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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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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的暮鼓敲过第三遍时,谢砚之终于合上了最后一本案卷。
窗外已是暮色四合,他揉了揉酸胀的眉心,案头的烛火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今日审结的是户部侍郎贪墨案,证据确凿,那人被判流放三千里。
谢砚之在判词上写下“法不阿贵,绳不挠曲”八个字时,心中并无快意,只有一丝沉重,三年前,他也曾如那位侍郎一般,是寒窗苦读盼着出人头地的寒门子弟。
只是他的运气好些,或者说,差些。
“大人,该用晚膳了。”门外传来老仆谢忠的声音。
谢砚之应了一声,将案卷整理齐整。大理寺评事虽只是从七品,但掌刑狱详覆,责任重大。三年来,他从未懈怠过一日,不仅因为这是职责所在,更因他是驸马,尽管这个身份,至今仍让他觉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回到谢府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府邸是尚公主后御赐的,三进三出,在京城不算顶气派,却处处透着雅致。公主喜静,院中种满了翠竹,这个时节已抽出新笋。谢砚之穿过回廊时,下意识望向主院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却寂静无声。
三年来,他与昭华公主李令月便这样过着相敬如宾的日子。他住东厢书房,她居主院正房,每月初一,十五一同用膳,说话客气疏离如待宾客。最亲密的时候,也不过是那罕有的五次同房,每次都是宫中嬷嬷提醒“驸马该留宿了”,他才忐忑前往,事后公主总是背身而卧,沉默得让他心慌。
“殿下可用过膳了?”他问迎上来的侍女春桃。
春桃神色有些异样,福身道:“公主说今日不适,请驸马自用。另外,公主让奴婢将这个交给驸马。”
那是一封素白信笺,封口处压着公主的印鉴,一支缠绕着祥云的明月。
谢砚之心中莫名一跳。他接过信,指尖触到冰凉的纸张,忽然有些不敢打开。三年来,公主从未给他写过信,有话都是让侍女传达,简洁明了,从无赘言。
“公主可还说了什么?”
春桃低着头:“公主只说,请驸马亲启。”
谢砚之挥手让众人退下,独自走进书房。烛光下,他拆开信,展开素笺。字迹是公主亲笔,秀逸中带着锋棱,一如她的人。
“谢君砚之台鉴:
三载相伴,蒙君以礼相待,令月感念于心。然缘起缘灭,皆有定数。今缘尽于此,愿自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已备和离书一份,送往宗正寺备案。府中诸物,君可自取。勿念勿寻,各自安好。
昭华手书”
短短数行,谢砚之却看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每一个字他都认得,连在一起却仿佛天书。他反复读了三遍,指尖开始发冷,那冷意从指尖蔓延到掌心,再顺着血液流遍全身。
和离?
公主,要与他合离?
烛火“啪”地爆开一个灯花,惊得他手一颤,信纸飘落在地。他弯腰去捡,膝盖却软得几乎站立不住,只得扶住书案边缘,深深吸气。
为什么?
这三个字在脑海中反复冲撞,却找不到出口。他自问三年来恪尽驸马本分,在朝堂,他秉公执法,从无偏私;在府中,他敬重公主,从未逾矩;便是对待公主身边的下人,他也温和有礼。他甚至,甚至从未纳妾的念头,尽管同僚中多有劝他“开枝散叶”的。
难道,真是因为床笫之事?
谢砚之脸上涌起一阵燥热,那是混杂着羞耻与困惑的灼烧感。他想起那五次同房,每次都是在一片黑暗中进行,他小心翼翼,生怕唐突了金枝玉叶。公主从不说话,只是偶尔会轻轻吸气,事后总是背对着他,呼吸平稳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以为那是公主的矜持,是皇家教养使然。
难道,是他做得不好?
这个念头让他耳根发烫,几乎要烧起来。可转念一想,若真是如此,公主为何从未表露?她可以暗示,可以提点,甚至可以,可以像其他公主那样,让嬷嬷教导驸马。但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安静地接受了这一切。
不,不会是这个原因。
谢砚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将信仔细折好,收入怀中,起身走出书房。院中月色正好,竹影婆娑,这本该是个宁静的夜晚,此刻却让他心乱如麻。
“备车。”他对候在廊下的谢忠说,“我要去公主府。”
“大人,这个时辰,”谢忠欲言又止。
“备车。”谢砚之重复,声音里带着罕有的坚持。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格外清晰。谢砚之掀开车帘,望向窗外,京城的夜晚依然繁华,酒楼茶肆灯火通明,勾栏瓦舍丝竹声声。可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问清楚。
公主府与谢府只隔三条街,是婚前皇帝特赐的别院,婚后公主多数时间住在此处。马车在朱红大门前停下时,谢砚之看见门檐下挂着两盏素白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他的心沉了下去,那灯笼的颜色,是公主在表示闭门谢客。
门房认得他,却面露难色:“驸马爷,公主有令,今夜不见客。”
“我也不见?”谢砚之问。
门房低下头:“公主特意吩咐,尤其是驸马。”
尤其是驸马。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心里。谢砚之站在原地,望着那两盏白灯笼,忽然觉得这三年的小心翼翼,这三年的敬重守礼,都成了一个笑话。
他转身回到马车上:“回府。”
这一夜,谢砚之彻夜未眠。
他在书房里枯坐到天明,将三年来的点滴反复回想。初见她是在琼林宴上,那时他还是新科进士中最不起眼的一个,因状元当众拒婚,皇帝震怒,随手一指便点中了他。
他还记得当时的情景,皇帝问:“谢砚之,你可愿尚昭华公主?”
