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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七世 归墟碎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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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前夜的阁楼,暖黄的灯光把窗棂上的海棠剪纸映得愈发温柔。
林苑跪坐在地毯上,正细细地给喜糖盒系着红绳,指尖绕着艳红的丝线,偶尔抬头看一眼倚在床边的谢妄。他穿着刚熨好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清瘦却结实的腕骨,手里捏着那枚刻了海棠的素圈戒指,目光黏在她身上,像掺了蜜的月光,甜得发腻。
“绳结要系得紧一点,”他走过来,在她身后蹲下,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这样才不会散。”
林苑侧过头,鼻尖蹭过他的下颌,笑得眉眼弯弯:“是怕糖散了,还是怕我们散了?”
谢妄的耳尖瞬间红透,伸手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软得像棉花糖:“都怕。最怕的,是你不见了。”
他的掌心贴着她的小腹,力道轻柔,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这是他们这段日子里最常有的姿势——晚饭后窝在地毯上,他抱着她,她翻着剧本,他就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又一个轻柔的吻;周末的午后,阳光爬满窗台,他会支起画架,画她低头抿茶的模样,画纸上的海棠花瓣,总沾着她发间的香。
就连偶尔拌嘴,也是甜的。林苑嫌他煮的粥太稠,他就巴巴地跑去重新熬,回来时却忘了关火,把厨房弄得一团糟,最后两人蹲在地上收拾残局,看着彼此脸上沾的面粉,笑得直不起腰。
林苑的心,像被温水浸过,软得一塌糊涂。她转过身,伸手勾住他的脖颈,仰头吻上他的唇。
谢妄的呼吸乱了,扣着她腰的手微微收紧,吻得笨拙却虔诚。窗外的海棠树沙沙作响,月光淌过窗棂,落在两人交缠的身影上,镀上一层温柔的光晕。
吻罢,林苑靠在他的怀里,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无名指的指腹,声音轻得像叹息:“明天,你就是我的丈夫了。”
“嗯。”谢妄低头,看着她眼底的自己,目光亮得惊人,“生生世世,都是。”
他说着,抬手,将那枚素圈戒指,轻轻套进了她的无名指。
冰凉的金属触到指尖的刹那,林苑的心跳漏了一拍。
而谢妄的动作,骤然僵住。
戒指内侧的海棠纹,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他混沌的神魂。
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海里,轰然碎裂。
先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幽冥夜色,九幽之下,魂灯万盏摇曳,忘川河水泛着冷冽的波光,奈何桥畔的曼珠沙华,开得如血似火。那是他的神域,三界魂魄的最终归墟。他是幽尊,自混沌初开便执掌九幽的至高神,一念可令万鬼俯首,一念可定三界魂魄的轮回生灭,就连冥神,也不过是替他打理幽冥秩序的属神。千万年来,他立于九幽之巅,见惯了生离死别,看遍了爱恨嗔痴,心湖从未起过一丝波澜。
接着是六世的碎片,走马灯似的掠过——变形计巷口的桀骜,高中林荫道的清冷,总裁别墅里的温存,神坛上的圣洁,末世废墟的坚毅,还有京华小院里,青布长衫的温软。
最后,定格在这一世的海棠巷。
巷口的糖糕甜香,雨夜的黑伞,片场的速写,庆功宴的挺身而出,阁楼里的朝夕相伴……一幕幕,清晰得如同昨日。
谢妄抱着林苑的手臂,缓缓松开。
他眼底的温柔与羞涩,像退潮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如墨的寒潭。那是属于幽尊的目光,带着九幽之地千万年的沉寂与冷冽,能冻住三界魂魄,却又沉得藏着翻涌的惊涛骇浪。
林苑的指尖,僵在了他的衬衫纽扣上。
她看着他,眼底的笑意慢慢敛去,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水光。
幽尊缓缓站起身,周身漾开一层极淡的幽冥寒气。那寒气带着九幽归墟的死寂,窗台上的海棠花瓣瞬间凝了霜,簌簌落下,砸在地毯上,碎成一片冰凉。
他转头,目光扫过这间被他们填满烟火气的小屋。
扫过墙上那幅他画了无数遍的、她站在海棠树下的背影;扫过窗台上那对系着红绳的泥娃娃;扫过床头柜上,他亲手刻了海棠纹的戒指;扫过桌角那碗还温着的、他今早替她煮的粥。
每一处,都是他们朝夕相伴的痕迹。
是庆功宴上,他不顾一切冲上去护着她的狼狈;是深夜巷口,他撑着伞把半边肩膀淋透的温柔;是捏泥人时,她指尖蹭过他手背,惹得他耳尖泛红的羞涩;是他单膝跪地,眼里闪着光问她“愿意嫁给我吗”的虔诚。
这些画面,曾是他作为谢妄时,藏在心底最甜的糖。
可此刻,被幽尊的记忆一裹,却变成了扎进心口的刺。
因果线。封魂劫。智慧神的算计。溯洄的局。
他是执掌九幽归墟的幽尊,千万年来,无人敢将他视作棋子。他本该一眼看穿这拙劣的棋局,本该在神魂被封的刹那,便以归墟之力破局而出。
可他没有。
他一步步走进她布下的温柔陷阱,一点点被她牵动心绪,一次次为她心动,甚至心甘情愿地,想和她在这凡尘里,守着一间小屋,看一辈子海棠花。
幽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那些……都是假的?”
都是她设计好的?
设计他在海棠巷与她相遇,设计他为她画海棠,设计他为她出头,设计他一步步爱上她?
连他梦里的那片幽冥夜色里,唯一的那道光,都是她提前埋好的引线?
林苑看着他眼底的寒意,心猛地一揪。她想解释,想说那些朝夕相伴的甜不是假的,想说她设局是真的,动心也是真的,可话到嘴边,却堵得厉害。
她看着他,眼里的水光越积越重,映着他的身影,映着满室的红绳与喜糖,竟透出几分破碎的温柔。
幽尊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眼底那份毫不掩饰的爱意,心口那股翻涌的怒意,竟奇异地滞住了。
他想起京华小院里,那个青布长衫的男子,握着她的手,说“这辈子,我没骗你”;想起六世轮回里,他的分魂一次次为她心动,一次次为她倾覆;想起这一世,谢妄看着她时,那份纯粹到不含一丝杂质的喜欢。
是了。
最先错的,是他。
是他和智慧神,把她当成棋子,搅乱了她的因果。她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更何况……
他看着她的眼,那双眼里,满满的都是他。
不是幽尊,不是谢妄,就是他。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吹散了周身最后一丝寒气。
“罢了。”
一字落下,窗台上凝霜的海棠花瓣,悄然融化。
他转过身,不再看她。墨色的神袍,在暖黄的灯晕里漾开一层淡淡的虚影——他要回九幽了。这场棋局,他认栽,却也不想再纠缠。
可他的神魂,因封魂劫破碎又重塑,本就处于极度松动的状态。
林苑看着他决绝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决绝。她抬手,指尖金光乍现,因果线如流光般窜出,缠上了他的手腕。
那金线里,裹着六世的执念,裹着这一世的烟火,更裹着她从未说出口的、跨越轮回的爱意。
幽尊的脚步,猛地顿住。
神魂一阵刺痛,眼前的阁楼、红绳、喜糖,骤然碎裂成无数光点。
光影扭曲间,他听见林苑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像誓言。
“玄渊,第八世,我等你。”
下一秒,天旋地转。
九幽归墟的寒气,与因果线的金光交织,卷起漫天的海棠花瓣。
第八世,启。