亮闪闪的,不像这些,锈得都快烂了。

      那时候沈暮有时候会来看我画画,他就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问一句这是什么,那是什么。

      有一次他问我,你为什么喜欢画画。

      我说因为画出来的东西,可以一直留在那里,不会变。

      他说那人呢,人也可以一直留在画里吗。

      我说可以啊,我给你画一张,你就一直留在我的画里了。

      他就笑了,笑得很开心,说那你快点画,我等着。

      后来我真的给他画了一张,是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他侧脸上,他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很好看。

      那张画……被我妈撕了。

      撕得粉碎,像雪一样落在地上。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锤子,锤子柄是木头的,被很多人握过,磨得光滑油腻。

      我握紧它,用力砸下去,砸在那条桌腿上,桌腿裂开一条缝,木屑飞溅。

      一下,两下,三下。

      我砸着,脑子里什么都不想,就只是砸。

      砸到那条桌腿断成两截,我才停下来,喘着气。

      手上全是汗,虎口震得发麻。

      我抬起头,想擦一下汗,却看到对面有一个人,也在看我。是个女孩。

      头发剪得很短,穿着和我们一样的灰衣服,但她的眼睛不一样,不是那种麻木空洞的眼神,而是有光的,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她看着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笑,很淡的笑,但确实是笑。

      我愣住了。

      在这里,我还没见过有人笑。

      她见我看她,就把目光移开了,继续拆她面前的椅子,动作很利落,锤子砸下去的时候很有力,不像其他人那样软绵绵的。

      我又看了她一眼,她也又看了我一眼,这次她对我点了点头,很轻的一点,像在打招呼。

      我不知道该不该回应,这里谁都不理谁,谁都不认识谁,点头会不会惹麻烦?

      但我还是点了点头,也很轻,像她那样。

      然后我就低下头,继续砸我的木头。

      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动了动,说不清是什么,也许是好奇,也许是别的什么。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特意坐得离她近一点,隔着几张桌子,但我能看到她。

      她吃饭的动作很快,大口大口地吃,不像在吃,倒像在完成任务。

      吃完她抬起头,又看到了我,这次她冲我眨了眨眼。

      我低下头,心跳快了几拍。

      不是那种心跳,是紧张,是怕被发现,是怕她这样会惹麻烦。

      但我也忍不住想,她是谁,她为什么还能笑,她不怕吗。

      吃完饭回去的路上,队伍和另一支队伍交叉了。

      就在交叉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了沈暮。

      他就在另一支队伍里,离我不到三米远。他也看到了我。

      我们对视了一秒,只有一秒。

      他的眼睛很红,眼底是青的,嘴唇干裂起皮,颧骨好像又高了一点。

      但他看着我,那眼神里有东西,有那种我想抓住的东西。

      我没来得及抓住,队伍就交错过去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他的背影,灰色的,瘦削的,一步一步往前走。

      我咬住嘴唇,把那句差点喊出来的话咬了回去。

      沈暮。沈暮。

      我在心里喊了两遍。然后低下头,跟着队伍走。

      下午没有电击,说是今天主任不在,治疗暂停。我松了一口气,但又更紧张了。

      主任不在,那他们在干什么?会不会有别的惩罚?我缩在房间里,不敢出去,不敢动,只敢坐在床上,盯着那堵墙。

      墙那边没有声音,我不知道沈暮在干什么,不知道他有没有被叫走,不知道他有没有也在想我。

      我想敲墙,但现在不是夜里,白天敲墙会被发现,会被拖走。

      我只能等,等天黑。

      傍晚的时候,我们被带去活动室,说是自由活动。

      自由活动就是在活动室里待着,可以坐着,可以站着,可以发呆,但不能说话,不能靠近窗户,不能做任何多余的事。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背靠着墙,看着其他人。

      房间里大概有二十几个人,都和我一样,穿着灰衣服,戴着白手环。

      有人坐在凳子上发呆,有人靠在墙边闭着眼睛,有人蹲在地上用手指划着地面,不知道在划什么。

      没有人说话,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然后门开了。

      那个女孩走了进来。

      就是上午对我点头的那个。

      她进来后扫了一眼房间,然后朝我这个方向走过来,走到我旁边,坐下。我心跳又快了,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她坐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话。

      她说,你是新来的吧。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又说,我叫林小雨,代号09,来了三个月了。

      声音很小,小得几乎听不见,但她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眼睛还是亮亮的。

      我张了张嘴,用同样小的声音说,我是新来的,昨天来的,代号089。

      她点点头,说,我猜就是。我问她,你怎么知道。

      她说,你的眼睛,还没死。

      这话让我愣住了。还没死。什么叫还没死。

      她笑了笑,说,刚来的人都这样,眼睛里还有点东西。

      待久了,就没了。

      你看那边。她抬了抬下巴,指向房间另一边。

      那边蹲着一个人,是个男孩,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但他蹲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盯着地面,像一尊雕塑。

      林小雨说,那是307号,来了两年了。他已经被治好了。

      治好了?我问。对,治好了。

      她声音里带着一点讽刺,说,他现在对男的没兴趣,对女的也没兴趣,对什么都没兴趣。

      就是一台会呼吸的机器。

      我盯着那个307号,他始终没有动过,没有抬头,没有眨眼,就那么蹲着,像一滩灰色的泥。

      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恐惧。治好了。

      这个词,昨天他们还在跟我说。要配合治疗,要治好。

      治好以后就能正常了。可这就是正常吗?

      林小雨看着我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她说,你别怕,你不会变成那样的。

      我问她,你怎么知道。她说,因为你眼睛里还有东西。

      我看了,你有。我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又说,你有喜欢的人吧。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笑了,说,别紧张,我不会说出去。

      我也是因为喜欢女生进来的。我愣住了。她也是?

      她点点头,说,我女朋友,和我一样大,我们在一起两年了。

      被她爸妈发现,就把我送进来了。我问她,她呢。

      她沉默了一下,说,不知道。她也被送进来了,但不在这个中心,不知道在哪儿。

      我们分开了,连再见都没来得及说。她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但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点。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沉默着。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

      她说,我听说,外面有人举报这种机构,说是不合法,说是虐待。说不定哪天,我们就能出去了。

      我问她,你信吗。

      她想了想,说,不信也得信。不信的话,就真的撑不下去了。

      我看着她的侧脸,她还在笑,但那笑看起来有点苦。

      她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苏烬。

      她说,苏烬,好名字。

      是灰烬的烬吗。我说是。她说,灰烬烧完了,还能再燃起来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也没等我回答,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说,我该走了,待太久会被发现。

      再见,苏烬。

      她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想着她的话。

      灰烬烧完了,还能再燃起来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现在还活着,沈暮还活着,我们隔着一堵墙,还在敲着。

      晚上熄灯后,我等了很久,等到周围都安静了,等到走廊里守卫的脚步远了,才把耳朵贴在墙上。

      我敲了三下。

      咚。咚。咚。

      然后等。
      一秒,两秒,三秒。

      墙那边传来了回应。

      咚。咚。咚。

      我把额头抵在墙上,闭上眼睛。

      沈暮。

      我在心里说。再撑一下。

      再撑一下,我们就能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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