他跪在殿中,额头触地:“臣,臣高攀不起。”
“朕说配得上就配得上。”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三日后成婚。”
就这么简单,他的人生从此天翻地覆。大婚那日,他掀开红盖头,第一次看见昭华公主的真容,眉如远山,目似秋水,美得不似凡人。她抬眼看他,眼神平静无波,仿佛看的不是夫君,而是一件摆设。
“谢驸马。”她开口,声音清泠如玉石相击,“往后请多指教。”
他连忙躬身:“臣不敢,殿下折煞臣了。”
从那天起,他便一直称她“殿下”,她也一直叫他“谢驸马”。三年来,这个称呼从未变过。
天亮时分,谢砚之终于伏在书案上睡去。梦里他又回到大婚那夜,红烛高烧,公主坐在床沿,他小心翼翼地去解她衣带,手指抖得厉害。她忽然抬眼看他,眼中有一丝他看不懂的情绪,轻声说:“谢砚之,你不必如此紧张。”
他惊醒时,窗外已是天光大亮。
谢忠端来热水时,欲言又止。谢砚之接过帕子擦脸,问道:“外面是不是已经传开了?”
谢忠低下头:“早上采买的老赵回来说,说茶楼酒肆都在议论。”
“议论什么?”
“说,”谢忠的声音几不可闻,“说定是驸马那方面不行,公主忍了三年终于忍不下去了。还有人说,寒门终究是寒门,配不上金枝玉叶,”
谢砚之擦脸的动作顿住了。
他将帕子扔回盆中,水花溅起,打湿了他的袖口。他低头看着那片水渍,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带着自嘲。
“大人,”谢忠担忧地看着他。
“备朝服。”谢砚之说,“我要去大理寺。”
今日的大理寺格外安静。
同僚们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怜悯或探究,几个平日与他交好的评事,司直想上前安慰,却不知如何开口。谢砚之如常处理公务,批阅案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午时他去饭堂用膳时,听见隔壁间传来压低的议论声:
“,听说公主连和离书都送到宗正寺了,这是铁了心啊。”
“谢兄这般人才,公主竟也看不上?”
“你懂什么,那是公主,天家贵女,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谢兄再好,终究是寒门出身,床上那点事恐怕也,”
“嘘,小声点!”
谢砚之放下筷子,碗中的米饭只动了两口。他起身离开,背影挺得笔直,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正在一点点碎裂。
傍晚下值时,他在衙门口遇到了御史中丞周大人,周大人的女儿去年嫁给了兵部尚书的儿子,婚后不到半年就和离了,当时也是满城风雨。
周大人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砚之啊,看开些。这世上的姻缘,有时就是有缘无分。”
谢砚之躬身行礼:“谢大人开解。”
“我听说,”周大人压低声音,“公主近来常去三皇子府上走动。”
谢砚之猛地抬眼。
周大人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天家的事,咱们做臣子的,还是少掺和为妙。既然公主已经做了决定,你就顺其自然吧。以你的才干,将来前途无量,不必困在一段姻缘里。”
三皇子。
谢砚之回府的路上,这三个字一直在脑海中盘旋。他想起三个月前,公主曾突然问他:“若至亲犯法,夫君会秉公办理否?”
他当时答得毫不犹豫:“法理当前,人人平等。”
公主看着他,眼神复杂,良久才轻声道:“这便是你了。”
那时他不懂她眼中的情绪是什么,现在回想起来,那似乎是,悲凉?
回到府中,谢砚之没有去书房,而是去了主院,公主虽然多数时间住在公主府,但谢府的主院依然为她保留着,每日有人打扫。
院中的桂花树是他亲手种的,去年秋天开了花,公主曾在这里站了一会儿,说“香气太浓了”。他当时有些失落,现在想来,公主或许只是随口一说,他却记了整整一年。
他推开卧房的门,里面陈设如旧,梳妆台上放着一支玉簪,是去年公主生辰时他送的。她戴过一次,后来就收起来了。
谢砚之拿起那支玉簪,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他忽然想起大婚第二日,公主晨起梳妆,他从镜中看见她的侧脸,晨光为她镀上一层金边,美得让他不敢呼吸。她透过镜子看他,忽然问:“谢砚之,你后悔吗?”
他当时愣住了:“臣,臣为何后悔?”
“娶我。”她转过头来,直视着他,“你本可以娶一个寻常女子,举案齐眉,白头偕老。娶了我,你这辈子都要活在驸马这个身份下,再也做不回纯粹的臣子。”
他跪了下来:“臣不悔。能尚公主,是臣三生有幸。”
公主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起来吧。以后,不必动不动就跪。”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与他谈论这段婚姻的本质。
谢砚之握紧手中的玉簪,尖锐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他现在终于明白了公主那声叹息的含义,她早就知道,这场婚姻对他而言是束缚,是枷锁。
所以现在,她要放他自由?
可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用这种方式?为什么连一个解释都不肯给他?
夜色渐深,谢砚之回到书房,铺开纸笔。他想给公主写信,提笔良久,却只写下“殿下”二字,便再也写不下去。
该说什么?质问?哀求?还是坦然接受?
他盯着那两个字,墨迹在宣纸上慢慢晕开,像一滴化开的泪。
最终,他将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
明日,他要去见公主。无论如何,他要亲口问她一句为什么。
就算是被拒绝,就算是被嘲笑,他也要求一个明白。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谢砚之吹灭蜡烛,在黑暗中闭上眼睛。恍惚间,他仿佛又听见公主的声音,清泠泠的,在问他:“谢砚之,你后悔吗?”
这一次,他在心里回答:我不后悔。
但我想要知道,你后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